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灰七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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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灰七灰
“感覺最近一直都好熱啊？”
“因為夏天到了啊。”
對話發生的時候，我們剛走出醫務室，家入前輩幫忙做的治療。入學也一年多了，任務的難度和咒術師的等級都有提升，訓練和受傷也都已經習慣了。
咒術師是個高危職業。受傷、犧牲、與同伴生離死別，在「這個世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入學的時候老師說過，踏入高專的那一刻就要做好相當的覺悟。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做好什麽覺悟，會來到高專也只是因為對原本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感到厭倦。從嬰兒到兒童，再到少年、青年，步入社會開始上班，成為一名社會意義上的大人，直至中年成家，垂暮時在家人眼前死去，這樣的誰都能說得出來的一生、已經能看到終點的跑道、被劇透了結局的電影……繼續下去的意義是什麽？我不明白，所以在這個岔路口上，我選了我不曾知道的那條路，只是這樣而已。
灰原呢？我偏過視線看了眼身邊並行的同期。
對上那雙過分幹凈、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睛的時候，我想，估計是沒有的。不對，應該說他不會考慮覺悟這些覆雜又虛無的東西。
灰原雄，是一個非常腳踏實地、認真生活的笨蛋。
善良、誠實、正直、熱情、樂觀、開朗、同理心……在長成大人之前，孩子們會被教育要成為擁有這些美好品質的好人，我並不打算諷刺什麽，相反，我認為這樣的教育是必要的、可貴的，但我沒見過真正踐行這些所有的人。一定是有的吧，但一定很少很少，因為在卑鄙才是通行證的這個社會，好人是很難生存的。
人性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能做到不危害他人就可以了，在這之上能做到上述的一兩點就已經能算通俗意義上的好人了吧。我自己也只覺得，差不多就行，太累的太覆雜的事情我並不喜歡，意思是，做一個“好的家夥”就是這麽累這麽麻煩的事。
但是，灰原就是這樣的“好的家夥”，他想成為咒術師也是因為想成為可以幫助別人的人。
我，對心懷善意的人懷有尊敬之心，對意志堅定的人亦是如此，而我唯一的同期兩者兼備。所以，如果要問到我最尊敬的人，盡管這回答一定出人意料，但我還是會說是灰原。
“七海，要拐彎了哦，餵！”
胳膊被拉住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差點撞上墻，這神走得有點過了。
“謝謝，灰原。”我向他道謝。
“沒事啦，怎麽走路也在發呆，太累了嗎？”灰原問道，我們繼續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有點，畢竟最近一直在連軸轉，不如說不累才不正常……”我看了眼邊上同樣灰頭土臉但連表情肌都還是活力滿滿的灰原，這確實不是人，是太陽，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普照大地的那種。
“欸？我還好哦。”灰原說道，“但我們明天要去的任務地點比較遠會留宿，要回去收拾一下才行，七海累的話我幫你收拾吧，等會回去你先睡會？”
……這家夥還很會照顧人，大概是因為家裏還有個妹妹吧。
我搖了搖頭：“不用，這點力氣還是有的，你也需要休息，等會早點睡。”
我們的宿舍正好是對門，到了之後互相提前道了晚安就回自己房間了。
洗完澡正收拾行李的時候，我聽到了敲門聲還有灰原有些模糊的招呼，我起身開門。
“七海~我都收拾好了，所以想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
