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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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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一)

張俊人禦刀飛行,一路往北沒有回頭。

北面是潛龍山與寧水城,仿佛先前被仙門追趕圍剿的場面再度上演,但這次他絕不能再出差錯。

“阿玄,你要帶我去哪?”

獵獵風聲中,是令狐荀冷靜克制的聲音,

張俊人不答,路過一片密林,驅使化春刀徐徐下降,很快就到達樹林的枝椏間。

一派蒼翠之色中,他松開了令狐荀,將面紗又緩緩帶上,朝他輕輕一眨眼。

這日頭雖冷,但天氣明朗,蔚藍如洗。陽光順著樹枝間隙無聲灑下來,將他們二人身上都鍍上一層金邊。

令狐荀沒有看懂他的眼神,只覺得那雙眸子跟會說話似的,清亮又含情脈脈,令人百看不厭。還想再問,卻見對方突然伸出一只手,在他肩頭擊出一掌。

那是結結實實的一掌。

出手很快,且因他毫無防備,亦無從躲避。

令狐荀心中一驚,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從他刀上跌落,被底下粗壯的枝幹險險掛住。他已經預感到對方要幹什麽,連忙從腰間抽出軟劍,試圖禦劍而上:“公玉玄,你不能就這麽走了!我還有話同你說!”

張俊人立在半空之中,停滯片刻,還是轉過身來:“你說,但站在原地說,別過來。”

令狐荀立刻停住上行勢頭,扶著樹幹而立:“阿玄,我只想知道,你所做的這一切,所求究竟為何?”

張俊人眼珠轉了轉:“你不應該先問我,為何非要殺他?”

“我知道,我如何不知?你已說得十分清楚,你身為鬼風邪主繼任者,魔域之尊,需要為他報仇雪恨,主持公道,這是你的道義。”他語速飛快,“但這個我不在乎,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不在乎?”張俊人心裏的古怪感覺越發明顯,上下打量他,一副你沒事吧的表情,“星暉仙君是你恩師,在你面前死掉,你難道不生氣,不恨我?”

豈料令狐荀莫名其妙道:“恨你做什麽?”

“……我殺了他。”

“嗯。”

張俊人哽了哽又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身為他座下的得力弟子……”

“他做錯了。”他眼神閃過一絲低落,“而且現在還一錯再錯,哪怕是恩師,我也不能當做不知。”

“什麽意思?”

“不止鬼風邪主與笑卉夫人,師母前兩天也突然暴斃,死因不明。”令狐荀淡淡道,“我懷疑,是他將噬魂之毒轉移到師母身上,然後來這裏參加屠魔大會。在這期間,他應當是偷偷回去過,重新整理了師母屍身,順便混淆了後來人的判斷。我手上有一些指向這個結論的蛛絲馬跡,本來此次前來,是要當面與他分說清楚的。”

他抿了抿唇,聲調冷了一分:“若過去之事乃無心之失,尚有轉圜餘地,但這次沒有任何理由,是有意為之。他……不堪為仙修表率。”

張俊人猝不及防吃了好大一個瓜,瞪大眼睛。

“那你剛才不是一直不讓我殺他,還要護著他嗎?”

“尊師重道,我自是不能對他坐視不理,再者,”令狐荀皺起眉,看向他,“我說了,還尚未與他對質,需要他親口承認,令真相大白於天下才行,哪成想你那麽急著動手?不過,即便未能對質,從他的反應來看,結果已經十分明了。”

張俊人拿手捏了捏眉心,慢慢嘆出口氣:“所以,你不恨我。”

語氣是陳述事實,心情是無與倫比的沈重。

“我怎麽會恨你?”令狐荀立刻道,“我只是……有點怪你。”

他有些不爭氣地瞥對方一眼,一臉無奈。

“怪你不肯聽我好好說幾句話,非要先殺了他沒叫他親口認罪。怪你還要親自動手,這麽做非但不能主持正義,反而可能將禍水東引,殃及自身。怪你頂著魔尊的名頭還故意惹事……不夠招人恨嗎?”

事情的發展有點超出他的預期。

張俊人心裏咯噔一聲,有點發涼,當下就想把九節狼拉出來問問。要是、萬一、如果任務要求都完成了,但結果完全南轅北轍,還算不算任務成功?更進一步地,失敗了有什麽說法沒?

他失落的靈魂就一定得離家出走嗎?

“招不招別人恨倒是不要緊,可……為什麽你不恨我?”

他不甘心地脫口而出。

令狐荀深深看他一眼,像是要看到他的心底。停了好一陣,看他好像真的只有疑惑,才有些不悅地蹙了蹙眉,輕輕轉開視線。

“你分明可以對我下死手,卻一直對我手下留情,為何?”

“因為還不到殺你的時候。”

“那你,分明一擊得手,確定他已毒發,必死無疑,為何遲遲不走,還要在意我的安危?”

