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龍之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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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龍之怒（一）
說時遲那時快，張俊人瞳孔急縮，左手扯過令狐荀，右手幹凈利落一掌對出。
巨大的麒麟幻獸奔騰而出，以頭角沖天，將那卍字穩穩頂住。一聲轟然咆哮，帶起一片水霧白光，勁風自它巨盆大口中襲來，吹得半空中眾人東倒西歪。
樂志這一招圖快，為的是出其不意，因此也只來得及放出三成功力。
魔尊單手便化解，身形絲毫不晃。
他不免暗自心驚。
要知道這結界還是先前仙尊以密信送來的符篆所化，上面凝結的是仙尊獨家的功法。若方才換成是自己徒手結界，恐怕要叫這魔頭輕易就破掉，逃之夭夭。
想到這裏，他神色一凜，對左右道：“諸位，按照先前所說，咱們布陣，各顯神通罷！”
“等等！”樓西月卻忽然越眾而出，對下方的魔尊急急喝道，“把我師弟還回來！他是無辜的！”
“無辜？”張俊人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笑話，垂頭問自己懷中之人，“令狐荀，你無辜嗎？”
“是你無辜，還是本尊無辜？”
令狐荀體內氣息紊亂，那怨魂橫沖直撞，竟連血煞也無法壓制。他青白的嘴唇翕動，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兩人對視間，他身體大半都倚靠在張俊人懷中，雙腿連支持自己都乏力。
而這蒼龍嶺上風聲浩大，幾乎要將他身上的衣袍吹透。
“你沒有錯。”
他剛說出口，就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單薄沙啞了，隨即提一口氣，擡高音量，“你沒——”
剩下的話，盡數被張俊人捂回口中。
“你不必說了。”他貼在他耳際低語，聲線冰冷更甚於霜雪。
張俊人笑意盈盈，仰頭對眾人道：“洞龍村的村民無辜嗎？範家村的村民無辜嗎？那……”
“你們呢？你們這些號稱天下表率、懲強扶弱的修仙之人，無辜嗎？”
“你！”
化春刀錚的一聲發出震耳嗡鳴，眨眼間已經握在他手中，緊貼著令狐荀的脆弱脖頸：“你可小心啊，刀劍無情，他的命可還在本尊手上……”
令狐荀竟隨著他的動作，將脖頸揚起，闔上眼睛。
刀鋒過於鋒利，一縷鮮血隨之緩緩流下，顯得格外刺目。
樓西月連聲音都變了：“你敢？！”
“敢不敢的，你向前一步試試便知。”
樓西月遲遲未動，不僅他沒動，見到別人動，他還要阻攔。
洛暉焦急道：“此時不除魔頭，更待何時？少陽派為此犧牲一人也是值得！沒必要這般拘泥。”
“沒有師命，我少陽派弟子哪個的安危都很重要！”樓西月不為所動，冷冷道，“犧牲的不是貴派弟子，洛暉兄自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眾人猶豫，唯有樂志口稱阿彌陀佛，手中暗暗開始結印。
只是這印才截到一半，他就放下了。
對面又來了一波人。這波人浩浩蕩蕩，聲勢甚大，幾乎將整個西面全都圍滿。
蒼龍嶺的上空還從未這般熱鬧過。
天色蒼茫，北風呼嘯，天地間的一切都是冷酷灰蒙。像極了一副刻意隱去亮色的山水畫。
張俊人擡頭望去。
為首的那幾個還算熟悉，少陽派的星暉仙君，文始派的危嶼青，青城派的嘉運掌門，隱仙派的樂溪翁……
那年輕輩的，他一概不認識。
不，也不是，在星暉仙君身旁，他還看到了周淩波。對方看到他挾持令狐荀的動作，表情同樣很緊張。
眼下這天上黑壓壓圍了一圈人，把他包在中間，仿佛一頭被圍獵的野獸。
各色眼神滾落在他身上，高傲、鄙夷、探究、憤怒、厭惡……
最中間那人，白衣無瑕，飄飄若仙，滿頭青絲梳得一絲不茍，以玉冠束之。垂眸看向他時，不怒自威，如同看芻狗。
風中有沈水香氣縈繞，絲絲縷縷，糾纏飄搖，很快散開。
純凈高潔的仙人，臟汙瘋癲的魔物。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張俊人又想笑，但怕手一動，真把令狐荀的大動脈不小心切了，只好忍住。
其實他現在也不清楚自己心跳驟快，血液沸騰，到底是因為瀕死的緊張與害怕，還是極致的驚險與興奮。但他忽然覺得，自己等這一天很久了。
星暉仙君開口時，天地間霎時安靜下來。
“公玉玄，你幹了諸多壞事，仗著自己跑得快，便不肯承認。還反過來則難於我等，說沒有證據，說自己無辜。所以我這次，特意將你放了，命我愛徒臥底於你近旁，得到你滅絕人性、殺人如麻的證據。好教你心服口服，也叫天下可知我仙門自有公道。”
他隨口說完，從自己身後，推出一個總角的孩童。
那七八歲的小丫頭紅撲撲的臉蛋一出來，這是……範娘子家的孩子！
小丫頭看上去有些呆，連眼睛都很少眨，哪怕被人拉到半空中也無甚反應，只是直楞楞地、茫然地看著對面。她棉襖上還帶著血跡，連臉都沒擦洗，眼角兩行淚痕十分清晰。