……我以為說晚安的意義是我和他明天出發前才會再碰面了，現在我知道灰原不是這麽認為的了。
話說動作好快。
“不用，很快就好了。”我婉拒了他的幫忙。
“欸，我聽說前輩們出任務的時候經常幫對方收拾東西的，偶爾讓搭檔幫個忙也沒關系的啦。”
不，絕對都是夏油前輩一個人收拾兩個包吧。我想起這次任務家入前輩時不時也會說自己什麽東西忘帶了的樣子……或許是三個，那兩個人都被慣成什麽樣了啊。
“我覺得起碼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然以後會變成糟糕的大人。”也可能變成糟糕的前輩。
“好嚴肅！”
雖然這麽說，但我還是側過身給灰原讓開路：“閑的話可以進來坐會，冰箱裏有飲料和三明治。”
“你怎麽知道我餓了！七海最好了！嘿嘿，那打擾啦~”那雙黑色的圓圓的眼睛一亮，接著他摸著後腦勺走進我的房間，從冰箱裏拿出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反坐在椅子上，嚼了兩口食物，然後鼓著腮幫子沖還在門口的我笑。
像小狗一樣。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我又把它壓了下去，擅自想這種事有點失禮了。
我走回床前繼續收拾自己的包，灰原在一旁時不時說幾句話，諸如覆盤這次任務哪裏出了問題，我們的術式下次哪裏可以變化配合，家入前輩的反轉術式到底是怎麽實現的，五條前輩和夏油前輩好像最近都開始單獨出任務了等等。我管自己做事，需要回應的時候就搭上兩句話。
在一年前剛入學的時候，這樣密的話語攻勢讓我很難適應，但灰原全無惡意，我覺得起碼不能讓他認為自己被新同學討厭了，所以也解釋過。這種解釋在以前並不一定管用，盡管我說的是事實，但灰原信了。我在當時就確定了這家夥在學校裏絕對是那種很受歡迎的家夥，如果不是一起入學高專，我們就算在同一所學校裏也絕對不會產生任何交集。
包收拾好了，我拉上拉鏈，忽然想起件事，轉頭對吃飽喝足的同期說：“灰原，你的咒具有點受損了吧？這時候送去修也趕不上任務，拿來給我看看。”
失禮了，但灰原擡頭看過來的時候我的腦海裏還是冒出了“黑柴嗎”的念頭。說實話，很可愛。應該沒人會和這家夥處不來。
他撓了撓頭：“其實還好啦，明天的任務也就二級，不影響的，七海不是很累了嗎？”
“只是保險起見，不會花很久的。”我堅持道。
咒具損傷和身體受傷都是常態了，但咒具的修覆和保養會更麻煩一點。我和灰原的術式都不是像前輩們那樣不需要媒介的類型，夏油前輩偶爾也會使用咒具，但同樣很少用到，對那個人來說大概興趣更多一點，灰原偶爾也會換著用，但還是會有偏好的。至於我自己，說實話除了那把，其他都不順手，也很影響術式的發揮，所以之前有特地去找負責咒具的師傅學習過一些基本的知識，輕微的損傷還是應付得來的，何況武器狀態好的話，出任務也更安心。
我把需要用到的東西在桌上擺好後，灰原也帶著他的咒具回來了，我把劉海夾起來，接過後就開始工作。
大概半個小時後，我確定咒具的狀態應該不會影響灰原的發揮了。
我呼出一口氣，說：“好了。”
灰原一直在一邊看著。之前也是這樣，明明是很無聊的過程，而且為了集中註意力也不能說話，但他也會在旁邊坐著等。
奇怪的是他的視線並不煩人，完全不會打擾到我。
這樣的人居然是存在的——灰原經常會讓我產生這種想法。該怎麽說，不可思議……嗎？
灰原把咒具拿回去，道：“七海果然很厲害啊。”
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你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吧，而且只是基礎的維護而已，每次都要說也有點誇張了。”
灰原順手拿過離他近的工具也幫我收進包裏：“但每次看都會這麽覺得啊，七海超可靠的，和你搭檔會有特別安心的感覺。”
“以後說不定會像前輩們那樣需要一個人出任務，戰鬥的時候更要謹慎才行，比起任務是否完成，性命才是更重要的，你不要每次都逞強……餵，灰原，你有在聽嗎？”