“我得親眼看著他歇菜,萬一他沒死透呢?至於你,說了還沒到時候。”

令狐荀不以為然地搖頭,半晌又道:“好!就算以上皆如你所說。那方才那些人圍上來,你為何故作兇惡將我掠走,實際卻打算把我扔在這裏。如此煞費苦心,替我維護,你敢說你對我沒有半點在意?”

張俊人瞠目結舌望著他,有點捋不明白他這根筋又搭到哪裏去了,但還是努力試圖扳回來。

“廢話,你扒著我的腿,我甩不掉你,不帶著你走,難道任憑這幫廢物把我抓住?”

“還有,什麽叫故作兇惡?我是魔尊,所有人口中十惡不赦、罪孽滔天的魔頭,魔神轉世,天生壞種!怎麽,先前給你拿一刀還不夠明顯?”

“……”令狐荀面色黯然下去,隔了好久,忽然眼中迸發出一道光,“我抓著你不過是蠻力,你剛才,明明可以掙脫的!但你只踢了我一下,還不敢使出全力,之後就再不動作。公玉玄,你是顧及我傷勢未愈,對不對?”

張俊人沒想到他竟然心思如此細膩,不由一怔。

這反應被令狐荀瞧在眼中,卻猶如一根救命稻草,叫他抓住之後再不肯松手。

他越說越發堅定,這時仰頭與他對視,微微一笑。

“你騙得過別人,休想騙過我。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你從來就舍不得殺我,不僅自己舍不得,更舍不得看別人動手。你說是也不是?”

“你明裏暗裏救過我多少回,你自己數得清麽?”

張俊人嘴巴張了張,被這副神邏輯給壓住,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是不是說中你的心事了?”

令狐荀站在那處,昂首而立,對他笑得神采飛揚。

他從未笑得這般舒展過。

“放屁!”張俊人口不擇言罵道。

卻見令狐荀緩緩擡起雙臂,向他毫無保留地展示自己。

他手一張,向來寸步不離身的紫薇軟劍就這麽直直墜落,掉到不知何處。但他毫不關心,目不斜視,對他露出溫柔微笑。

“你看,阿玄。我現在就在這裏。”

他的聲線似二月春風,溫和清冽,帶著誘哄與拒絕。

“你若真的想害我,想殺我,此刻就可以動手。我不會有任何防抗。”

慣來深邃如淵的那雙雁眸裏,銳意不再,戾氣亦不再。只有包容萬象的深沈與孤寂,隔著那層朦朧,裏面依稀是一場下了許多年一直未曾停歇的山雪。

“來啊。”

張俊人看著看著,感覺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在胸口慢慢滋長,如同蝴蝶撲棱棱的翅膀,懵懵懂懂擾動了他的心。

“來啊!”

關於那場雪,關於他眼中太多層他看不透又不明了的含義。但他總覺得,那些含義是無法忽視的。

他的眼神,從過去到現在,從未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具有穿透力。

他忽然覺得,令狐荀並不是個被他蒙在鼓裏,什麽也不懂的傻瓜。

他能成為主角,是有原因的。

“開什麽玩笑。”張俊人下意識地輕聲道,“我恨你,恨之入骨!從來我們就是對照組,你是天之驕子,我是被人踩在腳下的爛泥。因為你,我只能屈居人下,行於暗處,還指望我對你留情?”

“令狐荀,你未免太自戀了。”

他說完,倉皇轉身,高高架起化春刀,直上雲霄而去。

但令狐荀比他反應更快。

被血鏈扯住時,因勢頭太猛,張俊人差點被拽個踉蹌。

他本就傷勢未愈,此番屬於強行禦刀飛行,這會子冷不防破功,險些從半空掉落。好在令狐荀很快升空,兩只手鉗住他的腰,將他穩穩接住,緩緩到樹幹上。

自他手心蜿蜒而出的血鏈不顧一切,與張俊人手臂上的傷口糾纏在一起,如同將二人捆綁至深的枷鎖。

“令狐荀!”張俊人吼道。

令狐荀充耳不聞,兀自將他用力擁入懷中,死死抱住。精壯修長的手臂按住他的後背,小心又霸道,輕輕收緊。

“阿玄,我不會再讓你離開。”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喑啞,一只手護住他後頸,將他朝自己心口那道疤上貼近:“你不想久居黑暗裏,我就把你拉出來。從此以後,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好不好?”

“你……”

“你不需要再成就我,由我,來成就你。”

他前一生,只為利己而活。沒活出個所以然來,活成了一個人人敬畏但無人敢接近的孤家寡人,活到最後也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但這一世不同了。

有人在看著他。

有人在這一路上,與他風雨同行。與他分享煩惱心事。

有人在不求任何回報地為他著想,卻還生怕他知道。

還好他沒那麽蠢,總歸是知道了。

懷中之人的身體十分僵硬,那張臉上寫滿了無數一閃而過的紛亂情緒,他好像也很吃驚與他的變化。只是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連抗拒或者掙紮都忘了。

“你……你不修仙了?”

令狐荀彎眸笑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什麽?”

“搞清楚你所求為何,幫你實現。然後……”

“然後什麽?”

“等實現這個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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