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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宴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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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宴席(一)

令狐荀迷迷糊糊睡到後半夜,突然被人推醒。

醒來時,有種夢裏不知身是客的恍惚感。這種感覺直到看清來人才消散了些。

來人一副作賊神態,一身黑色勁裝,蒙著面。乍看之下,他還以為是公玉玄來了。但那雙眼睛完全不同,完全不似公玉玄那般顧盼生魂。遂又冷寂下來,只定定看著來人,好半天才道:“月……”

對方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抵唇,朝外面看了一眼,才闔上雙目,以神識道:“樓西月還在外面守著,切勿讓他聽見。你別說話,我來說,你點頭或搖頭表示即可。”

令狐荀不明就裏,輕點一下頭。

“那個……我想出去,烏圓還在外頭不知道什麽情況。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你的好師尊把太和山上下叮囑了個遍,還設了專門針對我的禁制。這也就罷了,問題是連周師妹也不肯幫我!”他氣呼呼道,“最近你的好師尊一直還故意躲我,今晚我好不容易逮著他了,結果還遇到我阿姊與他在那你儂我儂的,真是……”

令狐荀面露不解之色。

月黎道:“我知道你在奇怪什麽。我也奇怪,我阿姊一向恨透了他,平日裏都是冷臉相待,話不投機半句多的那種。但是今天反了性,這家夥不知從哪學了一招,賣起慘來了。跟我阿姊說,他被下了毒,活不了多少時日。”

令狐荀眼眸微微睜大。

“我阿姊居然還挺吃這一套,立馬就說要他去解毒。兩人就這麽相安無事地攜手回房了,你說奇不奇怪?”

令狐荀比了個口型:什麽毒?

“這我哪裏知道?”他想了想,“唔……也不是全然不知,他說每發作一次更嚴重一點,而且對於修為越高的人傷害越大。”

令狐荀臉色漸漸變了,他朝月黎招了招手。

“你有話對我說?”

他點點頭。

月黎朝他腕上輸了點靈氣:“你也以神識說罷,穩妥點。”

“他們回房多久了?”

“約莫一個時辰了罷?我又去山下碰了碰運氣,山門處把守嚴密,也怪我學藝不精……哎,實在沒轍,才來你這叨擾。有何問題?”

令狐荀的神色越發古怪難辨,他雙眼放空,停了好一陣才道:“無事,你還是盡快下山罷。”

“這話說的,我也想啊,但他們都不肯幫我,怎麽出去?”

“我可以幫你,但你出去後也要幫我做件事。”

月黎想也不想,高興道:“成交!”

……

同樣的夜,張俊人也在睡夢正酣時被吵醒。不同的是,他是被一條又濕又熱的臭烘烘的舌頭舔醒的。

一睜眼對上一雙圓溜溜的澄黃色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光。

著實給嚇了一跳。

差點忘了後背還有傷,一猛子坐起來。好在袖子給一邊的九節狼拉住了。

“你出去找吃的歸找吃的,怎麽還連吃帶拿的。”張俊人扶著額頭,半趴起來。

自己仿佛先前在好大一場夢裏,突然被中斷叫出,心中那股惆悵仍未消散,十分不適應眼下的狀況。

九節狼倍感冤枉:“我食譜沒這個,是它非要跟著我的……對了,它還受傷了,你要不要看看?”

“什麽時候你變這麽好心?”張俊人沒好氣道,不由又瞟一眼那靠在火爐邊瑟瑟發抖的黑色毛團,沒得一楞,“這是……”

“老熟人。”九節狼懶洋洋道,“所以我想你大約會見。沒錯,我就是這麽貼心的一只小熊貓。”

“烏圓?”張俊人試探性地喚它。

那毛團抖了抖濕透的耳朵,扯著嗓子極細地叫了一聲。然後努力撐起身體,發著抖搖搖晃晃想往這邊走,步履艱難。

九節狼見狀,挺著圓滾滾的肚皮踱步過去,一口叼住它被毛,堪稱矯健地將它帶過來,兩只前爪往上一扒,把烏圓直接送上了床。

稍一檢查便看得出,它身上傷勢不少。各種皮外傷,甚至有刀劍傷,還有跌落傷。也就是仗著身量小,傷口不深,還不至於直接送命。但已然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張俊人拿手指翻它身上時,烏圓也不吭聲,只乖乖任他折騰。唯有痛極之時,才會哈氣示警,拿尖牙輕輕銜一口他指尖。然後扭頭自顧自舔舐傷處。

張俊人與它說話,它也不理。

“不若你給它送點真氣試試?”九節狼早就自己個兒爬上了床,在一旁坐定,像個胖鵪鶉似的開口道。

張俊人瞥它一眼,緩緩提起魔氣,往它身上灌去。

不多時,果真烏圓開始口吐人言,開口便是:“快幫我把月黎救出來!”

“月黎怎麽了?你們為何分開了?”

