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晉看著他，絲毫不同情，接著又問道：

“路夫人可是死於難產？死時懷裏可是抱著一個胎兒？”

路萬通一聽，狠狠一震，仿佛又回到了那日。

他聽到了下人們的哭聲，沖了進去，卻先看到了鮮紅鮮紅的血，那麽多血，那麽多血！

而他的清若就抱著他們的孩子躺在血泊裏，毫無生息。

他甚至都沒見到她最後一面。

她便就這麽去了。

想起這些舊事，路萬通臉上出現了濃濃的悲傷。

崔晉看著他的神情，又追問一句：

“路老爺真的覺得路夫人是因為難產而死的嗎？”

路萬通回過神來，聽到崔晉如此一問，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結結巴巴的問道：

“崔先生，何意？”

崔晉又說道：

“若是路夫人不是死於難產，而是被人害死的呢？”

路萬通驚的跳起，顫抖著手指著崔晉說不出話來。

崔晉一笑，微微傾身，對著路萬通說道：

“實不相瞞，在下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事，和旁人看不到的人。”

路萬通瞠目結舌的看著他，半晌回不過神來。

崔晉又加把火：

“所以我看到了路夫人，聽她說了她的冤屈，知道了她難產而死的真相。”

路萬通這下終於回過了神來，回過神之後沖上前就死死的抓著崔晉的袖子，張嘴想要問些什麽，卻什麽也問不出來。

就這麽一直過了一刻鐘，崔晉才聽到路萬通顫抖的聲音問：

“真的？崔先生，真的？”

崔晉點頭。

路萬通當下就流出了淚來，他抓著崔晉的袖子艱難的問他：

“我能否，能否見見清若？”

崔晉想，清若怕是路夫人的名字了，他點了點頭。

路萬通一看他點了頭，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了起來。

崔晉站在他旁邊靜靜的等著。

路萬通直哭了兩刻有餘才慢慢的停了下來，他抓著崔晉的袍子抖抖索索的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說道：

“崔先生剛剛說我妻兒是被人害死的，是何意？”

“路老爺真的不知道嗎？”

路萬通狠狠一震，其實他剛剛聽到崔晉問得時候心裏就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是於氏？還是我娘？”

“路老爺何不親自看看？”

“看看？？如何看？”

路萬通急急的追問崔晉。

“路老爺可有時間？”

“有的有的。”

“路夫人不是死在路宅的吧！”

“不是，清若她是……她是……她是在我家老宅沒了的。”

路萬通說著說著又忍不住流下淚來。

“那便去路家老宅看看吧！”

崔晉對著路萬通說道，路萬通聽到之後立馬拉起崔晉就走，崔晉不置可否，他也想路萬通早點看到，早點看到就能早點死，早點死古玉裏的人才能早點醒過來。

兩個人誰也沒叫，就去了路家老宅。

進門之後路萬通直奔譚清若去世的產房，顫抖著手指著床對崔晉說道：

“崔先生，這裏……這裏……便是，便是……”

便是什麽，終究是沒說下去。

崔晉卻還嫌火候不夠；

“路老爺是只想知道這個嗎？不想知道路夫人在你不在的時候是如何過日子的嗎？不想知道路老夫人在這裏是如何過日子的嗎？”

路萬通一聽，楞了半晌，才重重的點頭。

崔晉命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路萬通照做。

崔晉雖然現下差不多是個廢人，可小小的通個靈讓昔日重現對他來說卻是輕而易舉的。

路萬通睡了過去，不過一會兒，又睜開了眼睛，他起了床，聽到外面的吵吵嚷嚷，很是震驚，這座宅子已經荒廢了很久了，雜草都有一人高了，又怎麽會有這麽熱鬧？

出的門來，看著來來往往的下人，他伸手想招呼他們過來問問，可那些下人卻對他熟視無睹。

路萬通皺眉，走上前拍了拍一個小廝的肩膀，可他的手卻從那小廝的肩膀上穿了過去。

他狠狠一震，半天才想起來原來他是被崔晉送回了過去。

路萬通急急就往外走，想要去找譚清若，出的門來正好一擡頭，便看到譚清若和過去的自己並肩走來。

路萬通默了默，跟在了兩人身後。

他看著過去的他們新婚燕爾，看著譚清若愁眉不展，看著自己欣喜如狂。

看著他自己對譚清若噓寒問暖小心翼翼，也看著譚清若對他的冷淡和厭煩。

看著他走了之後譚清若如何被他的母親和姐姐們折磨，看著她大冬天的跪在冰涼的地上，看著她屋子裏連個火盆都沒有，餓著肚子熬到天亮。

看著她每日去跪祠堂，看著他姐姐們對她的責打辱罵，看著她跑前跑後的伺候著他娘。

看著她越來越消瘦，看著她終是病的起不了床，可自己的母親和姐姐們還每每去病床前刺激她，指使她做這做那。

她連端起一杯茶的力氣都沒有，摔在了地上，手上被燙紅了一大片，可卻沒有一個人管她是不是受了傷，他的母親責罵她沒用，連個茶都端不穩，他的姐姐們更是抓起她的頭發就扇她……

