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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地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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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地考察

林鐘的眼珠子瞪得更圓了,孟謹洲松開衣角,替他撫平,人向後倒著,又靠回桌角,沒瞧見似的不看他眼神裏的拒絕,面色不改:“你自己說的話還記得吧,要好好謝我的。”

“可是…”林鐘有無數個可是想說,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哪一條。

“哦,我忘了問你,” 孟謹洲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突然想起什麽,支在桌上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收回了目光,不在意似的隨口問道:“是不是你有男朋友了?”

“沒有。”林鐘快速搖頭否認。

聞言孟謹洲放松地把手掌鋪平,修長的手貼著胡桃木桌面,順著木頭的紋理摸了摸,笑了:“那就好。”

“既然沒有男朋友,答應我一下也沒關系吧。”

自始至終林鐘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好像面對孟謹洲就難以拒絕。

這算交易嗎?鄭向東說的話雖然難聽,但他現在似乎就是靠孟謹洲拿回了比賽的名額,反過來也要幫他一個忙。

林鐘心裏列出一百條不妥的理由,可不用孟謹洲開口,他又想了兩百條借口勸服自己。

人家剛才幫了大忙,他這樣是不是也算有情有義?

全然忘了這件事本就是因鄭向東而起的。

更何況,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是孟謹洲。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說不好。

有些話說不必說得太明,一個不問,一個不說,裝聾作啞。兩個人懷揣著各自的心思,算是默認。

沾了汙漬的風衣緊鄰著高定西服,相觸時畫面詼諧又讓人覺得本該如此。他不比孟謹洲矮多少,不撒謊地說也有一米八零,稍微擡點頭就能對上孟謹洲的目光,但他沒有。

這個身份是一場相互利用且得益的交易,坦白說他可能得利的更多些。開始的如此草率,也不知道會在哪一天結束。這一切大概都要等孟謹洲說了算。

他低頭想著,順著香檳色大理石蜿蜒的紋路一直看向前方。孟謹洲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地磚的線條柔軟舞動,像蓬松的劉海。孟謹洲微轉過頭,林鐘的額頭就近在眼前,想必觸感與看到的一樣好。

他們都背靠桌子站著,窗外的光線一點點變暗,這個季節陰雨不定,天上不知何時飄來了大朵灰色的烏雲,正在逐漸吞噬這片區域。光線原本還在墻壁上那副風景畫的上方,很快就下移了,掉落到畫框底部,只點亮一小片,其餘都靠頭頂暖黃色的燈光支撐。

大廳裏只剩下寥寥幾人還在搬運剩下的幾個紙箱,清場結束,像過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走出酒店,天色已經徹底暗了。正午還金燦燦的大樓,此刻在陰蒙蒙的天空下變成了銀灰色,四周的色彩都暗淡下來,像潮落後歸於平靜的海面,有些寂寥。

林鐘看了眼時間,才四點。天空稀稀落落地下起雨來,雨點子砸進草叢裏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準備回家了。那麽,接下來什麽時候再見?

“開車了嗎?”孟謹洲問。

“嗯,停在大門左邊,”林鐘緩過神來,見孟謹洲手邊不知何時竟多了個小行李箱,他伸手接了一點雨,判斷雨勢,綠豆大的顆粒砸進手心裏,有點涼,“你要在這等助理送傘嗎?”

“他不來,”孟謹洲也學著他攤開手,接了點雨水,他不太做這樣的“蠢事”,沒什麽經驗,被玻璃頂上砸下來的一大顆水珠濺濕了袖口,炸開一滴小水花,“我讓他先回去了。”

“那你怎麽回去?這裏不太好打車。”南城好的地段不多,酒店開在這裏,多半是為了吸引自駕來度假的游客,幾乎沒有交通工具直達。

“搭你的車啊,”孟謹洲順理成章地答道,語氣稀松平常,像是兩個熟稔的人在對話,說到後半句時卻又帶了點調侃,“新男朋友不得領回去見見家長?”