烏圓這才講起那天在蒼龍嶺宿靈以命換命的原委。原來那日從金氏陂分別,月黎帶著它本打算南下去風遙關,前腳剛到龍門澗,後腳就被一幫子黑衣人團團圍住,抓了個正著。

對方也不與他們說話,但月黎由他們的招式和功法猜到是雙極教中人。

烏圓身體虛弱至極,尚未恢覆,月黎苦苦哀求希望他們能通融帶它救治,均被無視。

月黎便起了念,想趁眾人不備,私自偷偷把烏圓放了,叫它自行先回風遙關休養。

烏圓擔憂他的安危,自是不願。一人一妖折折騰騰,就這麽過了數日。

數日後,他們突然被分開。月黎那隊奉命一路北上,只說另有要事,若他聽從命令,把事情辦得漂亮,就會盡快叫他倆團聚。月黎雖然心有不甘,但他倆性命都捏在他們手裏,只得含淚答應。

而烏圓這隊不過兩人,表面上說是帶它回魔教大本營,誰曾想半路突然變卦,夜裏鬼鬼祟祟亮出兵器來,要將它殺死。

憑借妖獸天生警覺、覺淺的優勢,烏圓趁夜色在山野間東躲西藏,總算有驚無險將他們甩開。而變卦之時他們離風遙關已不遠,那之後它一路踽踽獨行,餐風飲露,跌跌撞撞又回到了故土。

那裏的獵獵已然都不再是它熟悉的面孔,聞到它身上的凡人氣息,都很是厭惡與警覺。不肯接近他,更不肯幫助救治它的傷勢。

烏圓獨自在一處廢棄的樹洞裏蜷縮昏睡了兩日,才有只少不經事的小獵獵主動跑來,給它遞了治傷的清凈草。不僅如此,那小獵獵悄悄告訴它,它知道它想找的雙極教在哪,可以給它指路。但是不建議它去,因為那處大都是些壞人,好人很少很少。

見它堅持,待它體力稍微恢覆些,那小獵獵帶它走了一段路,叮囑它一定要小心,便回去了。

原本靠獵獵的本事,識途不在話下。奈何近來大雪下了很多場,掩去了一切的氣味與標志,烏圓走到後面,已經有些轉暈了。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叫它昨夜它誤打誤撞走到寒漪的小院附近。在意識全無之前,遇到了樹根邊瘋狂刨雪的九節狼。

張俊人道:“無緣無故,他們為何突然變卦要殺你?”

他本就對宿靈抓月黎做人質這事暗自心驚。想來他在金氏陂遇到自己時,早已料到後面有可能發生各種問題,並對此留下後手,包括派人跟蹤月黎。不得不說這招很妙。

但烏圓不過一只妖獸而已,既然需要月黎全力配合,說什麽也不該背地裏痛下殺手。

烏圓搖頭:“我只知道來這裏,肯定能收到關於月黎的消息。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死前我想確定月黎已經平安無事。”

張俊人朝它投去一個同情的眼神:“放心罷,我既然回來了,他應當也平安無事被星暉仙君救下了。那裏到底是他的家,不會有人為難他的。”

烏圓松了口氣,點點頭,將尖尖的嘴巴蓋到爪子下面,不再說話。

“你那同伴道說的不錯,你既來了我這裏,不必東躲西藏了。我會護你周全。”張俊人說著,將它單手抱起,放到裏側的被窩裏,將被子蓋好。

白天裏宿靈照常來看望魔尊。

他這兩天腿腳已經大好,除了稍有點微陂,再看不出什麽。進門仍是規規矩矩地朝張俊人行禮。

“伸出手來。”張俊人開門見山道。

宿靈不明就裏,怔怔攤開手心。

張俊人放了個醬色瓷瓶到他手上:“裏面的丹藥以養氣、修身、靜心為主。記得一日不可吃太多,分開服用效果更好。”

“多謝尊上。”宿靈眼睛亮亮的,雙手捧著,珍視不已,好久才戀戀不舍放入懷中。

“不妨,先前你同我說起仙盟發布討魔檄文,有提及什麽時間他們會一到圍攻上來嗎?”

宿靈正色道:“這倒沒有。”

張俊人又問:“本尊有一點不懂,既然雙極教位置已經暴露,那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事情應當是盡快組織咱們的人搬離此地吧?為何未聽你說及此事?反而只是在維-穩不動?”

宿靈神色不變,視線從公玉玄臉上慢慢移開,掠過他身側露出個腦袋呼呼大睡的九節狼。

“尊上,屬下之所以遲遲未動,有四點考量。尊上聽過再做決斷不遲。”

“你說。”

“其一,悲獄山地勢險峻,若他們率眾走此天塹,我們沿路設下障礙,即便有地圖,若無人領路恐怕也會折損不少修為較低的弟子,唯餘一批精銳。倒不怕他們人多勢眾。”

“其二,正如屬下先前所說,仙尊現下身中劇毒,若想活命,必定會想方設法去尋找解藥。血雲寨不好相予,他們自會主動找我們來交涉,到時候尊上的十絕穿心丹之毒……”

“等等,噬魂之毒不是無藥可解嗎?但可轉移,他若找人轉移了豈不雞飛蛋打?”張俊人免不了打斷他,“還有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十絕穿心丹也無解藥呢?”

宿靈卻並不驚慌,嘴邊浮起一個相當篤定的微笑:“倘若我說,噬魂只是個幌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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