路萬通看著這些，不知伏在地上哭了多少回，只覺得心是疼了又疼，死了又死，原來他不在的時候，他的清若便是過著這樣的日子！

他寧可承受這一切的都是他自己，是他自己也不要是他的清若。

……

後來他回來了，他帶走了清若，然後他又看到了這座宅子在他們走後又發生了那些事。

他的姐姐們和母親為了錢財反目成仇，她們更是日日上門搶這搶那，他的母親每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的母親和姐姐們如何不停的咒罵他的清若……

後來又看到他的姐姐上門，為他的母親出了何種歹毒的計策。

又看到了於氏進門，如何和他的母親合謀暗害於他，又如何在老宅子裏興風作浪……

直到看著自己和清若又進了門，清若大著肚子待產，於氏如何在背面收買大夫和穩婆。

如何在清若生產的時候生出來又推進去，生出來又推進去，就這樣害死了他的妻兒。

路萬通恨紅了眼眶，沖上去就想狠狠的掐死那個穩婆，可他的手卻穿了過去，試了又試，試了又試，清若還是在他眼前就香消玉殞，臨死都想爬出去逃命。

路萬通跪在地上已經哭不出聲來，兩手緊緊的一遍又一遍的扣著地板，直到指甲翻飛，血肉模糊，他還是毫無所覺。

他已經流不出眼淚，卻流出了血淚。

他恨，恨自己無用，讓仇人痛快的活了這麽久。

他恨，恨於氏的惡毒，害了他的妻兒。

……

又看到了他的母親是如何責問於氏，於氏又是如何淹死了他的母親……

路萬通終是伏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吐起了血。

崔晉時刻都在關註著他魂魄的狀況，看路萬通似是已經承受不住了，便趕緊將他的魂魄召了回來。

路萬通只覺心下痛不欲生，連氣都喘不過來，眼前一黑，再一睜眼，便看到了崔晉。

他狠狠一震，翻身坐起來就急急的拉著崔晉的袖子，眼裏迸發出刻骨的仇恨，一字一句的對著崔晉說道：

“我、要、報、仇，我要千刀萬剮了於氏。”

崔晉才不管他報不報仇，他想要的只是路萬通的命，何況他哪有時間讓路萬通去報仇？

“路老爺只想報仇，不想見見路夫人嗎？”

路萬通一聽，摔下床來，他手腳並用的爬起來，抱著崔晉的大腿哭得是說不出話來。

他想說見，可他自己如此對不起清若，又有何顏面再去見她？

想說不見，可他又如何能忍心不去見他的清若？

崔晉才不在意他的糾結，他直接替路萬通做了決定。

擡頭看看天色，已是月上中空，便直接拉著路萬通去了路宅門外。

路萬通被崔晉拉過來之後，楞楞的看著崔晉，有心想問是不是他的清若在這裏，可看著崔晉面無表情的臉，他又是不敢問出口。

崔晉劃破手指，將血抹在了路萬通的眼皮上，再讓他睜開了眼睛。

路萬通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一個披頭散發渾身是血的女人，她抱著一個沒穿衣服渾身青紫的胎兒一邊圍著路宅轉，一邊嘴裏不停的在念叨，念叨著兩個字：“不怕。”

路萬通跌跌撞撞的跑上前去，想將她狠狠的抱在懷裏，又想為他的兒子穿上衣服，可他的手卻穿了過去……

路萬通跟著譚清若，圍著路宅一遍又一遍的轉。

他陪著她，聽著她輕聲安慰他們的孩子，讓他別怕，說進去就安全了，翻來覆去的就這麽兩句話，

“別怕，娘帶你進去，進去就安全了。”

“別怕，娘帶你進去，進去就安全了。”

……

路萬通覺得自己五感盡失，世間萬物對他都沒了任何影響，他的心似乎也被掏空了，什麽也沒有了，只有他的妻兒。

他陪著她，聽著她。

崔晉問他：

“路老爺可知，為何路夫人想進去這座宅子？”

路萬通充耳不聞，崔晉跟在後面繼續說道：

“因為路夫人想要救你們的孩子，想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可對於路夫人來說，何處最安全呢？”

“當然是這裏了，是她的家，所以她才想躲到這裏去，想進去藏起來。”

“路夫人臨死之時什麽樣子路老爺也看到了吧，她拼了命的想爬起來，想逃命！”

“她為什麽要逃命呢？她又想逃到哪裏去呢？”

“我想她一定是心裏悲聲急切的在向路老爺求救吧！可路老爺救她了嗎？”

“路老爺為何不救她，不救她就算了，為何連她性命相護的孩子也不救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