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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不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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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不回(二)

於是在下一次神魂灼燒的痛苦席卷而來之前,他以神識對以影衛甲為首的三名影衛道:“接下來我會假意伏誅,替你們創造機會逃跑,你們……”

“尊上,我們不能走!”

“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你們依照東幽使的意思,去炎陽島與二十八名死士匯合,幫我找到太初靈鎖。他們眼下遲遲沒動靜,不正說明那寶物並不好獲取?”

影衛甲第一反應仍是爭辯:“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雙極教如今只剩你們數十人眾,不能再少任何一人。否則談什麽東山再起?”

張俊人沖他笑笑,但嘴角勾到一半,表情突然僵了一瞬,又很快笑得更開。

“放心,我有瞬息千裏的絕招,令狐荀若幫我作保,能說服他們眼下不殺死我,總有辦法能逃出。你們在這裏,不過是給我拖後腿罷了。”

“那青姑……”

“以她的身份定然不能留在此地,把她帶走,保護好她。她親哥在此,她肯定不依,你們強行帶走就是,但註意別傷到她。”

張俊人只來得及說完這幾句,就感覺神志被新一輪翻天覆地般的痛楚淹沒。耳邊仍然是令狐荀據理力爭的口若懸河。

這輩子好像都沒聽過令狐荀一次性說過這般多的話。

“……是非曲直,總得弄個清楚才能結案罷?若只因一時之氣將他就地正法,那過往那些殺戮到底如何造成?細節為何?如何規避?如何預防?若這些都不明白,未來再出現這樣的人和事情,難道也只是靠簡單粗暴的殺人來解決?”

“搞明白又如何?一個魔神轉世,要殺就殺了,留下反而夜長夢多!令狐荀,你若識相些,就快讓開,不然當你是這魔頭同黨,連你一起也殺!”

令狐荀眉頭深皺,正欲再辯駁,背後忽然被人輕輕一拍。不由回頭。

卻見公玉玄雙眼迷蒙,跟喝了假酒似的,搖搖晃晃甩開身邊攙扶他的影衛們。他步履不穩,一條胳膊斜掛到令狐荀肩上,若不是他下盤還算穩固,險些兩人跌在一處。

他晃了晃腦袋,雙手高舉起來:“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隨你們便成不?”

眾人大嘩,互相看看,都是一臉的不相信。

有人高聲道:“魔頭奸同鬼蜮,行若狐鼠,不足為信!小心他詐降啊!”

又有人搶話道:“也不一定,他方才中了我師父的焚心劫火,眼下正是靈力運轉受阻之時,魔頭現在應當是意識混亂,神志昏聵,被各種可怖幻覺纏身,根本沒辦法使出任何招式。”

眾人將視線聚集於聲音出處,卻見那青年攙著身旁受傷嚴重的樂溪翁,將將從人群中擠出來。

他身著朱白兩色的隱仙派服飾,兩眼放光,儼然十分激動,正是洛暉。看周圍的仙修們臉上仍然將信將疑,急得臉都有些泛紅,連忙對樂溪翁道:“師父,我說的對不對?再過一陣,他神魂會逐漸崩潰,直至徹底被心火焚毀,淪為一副行屍走肉。我仙門的隱仙九劫經就從未失手過。”

樂溪翁先前與魔尊激戰時,不小心被血祭陣裏的血碰到,為了保全性命,不得已砍斷自己那條碰觸到毒血的胳膊。此刻臉色白得嚇人,但礙於面子,仍然不肯坐下歇息,只木著臉嗯了一聲,從打顫的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不錯!”

令狐荀心中揪緊,臉上不顯,見機又道:“況且他本身就已身中我先師的十絕穿心丹劇毒,如今性命也只剩月餘,實在沒必要多此一舉,非要斬於此地。”

眾仙修顯然都松了口氣,終於沈默下來。

樓西月與令狐荀爭辯了好一陣,本就面色不虞,這時也拉不下臉來松口,便轉頭詢問聞遠方丈:“方丈,這裏屬您最德高望重,您覺得呢?”

聞遠方丈低聲念了句佛號:“此人既然很快便要失去神魂,便也沒必要非得立即受死罪。只是……他身上厲害的法器實在眾多,最好先都盡除,再換幾個安危可靠的人押解。”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令狐荀。

令狐荀無動於衷,只道:“方丈若不信我,便將我也捆縛押解了,也……”

“令狐師弟!”樓西月怒喝著打斷他。

“我有一個條件。”

魔尊的聲音清晰地蓋過他們幾人,誰也不知道,此刻張俊人已經瀕臨痛苦極限,只有額頭不斷滑落的涔涔汗珠,將長發糾結在一起,暴露了一絲半縷的脆弱。

眼前的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模糊成了一副水中的幻影,怪異拉長、扭曲,令他看得頭暈目眩。

一只手在這時穩穩地撐住了他幾欲滑倒的身體,給了他最後的體面。

在一片夾雜著“魔頭爾敢跟我們提條件”的謾罵聲中,令狐荀轉身將他扶住,輕輕道:“沒關系,你同我說。”

“把我這幾個下屬放了。我走後,他們成不了氣候,此後自會遠離這是非之地,往海上去自謀生路。”

他朝著面前虛空微笑。

“你們既然是道德高尚、光明磊落的仙修,想來說一不二,會遵守自己的承諾。”

不知從何處傳來噗嗤一聲笑,繼而是越來越多或滿懷惡意、或倍感荒謬的笑聲。

有人上氣不接下氣道:“你這魔頭恁的天真!死到臨頭有什麽資格同我們談條件?要殺你滿門就殺你滿門咯,與你還講什麽道理?”

