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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暮朝朝(三)(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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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暮朝朝(三)(大結局)

踏上雲端時,張俊人胸口的十世鏡又泛起白光。

天際間似有一顆白熾流星倏然劃過,以極快的速度直沖他飛來,在幾乎要撞到他的極近處堪堪停下。

他楞了楞,將纏著捆仙索的雙手擡起,笨拙接過。

是十世鏡的子鏡。

子鏡貼到他胸口上時,與母鏡緩緩融合,一陣盛大到幾乎照亮整個幽冥境的白光綻放。

萬千流光閃爍,似曇花過境,驚艷一時。

天命輪回盤再度現世,其聲勢之浩大,一時間震動天界。

然而這些,令狐荀都不知道了。

……

人生漫漫,一切仿佛回歸了舊時,於他而言,似一場孤獨的苦旅。

在啟明獸的見證下,他不再執著於找印茄木,而是將公玉玄的屍身收斂好,親手沈入滾滾汶水之中。

看著那張絕世容顏漸漸被水淹沒,他忍不住最後輕撫一遍失去了血色的臉頰,低聲呢喃:“阿玄,等我。”

只是有時還感覺他好像仍在自己身邊。

譬如夢中擁他在懷的溫度很真實,不似作假。

譬如那玉玦與玉竹帶著溫熱,貼著他的心跳,提醒著他曾經的存在,他們曾經的承諾。

譬如時至如今,他仍隨身帶著當年從蓮勺城裏偷偷撕下的懸賞令,紙上的公玉玄,雖不及他真人三分,卻能使他稍感安慰。

——公玉玄,我有如你所說,好好生活。

他添了自言自語的新毛病。

“瀛洲雖好,卻不及內地的城鎮來得富庶,連糖葫蘆都比別出來得酸。”

“這裏的市集也有鐘響兆福,我路過時,卻未見有人能投得進,他們身手都不太夠看。”

“我妹著實厲害,如今新教竟也有點名氣了,我聽到坊間有人談起,稱她是新教教主,感覺還挺新奇的。”

“竹葉青我再也沒喝過。不是沒有,也不是不想喝,只是,找不到合適的人喝。若進了酒館,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喝悶酒,難免會被人笑話。我倒不是怕被人笑話,只是不想喝成悶酒。況且……還得修煉不是麽?”

人生苦短,又譬如朝露。

然蜉蝣朝生暮死仍盡其樂。

白駒過隙,浮雲蒼狗,萬千世界不過一瞬。

從元嬰後期再度化神之劫,情景似曾相識。然而這一回卻沒有了眾多仙修弟子跟隨,亦無太和山巔的逶迤勝景。

只有他一人。

但也不是他一人。

烏雲密布,天雷滾滾而下,他再次躍上青空,與天爭鬥。

這次他堅持得更久了些,比上一世多了一息。

然後再度失敗,如流星般轟然墜落,直直朝地上砸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瞬,縈繞在他眼前的,是公玉玄驚心動魄的一笑。

“阿玄……”

“信我麽?”

“信。”

……

一百年後。

重淵慈世帝君右眼最後一絲餘光消散,徹底變成一副石像,終於結束了他近千年的折磨,闔然仙逝。

作為最後存世的遠古神祇,他曾為拯救凡間避免一場浩劫做出巨大犧牲,因此眾神聽聞,無不哀慟。

其座下最小的弟子瑯玕玉衡星君最是悲傷,主動承擔起職責,替他安排後事。

傳聞在他隕落前,曾破天荒下一神諭於瑯玕玉衡星君夢中,但瑯玕玉衡星君一直緘口不言,引得天界諸神猜測紛紛。

這日,紫薇玉帝親自前往吊唁,於秘境中單獨召見了瑯玕玉衡星君,向他詢問重淵慈世帝君的神諭究竟為何。

贏惑低垂著眉眼答道:“我師父說,他走之後,空出的帝位不必找其他神仙填補,天道自有安排。”

玉帝沈吟:“你可有觀天象,下一位帝君出自哪裏?”

“下一位帝君,”贏惑緩緩擡頭,“早在百年之前,玄昭明耀神君便替我們種下了因。”

“哦?”玉帝微感驚異,“可當年玄昭明耀神君受罰,三花聚頂已然被削。難不成,此間還另有蹊蹺?”

