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暮暮朝朝(一)

關燈
暮暮朝朝(一)

玄明微怔,先前那股沖動仿佛被兜頭的冷水澆滅,慢慢放開了抓著他衣袖的手。

是啊,殺性難消,何談感化?

這少年即便沒有這大劫之因,僅殺害神官這一條罪名,押到幽冥境中審判,恐怕跑不掉魂飛魄散的份。這樣一來,反倒因為這等大因果保下了一命。此時若再說如何教化渡之,實在可笑。

為時晚矣。

“既是如此……”他沈沈嘆了口氣,兩只手攏回袖中,靠邊站了站,“是我多管閑事了。”

贏惑也不多言,朝他行禮告辭。

回到仙府,他在門口呆呆站了一陣,頭一次沒有走那白玉砌成的九曜通天階,而是沿著側邊回廊,悶頭往大殿後去了。

小花園中,有兩名小仙使正在忙碌,一人修剪枝椏,一人在澆水,兩人都是小童子模樣,原本有說有笑。見他進來,都連忙收斂了笑容,朝他請安。

“無妨,我在此地坐會兒,你們忙。”

此間名為萬象庭,取包羅萬象之意。也因此庭中奇花異草數不勝數。

玄明本坐在小軒中出神,就聽兩人當中活潑的那個喚道:“神君,你若無事,方便往屈駕到這面來麽?”

這小仙使年歲還小,尚未封號,只有個乳名喚做綠卿,臉兒圓圓,自帶笑靨。

玄明不明就裏:“這是何意?”

綠卿所站之處,恰是一小片竹林。此刻那珠子們倚墻而立,似是被葉子壓彎了腰,不甚精神。

他扶著那竹節道:“神君有所不知,這冰碧最喜日照,這幾日您不在府中,它就開始打蔫。我想著,您乃玄昭明耀神君,仙法最是相合,若在此施點術法,將它照上一照,肯定要好很多。”

“這等小事,你去找你師父華池仙翁要點返魂漿不就行了?”

話雖如此說,玄明還是依了他,挑出一絲仙氣,在指尖借日光相聚,朝那叢冰碧竹虛空一點。

竹身恍若被風吹動,輕輕搖擺,又慢慢直起身子來,亭亭而立。不一會兒,只見竹葉瀟瀟,翠郁高拂。

兩位小仙使滿心歡喜,都拍手笑起來。

綠卿這才道:“神君可知過猶不及?返魂漿自是神物,但功效太猛,下一滴怕是非但救不活它,反而會將它毒死。就算此一時勉強好了,彼一時又會變差。對這花草來說,實則最好不過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玄明楞了楞,又聽綠卿侃侃而談:“外道都說草木頑石最無情,我是一個字也不信。我師父都說,養花如愛人,愛人亦如養花,需得持之以恒,需得溫柔待之。神君是看過眾生悲歡離合的,您說,是也不是?”

玄明若有所思,沒有回答。

日升月落,鬥轉星移,轉眼不知又過了多久。

是夜,玄明忽然從夢中驚醒。

夢裏盡是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驀然出現一座高大華美的神像,那神像其餘部分都如此陌生,唯餘一雙微彎的眼睛分外熟悉,直直望著他,似乎在笑。

有個年輕且喑啞的聲音在夢中不斷回蕩——

“神啊,請帶我離開這裏。”

玄明倏然睜眼,緩緩坐起。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披衣起身出了仙府,自南天門沖下幽冥境。

途中還差點跟往上走的贏惑與凈淵撞個正著,還好他早早覺察,及時隱身避開。

那座無名小島上,老遠就看到火光沖天,黑色的煙雲以那裏為中心不斷四散開去,綿延了足足數十裏。

天空中飄著黑雪。

他落到地上時,拿掌心接住,還帶著點微微餘熱。

這是他見少年的最後一面。

這場大火來得氣勢洶洶,似乎要燒毀一切罪孽。

神殿還在不斷倒塌,玄明眼也不眨,腳步不停,自那熊熊烈火之中踏入,仰頭看到被砸爛的神像,此刻已經面目全非。

他低頭四處搜尋,在廢墟之間尋找著那個少年。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於滿地黑灰之中,雙膝觸地,在燙人的灰燼中不斷摸索,直到……捧出一副白骨。

直至此刻,他的瞳仁才後知後覺地猛烈晃動起來。

怎麽回事?他不是不死不滅的嗎?

他不是倔強又不屈嗎?他不是會在這裏地久天長地忙下去嗎?

為什麽會這樣?

到底……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神殿徹底坍塌的前一瞬,他抱著那副白骨閃了出去。

也是直到這時,映著那駭人的火光,他看清了白骨懷中死死抱著神像殘片。

那是一雙眼睛。

他先前在夢中見到過的眼睛。

不是散央的眼睛,散央生了對圓圓的杏眼,而這雙是丹鳳眼,細而不小,眼尾微微上翹,雕刻得神韻畢現。

那是……他的眼睛。

意識到這一點時,玄明感覺有一股電流仿佛從後脊直竄至頭頂,然後轟然炸開。整個人都微微打起顫來。

他在睡著時見到的那些,也不是夢。

而是少年臨死前最虔誠的願望。

愛人如養花,但凡他再多一絲耐心,多一點執著,多一分關註,也許就不至於此。

救一人與救百人何異?