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怎麽的，下意識說得有點多了，灰原反常地一言不發，我擡頭的時候正好對上他的黑亮的圓圓的眼睛，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七海果然很溫柔，”他眨了眨眼，湊近了點伸手過來取下我劉海上的夾子放到一邊，接著說，“那我以後還能找七海幫我維護咒具嗎？”
都一個人出任務了，能碰到的時候肯定都很少了吧，等到那時候肯定是送去修更方便，最好還是自己學一下……距離、有點近。
“到時候記得提前拿過來。”我回道，又補充了一句，“如果碰得到的話。”
他笑起來：“碰得到啊，我會來找你的呀！”
定下約定是一件麻煩的事，更多時候人們說出口的只是客套、形式上的寒暄和維持體面而已，但是灰原雄是個會認真履行約定並且想到就去做的超級行動派。
我想我得做好在以後的某天他出完任務帶著咒具敲我門的準備了，就和今天一樣。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麻煩或是討厭。
“我知道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見。”我起身趕人了。
“明天見，七海！”關上門前，灰原朝我揮手。
第二天坐了很久的車才抵達目的地，負責開車的輔助監督下車的時候一副骨架快散了的樣子。我和灰原還好，到酒店後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出門先了解一下情況。
天氣並不很好，明明應該是炎熱的夏天，卻見不到太陽，空氣也涼颼颼的。可能是局部地區天氣差異吧，但這地方讓人不太舒服，希望是我的錯覺。
我們還在和當地的居民交談的時候，手機上傳來訊息，下一個任務已經派發下來了。我的表情一定很爛，不然灰原不會突然打著哈哈擋在我面前。
真是受不了了……繁忙期就是狗屎。夏油前輩討厭夏天的心情我完全感同身受。
交談結束後，灰原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的啦，七海~很多工作都會有平淡期和繁忙期，等忙過夏天就好了~”
但是狗屎夏天第二年也還會如期到來的。
“對了，剛才那位安井先生說這邊有個神社，他們這邊祭祀神明的儀式好像還挺特別的，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我點點頭跟上他。
神社其實挺普通的，但供奉的神明比較特殊，似乎是當地古早時期對村落貢獻很大的聖賢的化身，故事聽上去也和這次的任務關系不大，我稍微放松了一點。
就是來的人比預料中的少，顯得整個地方都有點陰森了，不知道是時間不對還是天氣的緣故。
灰原指著附近掛滿祈福物品的店對我說：“七海！那邊可以求禦守哦？去看看！”
我跟著他走過去，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神社，道：“……這地方看起來可不像適合求禦守的樣子。”
“七海想法太陰沈了——”他喊道，然後抓起我的手把一個東西放進我手心，“鐺鐺！給你的！”
那是個粉色的平安禦守，字的邊緣還繡著櫻花的紋樣。
我看著那過分明艷生動的顏色，一時失語：“再怎麽說粉色也……”
“粉色很好啊，我妹妹就很喜歡，七海你也帶著看看，好看的東西會讓人心情變好很多哦，就跟高專的櫻花一樣。”灰原說這話的時候，手裏還拿著一個粉色的學業禦守，不用想都知道是給他妹妹的。
“謝謝。”我收攏手心，卻摸到禦守裏有什麽堅硬的東西，那個形狀有點像……紐扣。
世界變得空白一片，除了眼前人。
……
我不敢打開。我不敢擡頭。我不敢醒來。
我知道那裏面是什麽。我知道會看見什麽。我知道現在的這一切是什麽。
“七海。”
人類社會就是個巨大的糞坑，不管是對詛咒一無所知的那一面，還是咒術師所在的這一面，都是一樣的狗屎。
所有人最後都會走向死亡，不管是術師還是非術師。
“七海。”
但是灰原才十七歲。
為什麽，因為是術師？所以在這個年紀死去也是必須接受的結局嗎？
“七海。”
到底怎麽樣才算做好了覺悟？稀松平常又是什麽樣？
這意味著死亡是一件可以習慣的事嗎？還是說悲傷和憤怒是不被允許的？
“七海。”
……而遺忘卻被允許？
這個好人無法善終的世界，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七海，沒事的。”
被溫暖籠罩的時候，我抓著他的制服咬著嘴哭了出來。