“不錯。自從紫府少陽君以凡人之身羽化登仙,坐上東華帝君之位以後,人間已近千年未有得道成仙者。如今我觀那妖星命盤已變,想來大災之劫已被玄昭明耀神君和我師父一道成功渡化,盡數去了。”

“而他心性堅韌執著,幾度渡劫失敗卻又扭轉,如今七魄歸位,已是完魂,往後便是大氣運加身,應是成為帝君之因。不過,”

他故意停了停。

玉帝道:“你但說無妨。”

贏惑垂首行禮:“我畢竟不是擅長此道者,若想真正參透,最好還是請玄昭明耀神君親自來看。”

“他如今在何處茍且偷生?”

“在長樂島上種不盡木。他說,這是他要償還的果。”

……

長樂島上,小茅屋裏家徒四壁。

玄明早沒有了當初的白衣飄飄,纖塵不染,而是穿得像個尋常農夫一般。短打的衣衫,露出精瘦又滿是傷痕的手腳。

前幾日,玉帝突然召他去靈霄寶殿,不知發生了何事。

他猜測,是玉帝終於確定如何發落自己了。

神霄絳闕之中,他帶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實在寒酸,玄明察覺到周遭異樣的目光,神態自若,目不斜視。

只扽了扽衣擺,從容跪下叩拜。

他如今乃是戴罪之身,雖然並未被真的貶下凡間,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只是因果輪回盤被封印,他已太久不知道外界的音訊,特別是令狐荀的。

他甚至都懷疑令狐荀是否還活著。

只好當他還活著。不然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當著眾仙的面,玉帝語氣和藹,命他平身。

未做太多寒暄,徑直開口,說有個事關重淵慈世帝君的因果叫他瞧瞧。

他楞了楞,從懷中取出天命輪盤來,攤開掌心,看著凜虛判惡真君走上前來,在玉帝的吩咐下解開它的封印。

輪盤慢慢浮到半空中,正中央鑲嵌的琉璃鏡通透明亮,閃過一絲光華。

“瑯玕玉衡星君,你將那凡人的生辰八字念給玄昭明耀神君聽。”

“是。”瑯玕玉衡星君依言走出,口齒清晰地念出。

大殿之上開始出現竊竊私語聲,其中紫府少陽君面容清俊,抿唇不語。待到聽完最後一個字,大約猜到所謂何事,遂捋須而笑,對身旁的前師父、現同僚白雲上真老仙道:“我徒子徒孫們渾渾噩噩這許多年總算爭氣了一回。”

白雲上真老仙聞言嗤笑:“你當真臉大,都隔了多少輩了,還好意思說是你徒子徒孫。要我說,你這點破關系,還不及人家瑯玕玉衡星君的愛護提攜之功。”

他目之所及,又到了大殿正中農夫打扮的瑯玕玉衡星君身上。

然而此刻,玄明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任何聲音。

他呆呆站在那處,看著琉璃鏡中那倔強清秀的少年,變成青年,然後再度重返少年,再至青年。

每過一遍,他心裏就更疼痛一分。

他數過了五個輪回。

數到五時,他胸口發悶,悶到透不過氣,似有洪水洶湧而出。

皇天不負苦心人。

所以,努力有用嗎?

有時有用,有時沒用。

但最難的還在於,你覺得有用時,它不一定真的有用,且你也不知道它有沒有用。但你還必須堅持。

於千萬人的逆流之中,仍然迎頭而上。

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沒看錯令狐荀,令狐荀也沒看錯他。

有時,救一人亦是救百人。

“玉帝喚你呢。”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玄明才終於回神,拿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臉:“罪臣在。”

神皇高高在上的聲音響徹大殿。

“玄昭明耀神君,重淵慈世帝君臨終前神諭已下,有凡人即將功成圓滿,修得真身,重登其帝君之位。此中因果你方才已看過,對此可有異議?”