本來就不應該有任何不同,平等視之。是他最終還是與諸神一樣,瞧低了他。

但唯一的問題是,只有自己曾被他看作希望。

想到此節,玄明心如刀絞。

他面無表情擡起手來,將畢生神力如數灌入那副白骨。

世間最難,不是使白骨生肌,而是使散魂重聚。哪怕神仙也難救。

他一面施術,一面懷抱枯骨沖上南天門,將四大天王拂袖揮開,直奔昭明殿去。天兵天將窮追不舍,卻及不上玄昭明耀神君的速度。

他一甩手設了三重結界,將仙府層層罩住,哪管外面沸反盈天。

九曜通天階成了擺設,他飛身掠過,躍入昭明殿內,將掛在墻上兀自轉個不停的因果輪回盤一下收於掌心。

不過是再給混沌刻上七竅而已。

不過是重鑄他三魂,祭自己七魄而已。

他答應過帶他離開的。

他沒錯,若一切有可救,那就從他救起。救一人也好,救百人也罷,那是他的職責,亦是他的天命。

如果一切不可救……

天命輪回盤自他掌心緩緩升起,在大殿中央似陀螺般轉動。越轉越快,越轉越高,直直卷起直沖上穹頂的颶風。

狂風倒灌進昭明殿裏,尖嘯嗚咽之聲不絕於耳。小仙使們哪裏還顧得上其他,只管攀著柱子自己不被刮跑。

風雲際會,天地變色,萬象庭中,茂密的竹林搖擺不定,郁郁蔥蔥。

綠卿前些天系在最粗的那根冰碧竹身上的銅鈴跟著搖晃,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玄明閉上眼睛,身體不斷上浮,亦變得越來越稀薄。

……那就不可救罷。

在天兵天將沖破結界的那一刻,他抱著少年枯骨投入天命輪回之中,連同那輪回盤一道消失於半空。

……

一滴水打到鏡子上,將畫面模糊了一角。

鏡中的容顏仍是絕世脫塵,但光潔如玉的額間驟然裂開一道紅痕,似美人花鈿。

張俊人擡起頭來,未留神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萬湖白,不,應當說是贏惑,仍緊鎖眉頭,望著他:“你都記起來了?”

張俊人不語,慢慢拿衣袖擦過臉,緩了好一陣才道:“你說過,除非自願,否則他不會輕易死掉,你們如何說服他自戕?”

“我與凈淵商討時,他同我提起,這妖星既是不能殺,還會禍世,說不準還有一種法子可化解災厄。就是誘他自己殺死自己。”

“我當時覺得,或可一試,但不抱希望。畢竟他缺七魄,沒有感情,如何說動他自殺,為何事何人自殺,想明白都很難。但看到你當時蠢蠢欲動的樣子,我們決定不再耽擱,不妨試一試。反正就算失敗了也無傷大雅。”

“豈料就一下子成功了。”贏惑頭痛道。

“我與凈淵一同前去,他隨口誆騙此子,說用不盡木可以燒碎神魂,但真金不怕火煉,若他能在神殿燒盡之前保持神魂不滅,你自會來接他。”

張俊人忽然怒不可遏:“你們可還有身為神官的半點覺悟?!簡直欺人太甚!”

“我們也是盡各自職責而已。”贏惑垂頭苦笑,“原本這一切都當圓滿結束,誰能料到你突然會想不開,跑去獻了仙身?”

“這因果論之道我們不懂,實在大意了。也因此受到玉帝重罰,這就叫什麽?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此事一出,整個天界震動。

玉帝派出凜虛判惡真君嚴查。

凜虛判惡真君性情孤冷,與諸神向來疏遠,最是嚴明公正。不過多久便回稟玉帝,將整件事調查了個水落石出。

贏惑與凈淵,皆因欺瞞獲罪。兩位神仙皆被投入輪回之中,一個托生成人,非得受親手扒皮剖腹之苦,方得解脫。一個永墮畜生道,非得有人願以性命相護,才得終始。

張俊人聽到這裏,心下了然:“凈淵便是烏圓。”

“是,他眼下還未脫離塵世,受完生離死別之苦。”贏惑點點頭,“但他最終也幫了你,不是麽?”

“可是……令狐荀呢?他又當如何?”

贏惑動了動嘴唇:“你不先問問自己嗎?畢竟你擅自將他帶入命盤之中,墜落紅塵,也不是小罪狀。”

話剛說到此處,張俊人手裏的鏡子突然浮起一層幽光。

一個熟悉的聲音似乎隔了千萬年,又依稀昨日剛分別,輕輕傳過來。

“阿玄,你可聽得到我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