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時惘然(一)

關燈
當時惘然(一)

影衛們紛紛跪到地上不敢吭聲。

青姑與長雲低頭抱拳:“尊上息怒。”

張俊人滿面陰雲,正欲再次發作,就聽得外面傳來篤篤敲門聲:“客官,是發生什麽事了嗎?小的方才聽到一些動靜……”

張俊人滿腔怒火,正要開口喊滾,一只手突然不輕不重按到他肩頭。回眸一看,卻是一直沒發話的令狐荀。

這房間是他指點青姑定的,這時他面上波瀾不驚,沒看張俊人,先朝她一擡下巴。

“啊……沒事,”青姑立刻會意道,“是我方才不小心撞到圓幾了,已經無事了。”

小二嘟囔幾句,沒有再糾結,腳步聲漸行漸遠。

令狐荀湊到他耳邊,小心拉起他衣袖,以僅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阿玄,先冷靜一下,我幫你包紮傷口。你不能一直這樣失血下去。”

張俊人眸光暗沈,瞪視著他,俄頃氣消了幾分,跟著又坐下來。

令狐荀想了想又道:“可否你我二人單獨說幾句?”

“什麽話?都這時候了,還要求這麽高作甚?”他沒好氣道,但見對方一直不語,目光堅持,便又道,“希望不是廢話。”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跳窗而出,隨便挑了間空房鉆入。

令狐荀將他那紅裳的袖子擼起,對著日光一照,但見右手臂上的傷深可見骨。稍微一碰一壓,仍會汩汩往外流血。

擡起頭看公玉玄,那張明月般皎潔的臉龐上,連眉毛都不皺一下,仿佛這條胳膊根本不是他的。更也許,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件事上。對方眼神放空,似乎完全落在看不見的遠方。

令狐荀不語,順手拿起將桌上的酒壺,往他傷口上一澆。

張俊人忽的嘶了一聲,有些不悅地回看他,想把手臂抽回,卻被他拉得更緊。

“別動。”令狐荀喉結微動,目光低斂,“你傷口太久不處理,會更嚴重。”

“爛掉更好。”

他對自己身體的輕蔑態度刺得令狐荀心中一痛。

“你就這麽想救那個宿靈?”

張俊人像看神經病似的看他:“什麽叫救宿靈?當我數以千計的教眾是死的麽?那處既然我是老大,合該聽我做主,我既然答應了罩他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又怎能隨意反悔?!”

令狐荀垂眸,從中衣下擺撕下幾塊幹凈布條來,手法輕柔熟練,一圈圈包裹在他的手臂上,不動聲色道:“知道了,是我說錯了話,你別生氣。”

張俊人原本劍拔弩張,照他的脾氣,本意還要與他唇槍舌劍,將其罵個狗血淋頭。但對方偏偏這次劍走偏鋒,突然就順著他來了,反倒叫他這口氣撞上一團軟面團,一點也沒有發洩出來的快感。反而有些楞住。

但現實的難題很快又迎面反撲,叫他心中充滿沮喪:“我沒功夫跟你扯這些有的沒的。”

“若我說,我能提前跟你說一些圍攻情況,是否能幫助到你?”

張俊人終於正視他:“他們告知你了?”

令狐荀搖搖頭,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措辭,猶豫一番,試探問道:“你……知道多少關於嘉玉仙尊的事?”

張俊人忽然目光犀利,註視著他。

嘉玉仙尊是令狐荀登上仙尊之位後的名號,先前那次他們把酒言歡之時,張俊人曾以此名號暗示過他自己知道他的前世。可問題是那本是作者寫了一半棄坑的書,劇情只進行到他成為少陽派掌門星暉仙君的愛徒這段。再往後,也就是上次利用魔心瞳無意間偷窺到的嘉玉仙尊化神失敗的場面。

至於這期間到底又發生了哪些事,具體是怎麽發生的,他其實一無所知。包括那一次驚天地泣鬼神的仙魔大戰。

兩人對視,眨眼的數息之間,他腦中已經閃過無數思慮。

“鬼風邪主曾跟我說,仙修要想從元嬰期升至化神,必須成功渡過天劫。稍有差池,很可能會返回自己的少年階段。”

張俊人不顧手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一把抓住令狐荀雙肩,忽然沒頭沒腦道:“你的重生,就是因為那次化神期渡劫失敗,是不是?”

令狐荀驚訝於自己只是開了個頭,就被他點破其中緣由。看著他放到自己兩臂上骨節分明的手指,嗯了一聲。

“所以,理論上,你作為上一世的親歷者,是對原劇情了解最透徹的人。既然同樣是仙魔大戰,上一世你必定參與了,並且非常清楚仙界的進攻計劃,對不對?”

張俊人兩眼放光,原本因失血而蒼白的面色竟然激動到泛出一絲紅暈。

原來劇透達人竟在我身邊!

