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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隱無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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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隱無名(一)

青姑從他語氣中咂摸出一點別樣的味道。

得知公玉玄身份後,她便震驚於兄長有這樣的朋友。後來再見兄長,沒想到兩人關系居然突飛猛進,令她實在大開眼界。

然而真在雙極教中待了四年,她卻發現原來所謂的邪魔外道還真如魔尊所說,不過視角不同罷了。

但轉念一想,她尊上生得一副天怒人怨的神顏,連東幽使那般七竅玲瓏的人都把持不住,她哥這等粗人會淪陷也算正常。畢竟公玉玄對她哥確實是沒話講,也不知她哥到底是從哪修得的福氣能得堂堂魔尊如此青眼。

東幽使雖好,奈何她是個偏心的,雖然對方看在魔尊的面子上傳了她些許蠱術,但架不住她與兄長血濃於水。

想到這裏,青姑竟比他還著急:“你既傷已大好,還不快點去救我尊上?”

令狐荀卻沈默了須臾。

“你在猶豫什麽?”

“且不說此間你們教中早已對仙修防備,在安都峽設下千難萬險等著,只說你尊上,他……不一定想見到我。”令狐荀澀然道,“他暗中幫我,明裏卻總故意與我為敵,形同水火。我實在……不懂他。”

“縱我有心單槍匹馬前去,與你們東幽使大戰一場,將他救出,那又真是他想要的嗎?”他苦笑,“我怕他倒是反而罵我恨我,怪我不自持身份,光明正大與魔界沆瀣一氣,自甘墮落。”

“你知不知道,自他把你帶走,又不顧我性命,將我趕出安都峽後,我有多恨他。”

“他甚至說他垂涎你已久,要壓你做教主夫人,我……”想到舊事,令狐荀胸中郁氣翻湧,心口劇痛,口中腥甜,“我那時只有一個念頭,他日若有命再見,我定要把他全身骨頭寸寸捏斷,好叫他知道惹了我是什麽下場。”

卻聽對面青姑撲哧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

“我笑你,於感情一道,真是榆木疙瘩,一點都不通透。”

令狐荀原本正在氣頭,聽她這麽說,莫名其妙蹙起眉頭。

青姑繼續道:“別告訴我你徒長這般年紀,除了我尊上,沒對他人動過心吧?”

令狐荀微微一怔,臉上掛不太住。

誠然這兩世,依托於這幅還算中看的皮囊,他得到過一些人的側目,也聽過一些暗示與調情,男女都有。但……怎麽說呢,魚水之歡與真正的愛戀是兩回事。前世他只試過前者,但對於後者,則有種可望而不可及的抵觸情緒。

喜歡很容易,但讓他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交心,出生入死,猶如死士交出自己的命門,修士告知自己的弱點。

相當於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另一個人。

對於背負沈重、心懷堅志的他來說,很難。

仙門一道,雖不禁結婚嫁娶,卻也說清心寡欲。於塵世牽掛越多,於修煉一道越難登峰造極。否則怎會有些偏門左道,搞什麽殺妻證道?人欲當然是得滅的,修仙之心,非得諸人諸事,誠心可鑒,才能上達天聽。

可即便如此,在眾仙門面前,他依然擋在了公玉玄前頭。

結果就是,公玉玄在後面,反捅他一刀。

“我雖沒讀過幾本書,但卻知道四個字,口是心非。也是寒漪告訴我,看一個人是否喜歡另一個人,說的天花亂墜也沒用,還是要看他做了什麽。你好好想想,我尊上對你種種,到底哪裏讓你覺得對你不好?”

令狐荀正要思索,青姑已經一條條說起來。

“你說他暗中幫你,卻表面與你作對,可是覺得他這般有問題?我怎麽沒看出問題?他表面不與你作對,難道與你修好?若讓仙門的人看到了,你往後在此如何自處?”

“你怕他罵你自甘墮落,難道他不是在為你的前程著想?你以家奴身份,能進入青城派修仙,形同轉運,已然不易。更不提這些年吃過的苦,遭過的白眼,好容易走到今天這步,難不成就輕易放棄?”

“當初他帶走你妹妹,你只滿心覺得他在騙你,為何不想想他實際幫你解決了個棘手難題?那時青城派中,誰人不知令妹身份,誰人不嘲笑於你,你師父更不想你不時下山照看她,更別提那個尹桓……尊上不過於令妹提供一次選擇機會,於她來說,有地方可去有人護著,於你來說,少個牽掛同樣也能專心修煉。”

前面他還稍許動容,正是聽到此處,又心中拱火:“那他為何要騙我說他覬覦於你,還說你死了?!明明可以將實情告訴我,難道我不會承他的意?”

對面話頭停了停,繼續道:“尊上並未跟我說過他的安排到底為何,但我到理解他。你不妨想想,若他真跟你說實話,你這些年來是不是會或多或少跑來看她?此事又真能瞞得住你師父師兄?還是那句話,你說得清麽?他們若知道令妹在教中,會如何對你?”