才不是什麽沒事……那一定非常、非常痛。
為什麽情報會出錯……為什麽我沒有更早察覺到……為什麽是你啊……
“因為七海很溫柔，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忘記的。”
“離開高專也好，成為社會上的大人也好，重新成為咒術師也好，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不愧是七海！”
灰原，不是的……根本不是你說的這樣……我只是……
“但是還有好多事沒做呢，尋找新的好吃的面包啊，作為前輩和老師授課啊……對了，還有說過要去馬來西亞看海吧？”
“我會等著的哦，所以，不要著急，七海。”
“啊這個雖然感覺聽起來和詛咒一樣，不過七海需要的，對吧？”
你才是，太溫柔了啊……
……
“七海海都不理我呢？”
“……不要用那個稱呼。”
“啊哈哈，果然討厭？”
“嗯，而且，你不用喊其他稱呼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哎哎哎啊，突然聽到感覺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是！！”
“我知道，笨蛋。”
“哈哈哈，不愧是七海，話說，眼淚根本停不下來欸……”
“啰嗦，這是十年的份。”
“哈哈抱歉啦！！！但是該走了哦，車快到了！”
灰原拉上我跑了起來。我們的腳下延展出了熟悉的柏油馬路，信號燈在前方由紅轉綠，樹影和碎光從頭頂掠過，而終點的車站前站著許多熟悉的身影。
上車之後，在列車啟動的時間裏，我隔著玻璃窗和灰原對視。
“長大的七海穿西裝的樣子超帥的！”灰原大喊，沖我比了個大拇指。
這個笨蛋。我感覺眼睛又在發燙了。
我最最重要永遠十七歲的少年站在車下朝我揮手：“七——海——再見面的時候，講給我聽吧，馬來西亞的海是什麽樣的！”
我笑起來：“好啊。”
我討厭分別、討厭變化、討厭無情地向前走的時間和這個永遠不為所動糟糕透頂的世界，但、至少這次我們有好好告別，而重逢的時候，我會把這一路上全部的風景都講給你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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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最近一直都好熱啊？”
“因為夏天到了啊。”
對話發生的時候，我們剛走出醫務室，家入前輩幫忙做的治療。入學也一年多了，任務的難度和咒術師的等級都有提升，訓練和受傷也都已經習慣了。
咒術師是個高危職業。受傷、犧牲、與同伴生離死別，在「這個世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入學的時候老師說過，踏入高專的那一刻就要做好相當的覺悟。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做好什麽覺悟，會來到高專也只是因為對原本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感到厭倦。從嬰兒到兒童，再到少年、青年，步入社會開始上班，成為一名社會意義上的大人，直至中年成家，垂暮時在家人眼前死去，這樣的誰都能說得出來的一生、已經能看到終點的跑道、被劇透了結局的電影……繼續下去的意義是什麽？我不明白，所以在這個岔路口上，我選了我不曾知道的那條路，只是這樣而已。
灰原呢？我偏過視線看了眼身邊並行的同期。
對上那雙過分幹凈、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睛的時候，我想，估計是沒有的。不對，應該說他不會考慮覺悟這些覆雜又虛無的東西。
灰原雄，是一個非常腳踏實地、認真生活的笨蛋。
善良、誠實、正直、熱情、樂觀、開朗、同理心……在長成大人之前，孩子們會被教育要成為擁有這些美好品質的好人，我並不打算諷刺什麽，相反，我認為這樣的教育是必要的、可貴的，但我沒見過真正踐行這些所有的人。一定是有的吧，但一定很少很少，因為在卑鄙才是通行證的這個社會，好人是很難生存的。
