凡煙小說

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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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心

三年了,林鐘日夜浸泡在茶園,茶藝功夫早已駕輕就熟,蓋碗和茶葉在手中不知過了多少遍。他自詡再也不會在孟謹洲的註視下燙到手。

早晨在房間醒來,在酒精的輕微作用下,起床時快接近九點半似是這段時間睡得最安穩的一夜,。在南城培養出的早起作息一夜之間作廢,生物鐘都失效了。

窗簾早就遮不住那麽熱切的光線,從沒拉嚴實的地方漏得滿屋都是,床頭被照亮幾分,正對面的墻面上更是被陰影切出一個三角來。

林鐘楞是對這一切毫無察覺,睡得很沈。

一聽啤酒而已,根本沒什麽力度,酒量再差也早該緩過神來了。可他仍舊覺得疲憊,腦子昏昏漲漲的,坐著醒了好一會才想起來昨晚是孟謹洲帶他回房間的。

那人說的話句句比酒還醉人,一步步像要把他往深淵裏帶。

一時頭腦發熱帶回了家,打著項目考察的名義,整日談論的卻不只是工作的事兒。林鐘懊惱卻也不後悔。大家借著酒精你一言我一語地吐露真心,既然沒挑明,醒來就該心照不宣地忘記。

現在的境地跟三年前沒什麽兩樣,他已然知足,萬萬不敢再有進一步的期待。

估計靜坐了得有十分鐘,樓下一直沒什麽動靜,麻雀都忍不住來叩窗玻璃,跟另一只站在窗沿的幼鳥嘰嘰喳喳地吵鬧。

他翻身下床站定,越是安靜越是心慌,一種隱隱的不安從心底傳來,怎麽都到這個點竟也沒人來喊他。按說家裏有客人,李女士早該把他薅起來待客,總不可能把人家晾一上午的。

他忽然覺得酒根本沒醒,腦子又開始迷糊。孟謹洲有沒有來過?總不見得這是個長長的夢,全是他的臆想。

說不清是什麽心裏作祟,去隔壁看一眼的念頭忽然占據了上風。林鐘飛快地下樓,推開樓梯間的門,沒看到一個人。大門緊閉,連廚房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

樓底沒人的時候李女士總會這樣做,避免蚊蟲進出,冷清得有如每一個普通的清晨。

顧不上鍋裏有沒有留早飯,林鐘就一路小跑去了隔壁。

他不知道在緊張什麽,明知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都不是自己過度的幻想,快到門口時還是收斂了步子,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一場美夢。

好在房間裏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孟謹洲早就起了床,換了衣服坐在書桌前辦公。桌面很矮,他大約是翻遍了屋內的陳設才找到幾本書墊在筆記本電腦下,可他個頭太高,依舊需要佝著身子去湊屏幕。

視頻會議的界面開著,大約實在是嫌自己穿得太居家了,有失身份氣度,他沒有出鏡。光聽他鄭重嚴肅的語調,誰也猜不到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套頭衫,底下是一條成套的衛褲。正面看是純色的極簡風,背後畫蛇添足地印著幾個連不成句的英文單詞。

聽到推門聲,孟謹洲轉過臉來,見是林鐘,面上淡淡的沒顯露什麽表情,先是示意他等下,然後草草做了會議收尾:“今天先這樣,周三中午前把改好的項目書發給董組長,抄送我一份。瓶身包裝不行,花裏胡哨的,沒有記憶點,你們再跟對方溝通一下,建議他們重新設計一版。”

林鐘無意竊聽商業談話,但也聽到一嘴,是雲南的玫瑰花飲項目,大概是孟謹洲的另一項投資。

合上電腦,孟謹洲就對門口的林鐘道:“起來了?我借了這裏幾本書用,屏幕太低了,看久了頸椎吃不消。”

“隨便用,都是些舊書。”林鐘說。

見他不往裏挪步子,仿佛就是來看一眼,孟謹洲站起來往門口踱步,一邊問道:“吃過早飯了嗎?”語氣自然得仿佛林鐘才是來做客的人。

“還沒,我先過來看看你在不在。”柏木的香氣真實地鉆入鼻尖,林鐘被他帶著往外走,才確認般說起正事,對自己睡過頭的事感到抱歉,“我起得這麽晚,耽誤你工作了嗎?”