令狐荀胸口一滯,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半天才道:“這個正道,我非走不可麽?為何要管旁人說我什麽?大不了我自己……”

“尊上總說你是天命之子,將來必成大器,你焉能如此自私?”青姑突然打斷他的話,厲聲道,“你既然對正道心生不滿,那肯定很多人亦是!難不成大家看不慣都選擇逃跑以求自保?那還能稱得上是俠義之士麽?既然正道如大廈之將頃,難道你受其栽培,身懷絕技,不應將其重新扶起來,力挽狂瀾?”

此話振聾發聵,如驚雷在他耳邊炸開,震得他脊背突然一顫。

沒來由地,他想起數月前,兩人從密東寺中逃脫時,在半路上他威脅要殺死他,那危機存亡一刻。

那時公玉玄聲嘶力竭、危在旦夕,似乎是說了幾分真心話的。

他說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說魔道是他的路,他既不能回頭,也不允許別人走。

他說他明明可以成就一番大事,為何要作繭自縛?

他嫌他沒出息,瞧不上他當時那副樣子。

他還說過,真正的意義,從不在於利己,反而是成就他人。

電光火石間,他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真正的公玉玄,不是向來脾性古怪、在眾人面前恩威並施的魔尊,也不是心思百轉、笑裏藏刀的東幽使,而是幻境中那個穿著奇怪衣服的自卑少年。

被親生父母全都拋下,還笑著叫母親以後為自己好好生活的單薄少年。

至惡與至善,從不是看你所屬的陣營,亦不是憑你修為的高低,更不是權力爭鬥,輿論造勢。它是出自一個人的本心。

可他從來都將公玉玄這個人覆雜化了。

他把他的層層面具與偽裝看了進去,把他的身份與地位看了進去,把他驚心動魄的容貌看了進去。

唯獨沒有分出更多心神,看進他的心裏。

這一刻,仿佛有什麽無形的關竅突然打通,一股濃烈的情緒仿佛被堵隔太久的洪流,突然轟然卸下,頃刻間流淌過令狐荀四肢百骸,令他渾身戰栗,如獲新生。

“原是如此,”他瞳仁閃爍,低低念叨,“原是如此!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玄他……”

阿玄對他,從來情深似海,珍重無言。

都道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

是他徒活兩世,不信世間有人能做到這等地步,反而小瞧了他。

想到此處,令狐荀正色道:“屠魔大會在即,你先去蓮勺城等我。”

靈音蠱剛收了,窗外突然跑過來一名弟子,神情驚惶。

“不好了,令狐師兄!師母她好像……好像昏過去了!”

……

青頭溪中,月黎趁著夜色悄悄以傳音符送完消息,準備回去睡覺。忽的聽到不遠處山林裏傳來一陣奇怪動靜。

在旁人聽來無非野獸叫聲,但在月黎耳中,這顯然是獵獵的嚎叫,剛認識烏圓時,它跟他房中待的第一夜,就是這麽叫的。似嬰兒啼哭,時緩時急。

這附近有獵獵,他自然曉得。

晚間那些仙門弟子便帶回來一只,料理它如尋常家畜,剝皮去內臟,利索得緊。想來也不是第一次吃這野味,他看見時那獵獵早已氣絕,看著年紀尚幼,雖心有不忍,卻也無可奈何。

但不免時時提心吊膽,最害怕的莫過於他來之前,烏圓神不知鬼不覺,早成了這幫人的腹中餐。

令狐荀那臭小子只安慰他說烏圓就算現在功力不濟,少說也有幾分修為,應當不至於這般容易被獵到。叫他放寬心。

他如何放得寬心?

月黎一顆心又被這聲音吊起,回頭看了看營地中,篝火兀自在燒,幾名守夜弟子靠在樹邊微微低頭,正在養神。誰也未發覺他還在這邊。

於是毫不猶豫,隨手在篝火邊拾起一根火把,將劍在身後背好,朝幽黑的山林深處進發。

循著聲音走了一陣,那林間的嚎叫戛然而止。

月黎揮著火把掃視一圈無果,嘆了口氣,正欲轉身。

哪知下一刻,從最高的那棵樹上晃過一道黑影。

碎葉飄搖,嘩嘩作響,一只毛球似的野獸就這麽落下來,被他穩穩接住。

扁圓的小臉擡起來,又尖又長的耳朵抖了抖,朝月黎手邊親昵蹭著,還拱了拱他胸膛。不是烏圓,卻又是誰?

月黎目不轉睛地盯著它,雙手不由微微顫抖起來。

烏圓的絨毛柔軟又溫暖,他擡起雙臂,將臉深深埋到它被毛上,眼眶泛酸。

“你終於回來了。”

“嗯,我再也不離開了。”烏圓嗚咽著說。

一個人影不聲不響從粗壯的枝椏間現身,半依靠在樹幹上,輕笑道:“小烏圓,你運氣還真好。我答應你的事辦到了,這下也算抵了當初把你們兩人綁走的過罷?”

月黎完全沒有留意到他的存在,嚇了一跳,忙把烏圓摟緊護住,仰頭望去。

分明是大冷天,那樹上的人卻穿著一身臟兮兮的月白色袍子,單薄得很。臉上黑灰看不清樣貌,卻難掩其神儀明秀,朗目疏眉,自是如瑤林玉樹,風塵外物。

“叫花子,是你!”月黎驚呼,隨即反應過來,“那你就是他們要找的魔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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