“不是,別開這種玩笑啊。”林鐘本想那就順路帶一程,但聽到孟謹洲說跟他回家,霎時又慌亂起來,眉毛糾成一團。

“好了,不逗你,”孟謹洲欣賞了一下林鐘精彩的表情,笑笑,甩甩手,把水珠抖掉,“但我現在確實沒地兒可去。”

“本來今晚是要去鄭家吃飯的,現在吃不成了,回去肯定要被我爸說。我讓韓興先回上海應付一下,我找地方待兩天。”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就差明說我是因為你才有家回不去。

林鐘為難地蹭蹭鼻梁,猶豫半晌,見孟謹洲那無奈的樣子也不像是裝的,半推半就地邀請人家上他那輛小破車:“我家有地方住,但你過去可別亂說。”

“我能亂說什麽?”

林鐘別過頭,跟他約法三章:“所有的,都不能說。”

雨勢沒有一點要減小的意思,酒店大門到地面停車場要走一小段路。風衣反正臟了,林鐘幹脆脫下來當雨披用,他兩只胳膊張開到最大,兩個人都還有半邊身子露在外面。

孟謹洲一手拽著行李箱的拉桿,另一只手自覺接過風衣外套的一側,抓著邊沿,最大限度地撐開撐高,將林鐘嚴實地擋在衣服底下。

然後他們小跑著,鉆進了雨裏。

解鎖汽車的後一秒,林鐘才想到。那為什麽不讓孟謹洲就在這個酒店住下啊。

邀請前男友回家?腦子是秀逗了嗎。

孟謹洲放好行李,徑直走向前排,拉開副駕的門。

林鐘想攔,張嘴了才想起來近半個月後車門也拉不開了,沒法載人,一定要載客的話得從前面爬過去,於是話卡在喉嚨裏,嘴巴張大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蹦出來,眼睜睜看著孟謹洲捋平了衣擺坐進去。

接著他自己也鉆進去,狹小的空間一下子就擠滿了。

“你可以把座椅往後調一點。”林鐘說。

雖然是四座車,對孟謹洲的身高來說也是有點憋屈了,稍微坐正些,頭就會頂到天花板,卡死了似的。他只好彎點身子,將就著挪動。

怎麽買這麽小的車,人都活動不開。

孟謹洲回頭看著同樣發梢戳在上方的林鐘,有些不解。

他忽然想起鄭向東說的破產,應該不是隨口胡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

淺色風衣上雨點斑駁,幾乎連成一片,潮濕到沒法穿,林鐘就勢將外套三折,打算從前排的間隙裏甩進後座,單穿一件白襯衫。

這樣的天氣還是有一些涼的,初嘗到突然降臨的涼爽空氣,林鐘就激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孟謹洲的外套是深色,也看不出有沒有淋到雨,調整好坐姿後就悶頭回消息。跟鄭家鬧掰的事情果不其然已經傳回了孟邦那兒,免不了一頓罵。不喜歡不要緊,把事兒辦得這麽難看可就不行了。

他沒臉接電話,連著拒絕了三次,又點開了好幾個大段的語音,每次播放幾秒就掐斷,不用聽都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孟謹洲覺得今天大概率著了魔,幫忙解圍就算了,還把自己捎帶了進去,此刻更是厚臉皮地上了林鐘的車。他手指飛速地點著,敷衍地回覆信息,掩蓋住一些別樣的情緒。

他理不清這是順其發展的自然結果,還是自己刻意的引導造成現在的局面。幾次想擡頭看看林鐘在做什麽,又怕貿貿然地對視引起尷尬,就這樣聽旁邊一陣小動靜,然後林鐘打了個噴嚏。

第一時間別過頭,看到林鐘上身的襯衣。

剛剛沒有註意,這會兒坐下來才看見,這就是件款式簡約的白色襯衣,沒有任何繁瑣的花邊,唯獨胸口一個刺繡的字母M是品牌logo,低調得不起眼,但孟謹洲還是瞬間記起來這件衣服的來歷。

讀書時學校辦過一場活動晚會,要求全員都要著白襯衫。林鐘沒有,臨時買了一件。字母也不是刻意選的,只是這件打折,性價比最高。8英鎊的價格,小氣鬼林鐘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拿下。