人性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能做到不危害他人就可以了，在這之上能做到上述的一兩點就已經能算通俗意義上的好人了吧。我自己也只覺得，差不多就行，太累的太覆雜的事情我並不喜歡，意思是，做一個“好的家夥”就是這麽累這麽麻煩的事。
但是，灰原就是這樣的“好的家夥”，他想成為咒術師也是因為想成為可以幫助別人的人。
我，對心懷善意的人懷有尊敬之心，對意志堅定的人亦是如此，而我唯一的同期兩者兼備。所以，如果要問到我最尊敬的人，盡管這回答一定出人意料，但我還是會說是灰原。
“七海，要拐彎了哦，餵！”
胳膊被拉住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差點撞上墻，這神走得有點過了。
“謝謝，灰原。”我向他道謝。
“沒事啦，怎麽走路也在發呆，太累了嗎？”灰原問道，我們繼續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有點，畢竟最近一直在連軸轉，不如說不累才不正常……”我看了眼邊上同樣灰頭土臉但連表情肌都還是活力滿滿的灰原，這確實不是人，是太陽，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普照大地的那種。
“欸？我還好哦。”灰原說道，“但我們明天要去的任務地點比較遠會留宿，要回去收拾一下才行，七海累的話我幫你收拾吧，等會回去你先睡會？”
……這家夥還很會照顧人，大概是因為家裏還有個妹妹吧。
我搖了搖頭：“不用，這點力氣還是有的，你也需要休息，等會早點睡。”
我們的宿舍正好是對門，到了之後互相提前道了晚安就回自己房間了。
洗完澡正收拾行李的時候，我聽到了敲門聲還有灰原有些模糊的招呼，我起身開門。
“七海~我都收拾好了，所以想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
……我以為說晚安的意義是我和他明天出發前才會再碰面了，現在我知道灰原不是這麽認為的了。
話說動作好快。
“不用，很快就好了。”我婉拒了他的幫忙。
“欸，我聽說前輩們出任務的時候經常幫對方收拾東西的，偶爾讓搭檔幫個忙也沒關系的啦。”
不，絕對都是夏油前輩一個人收拾兩個包吧。我想起這次任務家入前輩時不時也會說自己什麽東西忘帶了的樣子……或許是三個，那兩個人都被慣成什麽樣了啊。
“我覺得起碼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然以後會變成糟糕的大人。”也可能變成糟糕的前輩。
“好嚴肅！”
雖然這麽說，但我還是側過身給灰原讓開路：“閑的話可以進來坐會，冰箱裏有飲料和三明治。”
“你怎麽知道我餓了！七海最好了！嘿嘿，那打擾啦~”那雙黑色的圓圓的眼睛一亮，接著他摸著後腦勺走進我的房間，從冰箱裏拿出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反坐在椅子上，嚼了兩口食物，然後鼓著腮幫子沖還在門口的我笑。
像小狗一樣。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我又把它壓了下去，擅自想這種事有點失禮了。
我走回床前繼續收拾自己的包，灰原在一旁時不時說幾句話，諸如覆盤這次任務哪裏出了問題，我們的術式下次哪裏可以變化配合，家入前輩的反轉術式到底是怎麽實現的，五條前輩和夏油前輩好像最近都開始單獨出任務了等等。我管自己做事，需要回應的時候就搭上兩句話。
在一年前剛入學的時候，這樣密的話語攻勢讓我很難適應，但灰原全無惡意，我覺得起碼不能讓他認為自己被新同學討厭了，所以也解釋過。這種解釋在以前並不一定管用，盡管我說的是事實，但灰原信了。我在當時就確定了這家夥在學校裏絕對是那種很受歡迎的家夥，如果不是一起入學高專，我們就算在同一所學校裏也絕對不會產生任何交集。
包收拾好了，我拉上拉鏈，忽然想起件事，轉頭對吃飽喝足的同期說：“灰原，你的咒具有點受損了吧？這時候送去修也趕不上任務，拿來給我看看。”
失禮了，但灰原擡頭看過來的時候我的腦海裏還是冒出了“黑柴嗎”的念頭。說實話，很可愛。應該沒人會和這家夥處不來。
他撓了撓頭：“其實還好啦，明天的任務也就二級，不影響的，七海不是很累了嗎？”