都怪他這個大傻叉,從沒有好好利用身邊的資源。

張俊人有種死灰覆燃的感覺,希望再渺茫那也是希望。叫他在遠處隔岸觀火,看著傾註了自己心血的家被一點點偷光,簡直不如叫他直接去死!無論如何,他下過保證的,不想讓自家兄弟們失望。

令狐荀點點頭:“正是如此,不過……什麽叫原劇情?聽上去頗為怪異。”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把你知道的告訴我,仙魔大戰我不了解。”張俊人毫不在意地擺手,突然又換成一幅提防神色,“你不會是故意與他們設圈套誑我來的吧?”

令狐荀啞然失笑,無奈中還有一絲不被信任的傷感:“你若不信我,倒不如就此算了,我不說反而是好事。”說著就要起身離去,卻被他一把拉住袖子。

“別介,你說,我聽,死馬當活馬醫總好過在這裏坐以待斃。”

在令狐荀的講解下,前世的仙魔之戰猶如一幅驚心動魄的畫卷被徐徐打開。

當年,沒有屠魔大會。星暉仙君死後,路線圖一到手,趁著眾人同仇敵愾,令狐荀就率眾圍攻了雙極教。除了他自己率領的仙盟主力正面直沖攻教以外,其他各仙門均有出人出力,兵分數路,在雙極教魔修們可能逃出的路途上埋伏。

那時宿靈繼任成為雙極教教主。

因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並沒有時間組織疏散逃逸。整個雙極教絕大部分教眾被圍堵在安都峽,被困得動彈不得。

更糟糕的是,他們之中出現了內奸。

內奸趁其不備,偷偷打開雙極教西面一處側門,導致大量仙修湧入。

也是這時,湧入的仙修們驚駭地發覺教內竟然一派死寂,滿地屍首,到處血流成河,烏鴉亂飛。卻全都是雙極教自己的人。他們很快又發現,但凡觸碰到那些屍血的人都走不了了。

他們漸漸動彈不得,然後開始失去意識,亂揮亂砍,直到把自己殺死才算結束。

哪怕只是鞋底沾到一點都不行。

這裏漸漸變成了一個如蛛網般可怖的捕獵場。

一隊隊的人進去,然後全部消失杳無音訊,直到終於有高階仙修破了禁制,禦劍飛到半空之中,看到那些垂死掙紮的人。才意識到當中古怪。

而渾身浴血、披頭散發的宿靈獨自坐在殞日塔的祭壇中央,癲狂大笑著,用血雲寨最終極的禁術,巨型血祭陣招待了他們。與數不勝數的仙修們同歸於盡。

張俊人聽到此處,感覺渾身血液都要凍住,木然道:“所以,你用什麽法子,破了他的巨型血祭陣?”

令狐荀搖頭:“我沒有破。他曾指名叫我前去,與他當面交談,但我並未中計,而是帶大家躲起來,耐心等待。等到他撐不住之時,也就是十三天後,釋放全力而死。那裏成了一片異常可怖的煉獄之地。我便著人放一把火燒了。”

良久,張俊人才輕輕一點頭。

由此,他終於明白宿靈先前說的那些話的用意。

率先殺掉那些教眾的人不是仙修們,反而是宿靈。

歸根結底,癥結還是出在宿靈身上。

所以,好端端的,事情為何還是會走到不可收場的這一步呢?

他心裏隱隱有根刺紮得很疼。

若前世,宿靈身為教主,是因為絕望而做出此等瘋狂之舉,那麽今生又是為什麽呢?

一個過去明明十分冷酷無情的人,怎麽會突然之間,就變成了舍生忘死的大情種?

僅僅因為他們相處過的那些時光?難道是因為他相較於鬼風邪主更具魅力嗎?

這件事的邏輯在張俊人這裏說不通,至少,以已度人,他自己不是這樣的人。

“內奸是西冥使?”他又問。

這回輪到令狐荀驚訝:“你怎麽知道?”

“西面側門,先沖進去的是文始派的人,危嶼青的弟子們罷?”

“你……你都知道了?危嶼青好大喜功,對我年紀尚輕便繼任仙尊之位頗有微詞,為了證明自己,率先命弟子們進入教中。”令狐荀道,“他自己也險些送了命,被幾個親傳弟子拼著性命救出。不過後來他似乎也受那血祭陣影響,變得瘋癲不堪。經常說些亂七八糟的胡話,將人認錯,連掌門都當不成了。”

這下一切全都明了。

張俊人雙手抱頭,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你覺得,宿靈這一次還會這樣做麽?”

令狐荀看在眼中,不免覺得心疼,但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低聲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些或許就是他的命數,我只想告訴你,有你沒你,他都是這樣一個人。他過去會做的事情,現在可能依舊會做。”

“不一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張俊人一臉掙紮,絕望搖頭,“他不會這樣的,他答應過我,他不會騙我的。”

這之後,他再也無心與令狐荀說更多,將他趕走。自己則縮在床榻邊的角落裏,雙臂擱在膝頭,靜靜待了好一陣。

直到夜色上來,廂房中黑得連陳設邊界都模糊,他才從雕塑的狀態中慢慢清醒,掏出十世鏡來。

“九節狼,你出來,咱倆嘮兩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