一件做工剪裁都非常一般的襯衫居然一直穿到現在,倒也挺符合林鐘的摳門勁兒,他一直就不是鋪張浪費的那類人。

林鐘自然也記得,但他穿出門的時候哪能想到今天會見到孟謹洲。

風衣抱在手上扔也不是,穿回去也不是。而孟謹洲赤裸的目光直白地打量,像要瞧個仔細。

林鐘肯定是瘦了,原本還能恰到好處地撐起肩線,現在多了些餘量,肩膀處鼓起一團圓弧,顯得不那麽合身。他想起剛剛握過的手腕,確實比以前細了,腕骨突出,單薄脆弱,給人一種易折的錯覺。

林鐘被這目光看的不自在,背後發熱,火燒似的撩開一片。尤其車內空間不大,孟謹洲身上的木質香總若有似無地飄過來,不知再過會兒是不是就會充斥滿整個空間。

他索性用力一撐,將風衣丟進後座,回身時頭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同樣準備起身的孟謹洲,他一頭紮進結實的胸膛,咚的一聲響。隨後像個兔子似的又驚得彈跳起來,頭頂再次撞到車頂,又是嘭一聲。

本來還有點尷尬,這一系列操作下來,畫風突然變得滑稽。

林鐘落座回去,兩只手捂著頭,一只遮著撞到的鼻子,一只抱著頭頂。

孟謹洲看著實在好笑:“疼嗎?”

“疼啊,”林鐘微轉過頭,齜牙咧嘴地抱怨,“沒事你健什麽身。”

硬的跟什麽似的。

孟謹洲怔了下,聞言笑得更歡了:“就這會兒功夫你還體會了一把?”

林鐘頓時啞火,他怎麽第一反應是這啊。

真是嫌不夠丟人的。

啞口無言的樣子更好笑了,孟謹洲笑不夠,被林鐘狠狠瞪了一眼才停下來。心情被這麽個小插曲逗得愉悅多了,窗外的雨都變得不那麽煩人。

“冷不冷?”孟謹洲問。

林鐘不冷了,甚至覺得很熱。

“我的外套給你披著吧。”孟謹洲又說。

西服是羊毛材質的,用餐巾紙掖幹表面的水分就行了。

“沒關系,”林鐘雙手放下來,搓了搓胳膊,搖頭拒絕了好意,“車裏有暖氣的。”

剛拉近一點的距離又恢覆到之前刻意保持的冷淡,孟謹洲上揚起來的嘴角壓了回去,伸手去調試空調溫度,給自己找臺階:“也是,把空調打高一點好了。”

孟謹洲去搗鼓空調,溫度擱到二十四度,林鐘導了航就出發了。

可直到車開出去兩公裏了都不見有熱風出來。

孟謹洲覺得奇怪,回完手機的消息,就偏頭去調,看是哪裏出了問題。

林鐘也感覺到了。方才的熱度已經褪下去,手邊一直不見有暖風吹過來,等了這會兒功夫胳膊都涼颼颼的了。本來看著前方,趁紅綠燈的功夫也探出手指來,點在中央屏幕。

孟謹洲的手還在那到處按,林鐘的手指皮膚就貼了上去。輕輕碰到的一瞬間,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手背的觸感還好麽?”孟謹洲說,“我試過了,冷風熱風都打不了。”

林鐘知道他還在調侃健身那件事,縮回手指,蜷掌附到嘴邊咳一聲,假裝若無其事道:“空調可能壞了,開座椅加熱吧。”

這車外觀破舊也就算了,其他方面也這麽破敗,孟謹洲靠回原位,實在忍不住問:“這車什麽來路?壞成這樣也不換。”

“鄰居淘汰的二手,反正這樣也能用。”林鐘一筆帶過,不解釋太多。

看來鄭向東確實沒有胡說,林鐘家經濟上遇到了困難。孟謹洲皺了皺眉,措辭再三,還是想了解一下情況,問他:“你家茶廠現在大概是什麽情況,能說說嗎?”