星暉仙君將手放到她肩上，語氣都柔和了半分：“好孩子，你往下看看，那個披發之人，是不是殺害你娘親、還有村裏叔叔伯伯的壞人？”
說著拿手指下來。
那孩童眼神一觸到魔尊，停了一瞬，隨即聲嘶力竭地啊啊大叫起來。
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身形搖晃，幾乎是要站不穩。
周淩波連忙拉住她的小手，就聽那孩童嗚嗚咽咽的悲泣之聲：“壞人！壞人！你還我娘來……你賠我娘……”
“範家村六十三口人，除了這個小姑娘趁亂藏起來了，全都殞命與你手。”
星暉仙君命周淩波將孩童拉走，又緩緩道：“草市裏，命人假扮少陽派弟子，大開殺戒，砍死無辜山民七人，企圖嫁禍於我門下，也是你。”
“默許教眾搶占風遙關的洞天福地修煉，那場奪關之戰，害我門下弟子十二人戰死，同樣是你。”
“偷偷開采羅浮山靈脈，致使大小礦難死者逾千人。”
“逼迫人皇先帝、隱仙派的冥鴻道長偷盜密東寺的金身塑像和舍利子，企圖為己所用，致使他本人身死。東窗事發後又召集部下以毒蠱之術殺死無辜僧人十八名。”
星暉仙君一口氣說到此處，終於停頓一下，才道：“當然，金氏陂靈脈坍塌案，你又化身散修參與其中，攪弄風雲，擄走內子之弟月黎，如今下落不明。若不是本座親自動手，你怕是要把那整座村的村民盡數煉化於臭名昭著的鬼幡之中。”
“我賜你十絕穿心丹，你仍不死心，還欲作亂。可見你天生沒有悲憫之心，這魔神轉世，天生壞種之說，當真沒有半點虛言。”
他身側的嘉運掌門突然接話道：“當初自珍長老憐你身世，力排眾議將你破例收於門下，卻也難逃死於你手，公玉玄，你何等惡毒！”
樂志搖頭嘆息，聲音悲憫：“阿彌陀佛。”
人海泱泱，占滿蒼穹，一股強大又整齊的聲潮漸漸響起，且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慷慨激昂。
“殺魔神，護蒼生！”
“殺魔神，護蒼生！”
“殺魔神，護蒼生！”
他們一開始念的時候，還有幾分中氣不足，但越念底氣越足，越念越堅定自己的信念，越念越毫不猶豫地認定，這天下之惡，盡來源於此人。
若沒了此魔頭，天地昭昭，日月清明，人間只剩愛與和平。
於是眼冒熾火，群情激憤，連武器都紛紛舉起，恨不得直接甩過來，把魔尊插成個刺猬。
張俊人無動於衷，冷眼旁觀，抿唇不語。
忽然手上一痛，卻是令狐荀把他的手指咬破。他嘖了一聲，慢吞吞挪開手指。
“為什麽不辯解？”是令狐荀吃力在問。
“為什麽要辯解？”張俊人笑著反問，“你不覺得，這才符合我的身份麽？”
他們既然已經為他設定好形象，搭好戲臺，就等他上去開演，還要做什麽抵賴，罵什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想想看他一個穿書之人都覺得無可辯駁，以往那些反派Boss，又有哪個是心甘情願走上這條黑暗之路的？
反派不蠢，反派也不笨，反派甚至連壞都不一定有他們壞，千秋罪名，全憑口造。
反派還要陪他們演到底。
他其實也早已膩味於人間這些勾心鬥角的戲碼。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費盡心機，沒天賦的只為圖一個虛名，有天賦的只想搏一個升仙化神。
個個無情無義，個個滿腹經綸。
他的笑容更深，扭頭對令狐荀說：“若我說，他說的這些全都沒錯呢？”
令狐荀正要叫他別開玩笑，就聽見他對眾人朗聲道：“不錯！以上這些，統統都是本尊所為。”
眾人毫無意外，臉上都一副早知如此的輕蔑神情。罵得更加起勁。
唯有令狐荀一把揪住他胸口衣襟：“為何？！”
星暉仙君：“死到臨頭，你可還有什麽話好說？”
張俊人：“別的不說，那死禿驢的卦本尊可是領教過厲害了。他與自珍長老沆瀣一氣，為拿本尊煉丹，殺本尊全家，我爹娘、哥嫂、祖母共五口人，他們肯賠命嗎？他們賠，本尊就賠。”
這一句話又惹怒了眾人，一時間上百張嘴對著他唾棄，罵聲震天。
星暉仙君擡手示意眾人稍停，又命人從身後帶上一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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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呢？你們這些號稱天下表率、懲強扶弱的修仙之人，無辜嗎？”
“你！”
化春刀錚的一聲發出震耳嗡鳴，眨眼間已經握在他手中，緊貼著令狐荀的脆弱脖頸：“你可小心啊，刀劍無情，他的命可還在本尊手上……”
令狐荀竟隨著他的動作，將脖頸揚起，闔上眼睛。