“只是保險起見，不會花很久的。”我堅持道。
咒具損傷和身體受傷都是常態了，但咒具的修覆和保養會更麻煩一點。我和灰原的術式都不是像前輩們那樣不需要媒介的類型，夏油前輩偶爾也會使用咒具，但同樣很少用到，對那個人來說大概興趣更多一點，灰原偶爾也會換著用，但還是會有偏好的。至於我自己，說實話除了那把，其他都不順手，也很影響術式的發揮，所以之前有特地去找負責咒具的師傅學習過一些基本的知識，輕微的損傷還是應付得來的，何況武器狀態好的話，出任務也更安心。
我把需要用到的東西在桌上擺好後，灰原也帶著他的咒具回來了，我把劉海夾起來，接過後就開始工作。
大概半個小時後，我確定咒具的狀態應該不會影響灰原的發揮了。
我呼出一口氣，說：“好了。”
灰原一直在一邊看著。之前也是這樣，明明是很無聊的過程，而且為了集中註意力也不能說話，但他也會在旁邊坐著等。
奇怪的是他的視線並不煩人，完全不會打擾到我。
這樣的人居然是存在的——灰原經常會讓我產生這種想法。該怎麽說，不可思議……嗎？
灰原把咒具拿回去，道：“七海果然很厲害啊。”
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你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吧，而且只是基礎的維護而已，每次都要說也有點誇張了。”
灰原順手拿過離他近的工具也幫我收進包裏：“但每次看都會這麽覺得啊，七海超可靠的，和你搭檔會有特別安心的感覺。”
“以後說不定會像前輩們那樣需要一個人出任務，戰鬥的時候更要謹慎才行，比起任務是否完成，性命才是更重要的，你不要每次都逞強……餵，灰原，你有在聽嗎？”
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怎麽的，下意識說得有點多了，灰原反常地一言不發，我擡頭的時候正好對上他的黑亮的圓圓的眼睛，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七海果然很溫柔，”他眨了眨眼，湊近了點伸手過來取下我劉海上的夾子放到一邊，接著說，“那我以後還能找七海幫我維護咒具嗎？”
都一個人出任務了，能碰到的時候肯定都很少了吧，等到那時候肯定是送去修更方便，最好還是自己學一下……距離、有點近。
“到時候記得提前拿過來。”我回道，又補充了一句，“如果碰得到的話。”
他笑起來：“碰得到啊，我會來找你的呀！”
定下約定是一件麻煩的事，更多時候人們說出口的只是客套、形式上的寒暄和維持體面而已，但是灰原雄是個會認真履行約定並且想到就去做的超級行動派。
我想我得做好在以後的某天他出完任務帶著咒具敲我門的準備了，就和今天一樣。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麻煩或是討厭。
“我知道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見。”我起身趕人了。
“明天見，七海！”關上門前，灰原朝我揮手。
第二天坐了很久的車才抵達目的地，負責開車的輔助監督下車的時候一副骨架快散了的樣子。我和灰原還好，到酒店後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出門先了解一下情況。
天氣並不很好，明明應該是炎熱的夏天，卻見不到太陽，空氣也涼颼颼的。可能是局部地區天氣差異吧，但這地方讓人不太舒服，希望是我的錯覺。
我們還在和當地的居民交談的時候，手機上傳來訊息，下一個任務已經派發下來了。我的表情一定很爛，不然灰原不會突然打著哈哈擋在我面前。
真是受不了了……繁忙期就是狗屎。夏油前輩討厭夏天的心情我完全感同身受。
交談結束後，灰原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的啦，七海~很多工作都會有平淡期和繁忙期，等忙過夏天就好了~”
但是狗屎夏天第二年也還會如期到來的。
“對了，剛才那位安井先生說這邊有個神社，他們這邊祭祀神明的儀式好像還挺特別的，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我點點頭跟上他。