玄明搖頭,穩住心神,高聲道:“並無。此番因果,正當合適。”

“很好。”玉帝答,“這些年來你護帝星有功,理當受到嘉獎,不日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便會回來。昭明殿中空位已久,收拾收拾,早些回去罷。”

玄明下意識點頭:“多謝陛下。”

那日從靈霄寶殿離開前,神仙同僚們恢覆了往日熱絡,甭管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不熟悉的,或多或少都過來同他搭兩句話。

唯獨贏惑什麽祝賀的話也沒說,只同他道:“打死我也沒想到會有這出。”

玄明燦燦不語,尷尬一笑。

他也一樣。

贏惑嘆了口氣,仰頭看了看天。

此刻天高雲淡,晴空萬裏。

“哦對了,凈淵不日便也從凡間歸來了,他這妖獸實在命長,好不容易熬到頭了。有空的話,咱們一起聚一聚。帶上青冥聖尊一起。”

玄明道:“行。”

“這回……這小子竟搖身一變成了我師尊……”贏惑一言難盡道,“罷了,就當同僚處罷。”

如今玄明想起他臉上的表情,還有點想笑。

他收拾了包袱回仙府之前,還特意望了眼自己種好的不盡木樹林。

如今滿眼望去,只剩碧綠,大片大片郁郁蔥蔥,微風吹過,便有樹葉嘩啦作響,儼然一片林海碧浪。

自從領悟綠卿那句養花如愛人後,他亦成了伺弄草木的高手。

……

化神過後,還有合體及大乘。

令狐荀如今一身玄衣,依舊是青年模樣,與當年並無二致。只是修為已然練到了另一重境界。

他於手中緩緩摩挲著玉竹——早已不是那年公玉玄送他的那只。重生太多次,那玉竹早已落在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過去。但他每每重回少年時,便想方設法會攢些銀錢,再去蓮勺城裏找個攤子買支一樣的。

那顆已經沈寂多年的心終於在踏上雲端,遠遠望見南天門時陡然跳動起來。

只是沒想到的是,他成仙這事陣仗竟鬧得如此之大。

南天門是天界正門入口,金光萬道,瑞氣騰騰。那門碧色灼人,乃是寶玉琉璃所造。

四大天王並一眾震天元帥站在門口,金麟銀甲,站得氣宇軒昂,那列陣的隊伍拉得好長,簡直望不到頭。

而門內幾根盤龍大柱旁擠擠挨挨站滿了神仙,後面幾座長橋之上,比肩接踵,亦是人頭攢動。

正是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1]

也不怪天界諸神們這般好奇,實乃千年以來,除了青冥聖尊之外,已經許久再無新神仙問世。而青冥聖尊又是個鬼化來的,輕易無事不上來,只在幽冥境中呆著,無甚意思。

普聞天王乃是四大天王之首,見狀拿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白衣神仙,笑得意味深長:“這就是當年你擅闖南天門懷裏抱的那位罷?難怪瑯玕玉衡星君今天稱病告假,非叫你來替他。孽緣啊,孽緣。”

那白衣神仙也不理他,攜著黃澄澄的諭旨輕輕飄了出去。

都雲穿華服的玄昭明耀神君如白星奪目,哪怕燦陽高懸,也難掩其美玉光華。

他卻素來只穿一襲白衣。

白衣被風吹動,攏著一層光圈,衣角綴著的銀色雲紋流光溢彩。

他腰間別著一枚樸素玉玦,隨著動作微微搖晃。

那頭墨玉色的烏發以冠束之,沒有再垂落到腳踝。

當初的少年微瞇起眼睛,終於看清了神的真容。

當他優雅又輕盈地再度站到他身前。

對方一如既往地笑著註視他,一對丹鳳眼晶瑩剔透。

這個笑容令他覺得,這百年不論煎熬坎坷也好,彈指一瞬也罷,都值了。

“我來接你了。”

令狐荀瞳孔狠狠一晃。

電光火石間,前塵往事,天上地下,於他腦中猝然炸開。

他再也無法自持,將他一把擁入懷中,緊緊摟住。

很久很久以前。

有個生來就不被祝福的少年,被迫接受懲罰,被扔在一個孤島之上,過完他沒有希望的一生。

他或許本可以忍受孤獨。

若不是在漫長的生命之中,遇到了心軟的神。

如今,神實現了他的諾言。

不遠處紫府少陽君等得著實有些不耐煩,沖白雲上真老仙抱怨:“他們還要這樣多久?摟摟抱抱成何體統!既是人界升上來的,不應當過來與你我說兩句,以示親近?”

“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好為人師!也不知我是怎麽教出來你個這麽古板徒弟……”白雲上真老仙笑瞇瞇地擺手,“走了走了,橫豎今日無事,喝酒去!”

紫府少陽君還欲再說些什麽,已經被白雲上真老仙扯著走遠。

不一會兒,但見那一玄一白兩神仙在眾目睽睽之下相攜而去,唯餘天際萬道霞光絢爛,朝陽燦然。

正是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2]

往後的日子,便都是神仙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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