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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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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

影子恢覆平靜,夏油傑的身影也再次凝實,五條悟本該松口氣,可眼前人突然決堤的眼淚反而讓他手足無措。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夏油傑的眼淚,哪怕高專時期無數次犯賤想要把對方弄哭都沒能實現的場景突然就這麽擺在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五條悟還在糾結,那邊夏油傑已經自己都受不了地扭過臉猛擦眼淚收斂情緒了。

他一時頗覺可惜,想想又幹脆把腦袋擱人肩膀上,悶悶地道:“居然因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感動到大哭,難道我以前表達愛意的水平真的很差勁嗎?”

五條悟感覺鼻子有點酸:“我以為你知道的,傑……對不起,那個時候很多事情都沒有察覺到。”

夏油傑覺得喉嚨口有些發脹,他嘆了口氣,另一只手擡起揉了揉五條悟毛茸茸的白色腦袋,偏頭笑道:“別道歉啊,一直來什麽都沒說自作主張的混蛋是我吧……還有些話,等出去再說吧。”

兩個人接著在書架邊坐下,把現有的信息全部整合起來,夏油傑最後做了個總結:“按我們推測的那樣,這裏是結界內部構築的幻覺,目的是困住你,悟。但我現在沒法確定這是‘我’搞的,還是那個家夥搞的,而且那家夥因為某種情況陷入相同的處境,如果是那家夥搞的,你們離開結界的條件絕對不會相同,那家夥的話不可信。”

五條悟反問他:“但有些事確實發生了,而如果是這樣的話,傑被困在這裏也是有可能的吧,為什麽你覺得該出去的是我?”

夏油傑搖搖頭:“可能性很低,而且你的意志可以一定程度影響這裏,悟自己也清楚不是嗎?這裏是以你的記憶為核心的。”

五條悟也搖頭:“如果那也是障眼法呢?而且傑也同樣可以影響這個地方,如果被困住的是其實是傑,傑做得到嗎?殺死我。因為我想讓傑活下去,想讓你出去。”他說著,抓起夏油傑的手扣住自己的喉嚨,帶著對方的手指一起慢慢收攏。

夏油傑沈默地註視著他,但五條悟已經感到自己的手已經無法再收緊半分了,於是他笑了:“傑做不到是嗎?”

“那你憑什麽認為,我就做得到?”

“……對不起,悟。”夏油傑知道接下來的話有多殘酷,但他依然要說——“即使有那種可能,你也要答應我,無論如何,不要死在這裏。”

“可以,只要傑說了。”

五條悟倒是大大方方地馬上就同意了,他接著道:“我信任傑,但我覺得,傑至少應該要知道你對我做的事有多過分吧,不然也太不公平了。”

他故意沖黑發的摯友眨眨眼:“要懷著與此相當的沈重的愧疚之情才行哦,傑。”

夏油傑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真是……了不得的告白(詛咒)呢,我接受了哦。”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兩人腳下浮起一只巨大的金邊懷表,書架劈裏啪啦地倒了一地,墻體和地面都震得厲害。

五條悟和夏油傑勉強穩住身形站好時,才發現彼此正好在相對的金銀兩色的長針之上,緊接著指針就像被誰撥動著轉了起來。兩根長針的指向徹底顛倒的那一刻,底下嵌合的齒輪瘋狂地旋轉起來發出卡啦聲和金屬摩擦的刺耳的聲音,指針在他們腳下不堪重負似的劇烈顫動著,幾乎要把人甩下去,卻依然毫不動搖地指向藍紅兩點。

隨著那陣怪異的聲音越來越大,懷表裏的齒輪也轉動得越來越快幾近報廢,漆黑的泥狀物從齒輪下面不斷湧出,很快就漫過了他們的腿肚。

五條悟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像被人裝進了什麽容器裏翻來倒去地折騰,眼前的一切都越來越模糊,他感到夏油傑抓住了自己,但被抓住的觸感越來越弱,很快就消失了,在他完全失去意識前,映在眼中的是被黑暗吞沒的懷表上指向紅點的被染成血一樣紅色的指針,那一點紅色被無限拉長,宛如從懸崖垂向地獄的一根蛛絲。

……

風吹過的時候,有什麽東西輕柔地撲在了面頰上。白發的男孩睜開眼,轉頭瞧見了紙門外屋檐下飛舞的櫻花。有幾片粉白的花瓣此刻就躺在面前的紅木幾和他白底蜻蜓紋的浴衣上,風一撫便微微搖擺,像一只只很小很小的船。

木幾上只擺著一個荷葉邊的玻璃魚缸,空空的,沒有水,沒有石子和水草,也沒有魚。

魚呢?男孩歪了歪頭,不知怎麽就是認定那魚缸裏本該有一條魚的。

一條黑色的金魚。

他低頭去看木幾底下,沒有,於是又起身把屋子裏到處都翻了個遍,最終也沒找到黑色的金魚,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箱子。敞口的紙箱裏面裝了很多個人形的可愛玩偶,大多數玩偶們軟綿綿的手上綁了紅色的線,線的另一頭則都系在同一個玩偶上。

