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夜不盡(一)

關燈
長夜不盡(一)

此事查到這裏已經不再是贏惑一人之事,幹系重大,無論凈淵想或不想,都不得不摻合進來。

二人隨即上靈霄寶殿中稟明玉帝,也得了玉帝明示,準備著散央將那少年捉住,送上天界來好生看管,再由他們二人仔細訊問。散央辦好了,此事正好為大功一件,順勢也能封賞散央,叫他順理成章登上青冥聖尊之位,入了仙籍。

安排得很好,還未來得及向下傳達,幽冥境裏倒先傳來了一個驚天消息。

散央失蹤了。

玄明聽得也吃了一驚:“好端端一個鬼君,如何失蹤了?這幽冥境中難道有比他厲害的鬼或魂魄存在?”

凈淵與贏惑都不答話,只一個勁看著他,臉上寫滿懊悔。

玄明若有所悟:“不會就是那個十來歲的少年罷?”

“可不就是他!”凈淵大嘆,恨鐵不成鋼道,“此子反應之快,膽魄之大,實在叫我等嘆為觀止。你說說,為了降低散央的防備,竟還會以拙劣手法先詐輸一次。那散央本就心高氣傲,哪裏曾將這小鬼頭放在眼中?結果,嘖嘖,出了大事!”

他左手背在右手心裏重重一拍,顯然給氣得不輕。

玄冥聚精會神,盯著面前茶杯,當中有一片茶葉舒展在水面:“那你們如何發現是他的?散央又被他帶去哪兒了?”

贏惑道:“事出突然,玉帝那處又有貴客不好驚擾,情急之下,我與凈淵幹脆化了形,以魂魄入幽冥境中追查。”

“那幽冥境中煞氣很重,就算是神仙魂魄也……”

“顧不得那麽多啊!”凈淵搶白道。

據他手下跟著的玄冥使與日游神所言,散央是在虛妄海巡察時失蹤的。

當時發生了件事。

幽冥境中,每月朔望之夜,在四大地域都自發形成一個虛幻集市,號稱鬼市蜃樓。不論游魂小鬼,還是妖物殘魂,都會披著黑袍前去交易,換取各類禁忌之物,或冥幣法器。畢竟這集市最大的優點就是匿名。

四大地域的鬼市各有特色,至於虛妄海的,散央一直沒機會見識,於是興之所至,欣然前往。

結果他進了此集市,再也沒有出來。

贏惑與凈淵並無太多時間去等下一次鬼市蜃樓開啟,便只好混入虛妄海中四處打探那日在集市上發生了什麽。

不探不知道,一探嚇一跳。

原來虛妄海雖然被攻陷了,卻對散央並不服氣。正是因為其殘暴行徑。

上一次鬼尊偷襲未遂後,散央雖不屑於取他魂魄,卻將矛頭集中到了整個虛妄海。為迅速征服此地,他幾乎是按著巡幽司、黃泉窟與往生渡的陰兵大軍把這裏硬生生推平的。

十萬陰兵壓陣,直接讓虛妄海數不盡的小鬼湮滅的黑灰堆成了山,也叫無數殘魂散成煙。

披黑袍的鬼尊在虛妄海眾鬼的掩護下,與其搭訕,假借想要觀賞蝕月鏈的功夫,突然發難。只一眨眼,誰也不知他們去向。

鬼市裏卻依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玄明聽得目瞪口呆,也不得不讚嘆一句:“這小子好生機靈。”

後來,二位神仙在虛妄海裏好一通折騰,各自使出看家本領,才總算把鬼尊捉到,把散央救回來。

對此凈淵只一個勁地擺手,紅著老臉道:“呔!可別提了,好久不練,身手都生疏了,跑到那裏轉著圈地丟人。也幸好他們並不知我們真身。”

贏惑也咳了一聲:“此番著實狼狽。”

玄明邊替兩位斟茶邊安慰:“總歸該捉的捉回來了,該救的也救了,結果還算圓滿。”

不想兩人又對視一眼,表情覆雜。

“怎麽?”

“沒,沒事。”凈淵笑著端起茶杯,“喝茶,咱們喝茶。”

玄明當時以為不過又是喝茶閑談,聽了些許奇聞逸事而已。未曾想第二日就被靈霄寶殿召去,領了個新差事。

玉帝倒也沒說太多,只命他下幽冥境去教導、監督一下巡幽司的日夜游神,確保他們掌握六道輪回的判定之法。

到幽冥界後,玄明還當散央會親自接引自己,卻只看到玄冥使與日夜游神。

想了想,又覺得是自己心太粗。

是了,散央此次在鬼尊那野小子身上栽了好大一個坑,估計難逃天界責罰,見不到也實屬正常。也不好當著巡幽司眾人的面揭他的痛楚,怪叫人沒面子。

便按下不提,佯作不知。

幽冥境內,常年無白晝,萬千島嶼懸浮於空,難得遇到雲層沒那麽厚時,會有瑰麗聖光從南天門的縫隙斜斜灑落,也是一副尋常難見的盛景。

接待他的日游神態度殷勤熱絡,去哪裏似是都提前打點好的。

除了巡幽司內任職的那些,他連半個鬼影游魂都無緣得見,著實無趣。

於是忙完一通後,玄明留了個分身在宮中應付,自己則出來隨意逛逛。

他在蒼穹中漫無目的地飛著,直到看到一座小島之上,少年灰衣襤褸,拖著疲憊的身軀在砍一棵樹。

這樹吸引了他的目光。

此樹質地極硬,樹冠呈扇形,沒幾片葉子,大都蔫蔫耷拉著,隨著他砍伐的節奏緩緩落下。看著倒像是水土不服的模樣。

他一眼便認出這是不燼木。所謂不燼,即是燒不盡之意。此樹在天界多做柴火用,極易引火,一旦燒起來就沒完沒了。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可眼下這臟兮兮的少年竟將它制成木材,在身後整齊碼成了一堵墻。看這個規模,倒像是要建房子的。

不禁啼笑皆非。

誰會用不燼木來建房子?稍微點個火都會引燃,這房子豈不是建了分分鐘就會燒壞?又怎麽住?