“沒關系,是我讓阿姨不要喊你的。正好早上有個會要開。”孟謹洲一點也不在意道。

說話間他們就回到了主樓,廚房裏果然留了早飯,醬瓜一類的涼菜都好端端收在餐桌罩底下防蠅蟲。孟謹洲的到來使得早餐的豐富度連翻幾番,有幾個碟子甚至疊高摞在一起,才堪堪被蓋住。

林鐘挑了幾樣喜歡的端到餐桌上,回身去熱鍋裏的粥。其他人大約吃的很早,米飯早已吸飽了水分,變得濃稠厚重,他一邊開火一邊拿著鍋鏟攪弄,以防糊鍋。

為了不冷場,林鐘沒話找話:“你早上吃的什麽?”語氣平靜,像是客套的詢問。

“饅頭,”孟謹洲落座在餐桌邊,與林鐘隔著一堵半開的玻璃門,原本舒展的眉頭在看到一封郵件後驟然緊鎖,劈裏啪啦回覆一通,卻也不忘了接林鐘的話,“大概是你跟阿姨提了面食的事,她今早還問我喜不喜歡吃蛋餅,要給我做。”

“我媽已經在我面前悄悄提你好幾次了,心裏過意不去,”林鐘語調緩緩,手裏的勺子持續攪動著,“你不用跟她客氣,不喜歡吃的也可以直說。”

鍋裏咕嘟咕嘟地翻起泡泡,大概是粥實在太厚實,泡泡都比尋常的要結實,甚至有點滾不動。孟謹洲指尖的動作一直沒有停,聽這聲音卻覺得不對,擡眼提醒了一句:“可以關火了。”

耳朵真尖。林鐘腹誹了一句。

他依言把粥盛出來,在孟謹洲的對面坐下。粥被熱得滾燙,他沒法下口,於是趁機跟孟謹洲討論接下來的計劃安排。

這次本就是臨時造訪,孟謹洲具體要考察到多深的程度他也不清楚。

“這次考察主要是想了解什麽?我打算根據你的想法安排接下去的行程。茶山大同小異,我們已經去過兩座了,不建議每個品種都參觀。時間寶貴,沒那個必要。需不需要找附近的幾家茶農走訪一下?”

孟謹洲一時片刻沒說話,林鐘還以為他沒在聽,剛想說‘你先忙’,就見他對話框切出去數回,認真地擡起頭來,帶一點公事的嚴肅,兩人目光相接的瞬間又柔和下來: “可能都去不了了,我得回一趟公司。”

“怎麽了?”林鐘毫無防備地楞住了。

孟謹洲也知道事發突然,可他沒辦法,重要客戶必須親自面談,韓興還不夠格獨當一面。他看了一眼林鐘,果然把勺子放下了,在等他回應:“有個項目同時被另一家香港公司看上了,我得盡快回去約項目負責人吃個飯,他只有明天中午有空。”

“哦,工作要緊。”林鐘嗓音幹澀。他早做好了分別的打算,可真到這一刻又難免失落,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澀感在胸口蔓延。

“什麽時候走?”林鐘垂眸,盯著孟謹洲肩膀上被陽光照成深灰的色塊,語氣平緩道。

“今天中午就得走,”孟謹洲眉頭又糾結在一起,抱歉地說,“韓興說只剩一點半的那班高鐵還有餘票,已經在訂票了。等有空了我再——”

林鐘忽然不想聽到“有空再來”之類的話語,語氣輕巧地掩飾:“沒事,你去收拾行李吧。我跟我媽說一聲,早點吃中飯。”

他三兩口把早飯扒完,轉身跟李女士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驚呼一聲,說這就回來。隨後把碗放到水龍頭下沖洗,趁著水聲長嘆了一口氣。

人還是貪心的。有了一塊糖,就會想要第二、第三塊,還想要五顏六色的。

但糖果不是生活必需品。

孟謹洲的行李不多,還推著來時的那個箱子,換回了來時的深色西裝,又成了那個嚴絲合縫的形象。日光灑下來,鉑金的領帶夾綴在胸前閃閃發光。

林鐘沒出門,隔著玻璃窗給他解鎖了後備箱,見他又抱著商場買的幾件衣服回來。

孟謹洲問:“能不能借你的衣櫥放一下?我就不帶走了。”

“好,就放客廳沙發上吧,我一會兒拿上去。”林鐘聽出來潛臺詞,沒有拒絕。

早飯沒過多久,林鐘又挨著吃了頓中飯,李女士緊趕慢趕地端出六個菜,忙得滿頭大汗還覺得不夠,連連說怠慢。

要不是孟謹洲誇了好幾句,又在李女士殷切的目光下喝了兩碗雞湯,林鐘懷疑她這一宿都要睡不著。

林鐘不餓,吃得很少,飯桌上就聽李女士和老林來回地挽留。老林估計是把孟謹洲當財神下凡,頭天不拿正眼瞧人家,現在又萬般舍不得,口中含著醬香茅臺,關心的軲轆話說了一堆,什麽“工作辛苦”,“有空來玩”。