男孩把這個特別的玩偶捧起來,盯著玩偶白色的短發和黑色的制服還有眼罩看,又掀起眼罩,瞧見底下那一雙縫制得非常漂亮的藍色眼睛——如果忽略那個貓貓耳朵貓貓尾巴還有貓貓嘴的話,這東西似乎有點像他。

但其他的就一個也不認識了,有穿著西服板著臉的金發背頭娃娃,一身白大褂頭發長長的黑眼圈超重的醫生娃娃,也穿著黑色制服的有點胖胖的和尚頭娃娃,還有剩下的一連串穿著制服的小東西們,甚至裏面還有只熊貓。

那個制服他倒是認得,是高專的,據說以後他也會去那上學,離家出走的時候偶爾也看到過那所學校的人。

娃娃一連串的掛了很多,但他總覺得還是少了幾個。

男孩托著腮幫子戳了戳娃娃們軟綿綿的臉,很快又想起自己還在找金魚,便把箱子往旁邊一推,站起來走到紙門外的長廊下。

又一陣風過,枝椏簌簌地抖落一場花雨。臟兮兮的紅繩在孩童細瘦的手腕上晃蕩,全然沒有引起主人的註意,男孩的目光被樹下一個小小的隆起的土包所吸引。

他不覺得自己會專門為了埋死掉的金魚而挖一個坑,但這是他的院子,除了他沒人會在樹下整一個土包出來,何況那土包前還放著一支藍色的花。

到底埋了什麽啊?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男孩輕巧地跳下長廊,小跑到樹下,他只看了一眼那支花,然後伸手挖開了濕潤的泥土。

等浴衣的袖子都被蹭得看不出圖案之後,男孩終於挖到了一條小小的黑色金魚。

一動不動,已然死去。

真的在這。

男孩捧著那小小的屍體,心想,死亡摸起來原來是如此黏膩、冰冷、令人討厭的。

……可他還沒來得及捧一簇花瓣扔進他的魚缸裏,告訴他,春天到了啊。

一滴溫熱的液體啪地砸在黑魚身上。

黑暗在瞬息間吞噬了所有的色彩和聲音,整個世界只餘下他和手心裏死去的金魚。

黑魚突然跳了一下,就像還在呼吸那樣張合著嘴,腹部扭曲地鼓動收縮著,仿佛裏面孕育著一個詭異的胚胎。黑色的鱗片很快就腐爛脫落了,而灰白的血肉自內部膨脹腫大,撕開魚腹擠出了這具小小的身軀,轉眼就凝聚成了某種巨大的可怖的怪物。

這是咒靈,是他生為術師應當祓除的詛咒。

男孩站起來,仰頭盯著上方的咒靈,緩緩擡起手。

剛剛誕生的咒靈凝視著眼前幼小的白發男孩,發出不知道是欣喜還是怨恨的淒厲叫聲,石灰色的巨大手爪掐住了人類細弱的脖頸用力收緊,臃腫扭曲的身體裏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幾個音節,仿佛剛剛學會說話的嬰兒一樣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意思,連將一個詞的音節連起來都費勁。

“……sa……sato……ru……”

咒靈的眼淚劈裏啪啦地掉在人類的臉上,被喊出名字的男孩下意識松了手,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名字:“傑?”

在大腦缺氧的這幾秒裏,面前詛咒的身影恍惚變成了那個紮著丸子頭留著奇怪劉海的驕傲少年,對方噙著笑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把裝有特產的紙袋丟進他懷裏,只是還不等他抱怨,少年便轉過身,只留下了一個孤寂緘默的背影,新宿的街上人那麽多,他還沒來得及追上去就弄丟了對方的蹤跡,而那句熟稔的問候轉眼卻在身後響起,他一回頭,看見的是熟悉的面孔上漫不經心的虛假笑意,他張口說了什麽,那張假面便在錯愕中模糊成了夕陽裏熟悉的害羞的笑靨。

他重新聽見胸腔裏躁動的心跳,也看見那塊無字的墓碑和依偎著的藍白花束,而最後,他仍是看見那條小小的死去的黑魚。

瀕死的耳鳴甚至讓他聽不清咒靈的嗚咽,而腦海裏卻有個聲音清晰地指引著他——

“困住你的僅僅是死去的蜻蜓最後的振翅。”

“不需要思考多餘的事情,你知道該怎麽做。”

“和那個時候一樣。”

“放他走,五條悟。”

心底的另一個聲音卻反駁道:為什麽?現在這樣不是剛好嗎?你一直很想念他不是嗎?和他一起死在這裏……也是可以的吧?

是啊,可以的吧?都已經這麽努力了……

窒息導致的生理性淚水完全模糊了詛咒扭曲的身形,五條悟擡起一只手摸索著擦去咒靈臉上的淚,另一只手的手指微微曲起。

“啪。”

世界重歸寂靜,黑暗裏再沒有龐大的詛咒抑或小小的屍體,取而代之站在那裏的——是偷走重要之物的最卑劣無恥的竊賊。

那人目光憐憫又嘲諷地看著他,語氣堪稱溫柔:“……真是的,你就是這樣才會被他丟下啊。”

“睡吧,五條悟,他不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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