刀鋒過於鋒利，一縷鮮血隨之緩緩流下，顯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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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蒼茫，北風呼嘯，天地間的一切都是冷酷灰蒙。像極了一副刻意隱去亮色的山水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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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也不是，在星暉仙君身旁，他還看到了周淩波。對方看到他挾持令狐荀的動作，表情同樣很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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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淩波連忙拉住她的小手，就聽那孩童嗚嗚咽咽的悲泣之聲：“壞人！壞人！你還我娘來……你賠我娘……”
“範家村六十三口人，除了這個小姑娘趁亂藏起來了，全都殞命與你手。”
星暉仙君命周淩波將孩童拉走，又緩緩道：“草市裏，命人假扮少陽派弟子，大開殺戒，砍死無辜山民七人，企圖嫁禍於我門下，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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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開采羅浮山靈脈，致使大小礦難死者逾千人。”
“逼迫人皇先帝、隱仙派的冥鴻道長偷盜密東寺的金身塑像和舍利子，企圖為己所用，致使他本人身死。東窗事發後又召集部下以毒蠱之術殺死無辜僧人十八名。”
星暉仙君一口氣說到此處，終於停頓一下，才道：“當然，金氏陂靈脈坍塌案，你又化身散修參與其中，攪弄風雲，擄走內子之弟月黎，如今下落不明。若不是本座親自動手，你怕是要把那整座村的村民盡數煉化於臭名昭著的鬼幡之中。”
“我賜你十絕穿心丹，你仍不死心，還欲作亂。可見你天生沒有悲憫之心，這魔神轉世，天生壞種之說，當真沒有半點虛言。”
他身側的嘉運掌門突然接話道：“當初自珍長老憐你身世，力排眾議將你破例收於門下，卻也難逃死於你手，公玉玄，你何等惡毒！”
樂志搖頭嘆息，聲音悲憫：“阿彌陀佛。”
人海泱泱，占滿蒼穹，一股強大又整齊的聲潮漸漸響起，且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慷慨激昂。
“殺魔神，護蒼生！”
“殺魔神，護蒼生！”
“殺魔神，護蒼生！”
他們一開始念的時候，還有幾分中氣不足，但越念底氣越足，越念越堅定自己的信念，越念越毫不猶豫地認定，這天下之惡，盡來源於此人。
若沒了此魔頭，天地昭昭，日月清明，人間只剩愛與和平。
於是眼冒熾火，群情激憤，連武器都紛紛舉起，恨不得直接甩過來，把魔尊插成個刺猬。
張俊人無動於衷，冷眼旁觀，抿唇不語。
忽然手上一痛，卻是令狐荀把他的手指咬破。他嘖了一聲，慢吞吞挪開手指。
“為什麽不辯解？”是令狐荀吃力在問。
“為什麽要辯解？”張俊人笑著反問，“你不覺得，這才符合我的身份麽？”
他們既然已經為他設定好形象，搭好戲臺，就等他上去開演，還要做什麽抵賴，罵什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想想看他一個穿書之人都覺得無可辯駁，以往那些反派Boss，又有哪個是心甘情願走上這條黑暗之路的？
反派不蠢，反派也不笨，反派甚至連壞都不一定有他們壞，千秋罪名，全憑口造。
反派還要陪他們演到底。
他其實也早已膩味於人間這些勾心鬥角的戲碼。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費盡心機，沒天賦的只為圖一個虛名，有天賦的只想搏一個升仙化神。
個個無情無義，個個滿腹經綸。
他的笑容更深，扭頭對令狐荀說：“若我說，他說的這些全都沒錯呢？”
令狐荀正要叫他別開玩笑，就聽見他對眾人朗聲道：“不錯！以上這些，統統都是本尊所為。”
眾人毫無意外，臉上都一副早知如此的輕蔑神情。罵得更加起勁。
唯有令狐荀一把揪住他胸口衣襟：“為何？！”
星暉仙君：“死到臨頭，你可還有什麽話好說？”
張俊人：“別的不說，那死禿驢的卦本尊可是領教過厲害了。他與自珍長老沆瀣一氣，為拿本尊煉丹，殺本尊全家，我爹娘、哥嫂、祖母共五口人，他們肯賠命嗎？他們賠，本尊就賠。”
這一句話又惹怒了眾人，一時間上百張嘴對著他唾棄，罵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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