神社其實挺普通的，但供奉的神明比較特殊，似乎是當地古早時期對村落貢獻很大的聖賢的化身，故事聽上去也和這次的任務關系不大，我稍微放松了一點。
就是來的人比預料中的少，顯得整個地方都有點陰森了，不知道是時間不對還是天氣的緣故。
灰原指著附近掛滿祈福物品的店對我說：“七海！那邊可以求禦守哦？去看看！”
我跟著他走過去，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神社，道：“……這地方看起來可不像適合求禦守的樣子。”
“七海想法太陰沈了——”他喊道，然後抓起我的手把一個東西放進我手心，“鐺鐺！給你的！”
那是個粉色的平安禦守，字的邊緣還繡著櫻花的紋樣。
我看著那過分明艷生動的顏色，一時失語：“再怎麽說粉色也……”
“粉色很好啊，我妹妹就很喜歡，七海你也帶著看看，好看的東西會讓人心情變好很多哦，就跟高專的櫻花一樣。”灰原說這話的時候，手裏還拿著一個粉色的學業禦守，不用想都知道是給他妹妹的。
“謝謝。”我收攏手心，卻摸到禦守裏有什麽堅硬的東西，那個形狀有點像……紐扣。
世界變得空白一片，除了眼前人。
……
我不敢打開。我不敢擡頭。我不敢醒來。
我知道那裏面是什麽。我知道會看見什麽。我知道現在的這一切是什麽。
“七海。”
人類社會就是個巨大的糞坑，不管是對詛咒一無所知的那一面，還是咒術師所在的這一面，都是一樣的狗屎。
所有人最後都會走向死亡，不管是術師還是非術師。
“七海。”
但是灰原才十七歲。
為什麽，因為是術師？所以在這個年紀死去也是必須接受的結局嗎？
“七海。”
到底怎麽樣才算做好了覺悟？稀松平常又是什麽樣？
這意味著死亡是一件可以習慣的事嗎？還是說悲傷和憤怒是不被允許的？
“七海。”
……而遺忘卻被允許？
這個好人無法善終的世界，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七海，沒事的。”
被溫暖籠罩的時候，我抓著他的制服咬著嘴哭了出來。
才不是什麽沒事……那一定非常、非常痛。
為什麽情報會出錯……為什麽我沒有更早察覺到……為什麽是你啊……
“因為七海很溫柔，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忘記的。”
“離開高專也好，成為社會上的大人也好，重新成為咒術師也好，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不愧是七海！”
灰原，不是的……根本不是你說的這樣……我只是……
“但是還有好多事沒做呢，尋找新的好吃的面包啊，作為前輩和老師授課啊……對了，還有說過要去馬來西亞看海吧？”
“我會等著的哦，所以，不要著急，七海。”
“啊這個雖然感覺聽起來和詛咒一樣，不過七海需要的，對吧？”
你才是，太溫柔了啊……
……
“七海海都不理我呢？”
“……不要用那個稱呼。”
“啊哈哈，果然討厭？”
“嗯，而且，你不用喊其他稱呼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哎哎哎啊，突然聽到感覺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是！！”
“我知道，笨蛋。”
“哈哈哈，不愧是七海，話說，眼淚根本停不下來欸……”
“啰嗦，這是十年的份。”
“哈哈抱歉啦！！！但是該走了哦，車快到了！”
灰原拉上我跑了起來。我們的腳下延展出了熟悉的柏油馬路，信號燈在前方由紅轉綠，樹影和碎光從頭頂掠過，而終點的車站前站著許多熟悉的身影。
上車之後，在列車啟動的時間裏，我隔著玻璃窗和灰原對視。
“長大的七海穿西裝的樣子超帥的！”灰原大喊，沖我比了個大拇指。
這個笨蛋。我感覺眼睛又在發燙了。
我最最重要永遠十七歲的少年站在車下朝我揮手：“七——海——再見面的時候，講給我聽吧，馬來西亞的海是什麽樣的！”
我笑起來：“好啊。”
我討厭分別、討厭變化、討厭無情地向前走的時間和這個永遠不為所動糟糕透頂的世界，但、至少這次我們有好好告別，而重逢的時候，我會把這一路上全部的風景都講給你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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