林鐘用餘光瞥見廚房角落裏擺著的一箱茅臺就覺得虛偽,心道原來改變老林的態度只需要四瓶酒。轉而一想,光四瓶不夠,還得可持續發展。

他盡管聽著,大家依依不舍地說了一圈,輪到他,只說一句:“一路平安。”

吃完飯,趁著李女士給孟謹洲塞茶葉的功夫,林瑞把林鐘拉到一旁。他在餐桌上就一直使眼色,讓他哥說點人話,但林鐘像是始終不在線,祝福平安的話跟李女士他們說的沒兩樣,也不知是不是在裝正經。

於是他按捺不住,張口就驚得林鐘一激靈:“我昨天可都聽到了。”

“聽到什麽了?”林鐘瞳孔閃了一下。

“他是不是半夜來找你。”林瑞好奇的表情藏也藏不住,也不知道之前是怎麽忍了那麽多年沒問。

原來林瑞沒聽見談話內容,只是聽到了腳步聲,林鐘平靜下來,認真澄清:“十點,不是半夜。”

“你們聊什麽了?”聽他哥親自證實了這一點,林瑞興奮得聲音都快按耐不住,“肯定不是說比賽的事吧。”

“不聊比賽聊什麽。”林鐘沈住氣,反問道。

林瑞當然不信,嫌他假正經:“嘁,跟我有什麽不能說的。我都替你保守秘密幾年了,還怕我說漏嘴啊。”

林鐘守口如瓶,偷偷往旁邊掃了眼,孟謹洲還在跟李女士說話,問道:“爸媽聽到沒有?”

“他們沒問,應該就是沒有。”林瑞說。

“那你也別問。”林鐘直接扼殺了林瑞的好奇心。

“細節我不問,”林瑞還是忍不住,“我就一個問題,你們會和好嗎?”

“你現在的表情就和橋東邊的羅奶奶一模一樣。”林鐘避而不談,轉身就想走。

林瑞對這個回答相當不滿,拽著人不放:“小洲哥不會是被你這態度氣走的吧。”

“沒你想的這麽簡單,”林鐘知道對方是真心實意為他好,終於說了句實話,“也不是要故意瞞你,但我自己也沒捋清。”

林瑞說:“這種事不用刻意捋,隨心不好嗎。”

林鐘沒答,反問了句:“你跟馮禮呢?還有聯系嗎?”

馮禮是林瑞的前女友。

“當然沒有,我們都分手那麽久了。”林瑞忽然意識到他哥想表達什麽,“不是所有感情都會敗給現實的,小洲哥不一樣。”

孟謹洲一走,林鐘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軌,當天就一頭紮進工廠裏就忙到淩晨。最近一個月都是關鍵的采摘制作期,他得全程盯著。

孟謹洲也同樣辛苦,不過是計劃外的在南城待了幾天,公務就堆積如山。他整個下午都在來趕場,從一號會議室到三號會議室,連韓興買的咖啡都顧不上喝,好不容易把該審的報告都處理完,回到家還得繼續加班。

等時針指向十二點,終於能歇一會,手機一打開又蹦出百餘條未讀消息。他全都視而不見,撥弄修長的手指來回翻,找他想要的那一條,卻始終不見林鐘的名字。

也沒發條信息問他到順利抵達了沒有。

他疲憊地擰了擰眉心,重重靠在皮質的深棕色椅背上,百無聊賴地轉了一圈筆。簽字筆的筆頭偏重,輕易就栽到紙上,劃了一道橫線,像飛機在天空拖曳出的尾巴。

指望林鐘是不可能了,他調出對話框,發了行消息過去:到家才發現,我不小心把你的衣服也帶回來了。

林鐘也剛在一張矮凳上坐下,搖青機還在轟隆隆地工作,聽見手機響就從旁邊的木桌上撈過來看了一眼,孟謹洲的頭像又跳到了第一行。

圖片上是借給孟謹洲的那套休閑服。

林瑞的話在腦子裏盤旋了大半天,林鐘刪改幾趟,決定從心:借你的衣櫥放一下,有空再給我。

他沒把話說死,給自己留了點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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