“既然如此,”魔尊可惜地嘆了口氣,“那就……”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驟然消失。

先前他使用了大部分的幽冥之力用來克制住焚心劫火的灼燒,但眼下,他幹脆地放棄了。任由無數幻覺與痛楚占據全身,取而代之的是,把僅剩的神識放到了全力使出飄忽鬼影的第四級招式,淩空虛度上。

金老爺子曾說,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張俊人自從穿書以後這些年來經由實踐才發現,還真是這麽個道理。

在這種高武低魔的修仙世界裏,再強的秘籍與殺招,都不抵敏捷度高這一點來得有用。從這一點上,他如今倒是在不嘲笑令狐荀了,他甚至覺得臉疼。

能茍能逃能躲閃,其實真的挺好。至少活得輕松。

但是,他也說謊了。

飄忽鬼影的第五級,瞬息千裏,確實一下能跑出去很遠,但極其耗費內力,基本可以說成敗僅在一舉。

他就算今天拿這招拼了,獨自或帶一個人逃走了,大約也就是在路上涼了,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他選擇此刻把最後的一點幽冥之力拿出來,使出近距離、強閃現的淩空虛度。

令狐荀只感覺自己胸口有什麽東西飛快掠過,如鴻毛輕輕一點。

起先,他以為公玉玄梅開二度又要刺殺自己,還未來得及難過,就感覺那人連同氣息全都不見。

很快,他看到不遠處一個時隱時現的身影,突然落定到自己身前一丈處,五指間不知抓了些什麽暗器,一下子全都甩出。

此人甩了數次,只有第一次是停在那處甩的。剩餘幾次,是在閃身移動的過程中完成的。

沒有人的視線跟得上他的速度。

亦無人來得及說話,甚至出聲。

令狐荀後知後覺,往懷裏一摸,先前一直被珍藏著的那串貝殼風鈴不見了,不由情急出聲:“公玉玄!別沖動!”

與此同時,最前排的眾人手腕一疼,原本拿著的兵器紛紛掉落,手腕驀然被一串透明晶瑩的細絲捆住,輕輕一勒。

屠神絲本就特異,兩根線頭同時沖回站定的張俊人手中,被他在指間繞了幾道,扯緊。

毫無防備的仙修們登時仿佛肉串一般被穿在一起,歪七扭八擠著,大聲哀嚎起來。

有人扯著嗓子吼道:“隱仙派的,你不是說他神魂被灼烤,要成行屍走肉了麽?現在是怎麽回事?”

“成天就知道吹牛!牛皮吹破了吧?!”

“直娘賊,疼死道爺了!”

“快!後面的快上去把魔頭殺了!”

洛暉也疼得滿頭冷汗,轉頭看向站得稍稍落後、僥幸躲過一劫的樂溪翁:“師父,為何會這樣?”

樂溪翁還沒來得及回答,張俊人面無表情把屠神絲用力一扯:“你們再往前一步試試。”

“等等!別亂動!”

“啊啊啊啊——老子的手腕要被切下來了!”

“誰拿法器砍一下這玩意兒!”

樂溪翁面色難看,顧不得徒弟情況,捂著自己不存在的胳膊,往後退去。

聞遠方丈雖然修為深厚,但到底反應慢了一拍,也不慎中招,他此刻口中念念有詞,企圖放大招,但被牽動力道的屠神絲不停打斷,手腕受制,掐不出訣來。自是惱怒不已。

前排的都是仙修中的高手,此刻全都狼狽不堪,後面的同樣也被震懾到了,踟躕不前,面面相覷。

樓西月反應倒是快,遠遠跳開沒受到牽連,此刻怒而提劍,喝道:“魔頭,你休要胡來!”

張俊人沒理會他,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眼下手指也被屠神絲切出深深口子,僅靠骨頭相連,血如雨下。

更要命的是眼神渙散,身體搖搖欲墜,幾乎很快就要陷入昏厥。

身後有人似乎著急地喚他名諱。想拉他,想扶他。

他搖了搖頭,態度堅決。

沒有用的。已經晚了。

他已有大半意識在陷入泥沼。

眼前的模糊景象逐漸分崩離析,慢慢在像一陣煙霧似的散開。

而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嘈雜,遠的,近的,稚嫩的,蒼老的,歡笑的,哭泣的……在如尖嘯一般的耳鳴背景音的鋪墊下,像漿糊一樣攪合在一起,叫他越來越感覺不真實。

但他仍記得自己最後的意願。

他的手很穩,甚至迷茫之時,還抽空回眸,向後比了個口型:走。

此番變故實在太快,叫人應接不暇。

影衛甲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鐵血男兒紅著眼眶,毫不猶豫呼哨一聲,與旁邊另一影衛一人一邊拉住青姑,連同第三名影衛一起,疾步後退,突然縱身往懸崖下跳去!

不知是誰誰喊了句:“魔教餘孽要逃了!快抓住他們!”

如溺水之人,在水中遙望水外的景象,連聽到的聲音都變了調。

“敢去追,你們全都得死!”張俊人連聽自己的聲音亦是怪腔怪調。

這一刻尤其難受,所以,也好像被無限拉長。

“令狐荀,他現在要殺我們更多仙修,你還不動手!!!!”

張俊人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雙膝一軟,整個人像灌了鉛似的往下倒。

越來越多的疼痛出現在軀幹和四肢的各處,不知道是真有人在襲擊他,還是幻覺所致。

“啊——”

最後的一刻,他不顧一切地嘶吼出聲,在倒地的前一瞬,用盡畢生之力將屠神絲往後狠狠一拽。

十指齊齊割斷,即刻傳來鉆心之痛。

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得一聲尖銳嗡鳴,自身後沖向遠方,似一道流光刺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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