於是他落到島上,與少年搭訕。

從寥寥數語間,一下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少年姿態懶散,身材清瘦,神色疲倦。即便真看到了神仙,也完全沒有幽冥境其他人眼中的驚艷、自卑、諂媚或艷羨。反而眉眼間的戾氣更重了些。他挑著眼尾不耐煩地看他一眼,懨懨地拖著斧頭走開。

散央竟被這麽個看上去其貌不揚的小子殺了?

玄明暗暗心驚,回羅酆神宮後,通過玉牌與凈淵搭上話:“不是說救出來了麽?為何我聽說……散央被殺了?”

“唉,你都知道了?怪丟臉的,本不想與你提起來著。此子實在狡猾,我們都中了他的招。”

那一頭凈淵的聲音裏透著無奈。

堂堂鬼君,當時救出來了是沒錯,但看上去神魂不穩,十分虛弱。剛到巡幽司就不行了,險些鬧個魂飛魄散。

贏惑先急了。

散央雖然先前辦事不力,但也不過是受到玉帝斥責幾句而已。天界暫未有換個候選人的打算。

眼下他若真有個好歹,自己這差事辦得才叫真正的雞飛蛋打。

眼看著他魂魄就要四分五裂,贏惑連忙將他搶過來,一把揮開日游神,就從羅酆神宮中飛了出去。

凈淵大驚,連忙去追。卻被贏惑遠遠拋在了後面,又被他隨手扔來的結界擋住。

“贏惑後來沒同我打招呼,直接獨自會天界覆命了。我也不知那散央到底如何,是生是死。只是審訊了被關押的鬼尊時,對方親口承認,是他殺了散央,企圖搶奪其七魄,好幫自己補全魂魄。”

玄明聽得一楞一楞:“可是……他人的七魄,如何能安到自己魂裏?天界創立三萬年來,也從未聽說過能這般驢唇不對馬嘴的……”

“自然是不成啊!那小子就是想當鬼王,失心瘋了,腦子不清醒。”凈淵怒道,“事已至此,贏惑挨了頓魂鞭沒完,我們還得善後。”

少年即為大劫之因,既不能直接殺之,也不能真的放他出來做鬼王,縱容其不斷坐大。再加上有刺殺散央的先科,玉帝既要求嚴懲不貸,要此子認清自己的錯誤,又想把他一直壓在一處不得翻身。便責令凈淵主辦,贏惑協助,將功補過。

“所以,你們想出了這個命他用不盡木造神殿之法,好叫他如此循環往覆,永生被困在那座浮島上?”

凈淵嘆息:“此子無情無欲,不仁不義,兼之陰險狡詐,又是上古三魂聚集所凝之神體,除非他自願,否則不寂不滅。不長出心竅,渡化難如登天!這已是最好的法子。”

玄明不語。

論說此事既沒惹到他身上,他全做不知,把自己的差事辦好了回天界即可。

他這些年來看因果輪回也看了不少,他的昭明殿前,九曜通天階足有十萬級,每級白玉階上都刻有凡人命格片段。踏階而行時,感受眾生悲喜,適時教化眾生已經成為他習以為常的生活。

他亦知好多絕路並非人的主動選擇,而是各種天地人的因素作祟,給逼出來的。

他正要默默收了玉牌,就聽對面的凈淵提醒道:“玄明,此人非尋常凡人,亦非普通游魂,更不是什麽可塑之才。說白了就是個大災劫,你莫要插手,獨善其身,懂麽?這天下誰人都可救可渡,唯獨他不行。你看我和贏惑,被牽連到的,沒一個好下場。”

“我曉得。”

後來他還是坐不住,微服私訪,不知不覺去了趟虛妄海。

當地鬼眾們提起鬼尊,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無名小鬼當年,也不知是什麽來頭,突然有一天就出現在這裏,還是個嬰孩。這裏哪有甚麽會養孩子的好鬼?本想送他去投胎,又被當時的老大無相魘趕了回來,嫌他缺魂少魄的,若真進了人間恐怕要轉生成個傻子,還不如在這裏混日子。於是帶在身邊養大。”

“虛妄海最偏僻,老大雖是個不好爭的,但對兄弟們最好,那人品是沒得說,在整個幽冥境都排得上號。本來要我說,他才是最有資格成為下一任青冥聖尊的,他們就是心狠手辣自慚形穢,才會派人引誘他成日流連於天命賭坊染上賭性,最後以自己的天命相堵,輸了個魂飛魄散!”

“無相魘死後,我們哪有什麽好日子過?四大地域虛妄海成了最下乘,鬼盡可欺!鬼尊不過是想替老大報仇,替我們討回公道而已!”

“憑什麽他們巡幽司個個昏聵無能就可以當差,把我們當下人似的管束戲耍,看誰不滿便隨意打散?後來更過分,看我們有骨氣,誓死不降,拿十萬陰兵來攻打我等。這般以強淩弱,即便勝了,將這裏夷為平地,我們也自是不服!”

“你問我們所求?不過公平二字!沒關系,只要鬼尊能見到上面的神仙,自然一切都得見分曉。他散央雖暴虐無道,難不成還能只手遮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