“其實也沒什麽,”紅燈切換綠燈,林鐘一腳踏上油門,輕舒一口氣,“就跟鄭向東說的差不多,我們家確實是破產了。”

他平靜地敘述,早就接受了這個現實。

“是出什麽事了?”孟謹洲試探著問。

林鐘把鄭向東做的那些事兒簡單概括了一下,又簡單陳述了一下目前的條件。

“以前我們家茶廠是有固定的合作商的,每年都會來收購,一買就是大幾百斤,其餘的散茶我們再自己慢慢賣,收入算是比較穩定。後來有一回我爺爺腦梗住院,大家忙著照顧他,廠裏沒人管。鄭向東就買通了關系,讓對方找理由拒收了我家的茶葉,還按照合同讓我們支付賠償金。大批的貨砸在手裏,最後只能低價賤賣出去,虧損了很大一筆。”

“要賠多少?”孟謹洲問。

林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繼續說道:“合同裏寫明違約金是貨款的三倍。加上工人的工資,ICU的醫藥費……是很誇張的一筆數字。”

孟謹洲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繃直了嘴角,一言不發。

他很想問問爺爺是哪一年離世的,跟他們的分手有沒有關系。

但他問了別的:“還清了嗎?”

“還沒有,茶廠抵押了,還有七個月的時間。之前跟你說,這次比賽機會對我們家很重要,是真的重要,沒騙你。”他語氣平平,甚至自嘲地彎了嘴角,眼底卻沒有笑模樣,只有幽深的黑,望不見真的情緒。

汽車拐了個彎兒,視野裏出現了一批統一開發的別墅區,跟市裏的小區沒兩樣,舊房屋被一個馬路隔開,都甩在身後。

林鐘開上高架,別墅區也很快消失不見,眼前又是成片的老房子。他不用轉頭都知道孟謹洲在看著他,繼續道:“家裏原先在市裏買的新房已經賣了,都住在鄉下。隔壁還有一棟自建的老房子,賣不掉就一直留著。不過也剛好,你這兩天可以住那兒,我媽定期會打掃,很幹凈。”

“幸好你打了電話,”孟謹洲說,“鄭向東這事我是真不知情。”

“這不是解決了嗎,”林鐘淡淡地笑了一下,還有心思開玩笑:“你別緊張,我不會借著現在的關系讓你幫我舞弊的。”

聞言孟謹洲也笑了笑,他本來還擔心林鐘不願意提,沒想到抗壓能力比他想象的強多了。

對話結束,車裏只剩下導航的聲音,林鐘跟著女聲的指示下高架,左拐,右拐,孟謹洲專心看兩旁的景色。

路旁的灌木叢整齊地鋪著,一直蜿蜒到山上,拌在輕薄的霧氣裏若隱若現。林鐘開車很專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遇到不平整的土路,就緩慢減速,避免顛簸。

他看上去很鎮定,其實心裏很忐忑。兩個人太久沒見了,現下又成了這樣的關系,心裏建設都來不及做就被推著往前走了。

導航的道路好歹有終點,他們這段關系又會開到哪裏呢,孟謹洲什麽時候會下車?

這些問題在頭腦中環繞卻得不到答案。

可現在也不是關心這些的時候,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解決。

就這樣斷斷續續的開了一路,輪胎絆過路邊的石頭,車子上下輕晃了一下,林鐘終於開口:“拐過這個路口就到了。”

孟謹洲從手機屏幕上回過神,車已經開進了一片居住區,不似剛才此起彼伏的梯田和山脈,這裏更像是被綠意環繞的世外桃源。

林鐘家的房子平平無奇,建築風格與旁邊的都很統一,灰色的頂上鋪了紅色的瓦片裝飾。唯一好認的點就是,相鄰的兩幢幾乎是軸對稱般相仿,大概就是林鐘說的賣不掉的老房子。

果然,林鐘把車停在房屋前面的空地上,熄了火。

林鐘解開安全帶,看孟謹洲對鏡正了正外套,下車前,再次叮囑道:“什麽都別提,別說漏嘴了。”

“到底不能說什麽?”孟謹洲看他緊張的樣子,起了逗弄的心思。

“今天,所有,全部——”林鐘連著蹦出三個詞,再三強調。

好端端報名參賽去的,回來時拐了個主辦方是什麽意思。

“哦,”孟謹洲點點頭,算是知道,“以前的呢?”

“......”

林鐘再次被堵得沒話說。這人存心逗他呢是吧。

好在孟謹洲沒繼續深入這個話題,頃刻間眉眼就恢覆了正經的神色:“還真當我是來見家長的?茶葉項目是公司今年的投資重點,你家不是報名了,我來實地考察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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