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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眼鶴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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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眼鶴形(一)

一看見他,這思緒就不由自主往先前那些斷了片的奇怪碎片上飄。

但很快方才siri那冷冰冰的話語湧入腦海,將張俊人的一切綺思打散。

他刻意忽略對方遞過來的手,拂袖往小庵走去,自言自語:“得快些上路了。”

此處明顯已經設下天羅地網等著他投,為今之計就是盡快離開,避免再踩入陷阱。

只是還未等他再多走兩步,裏面的二人已經匆匆迎面出來,撞個正著。

青姑道:“範家村全村被屠之事同樣被人發現了,我在屍體裏埋伏了幾只靈音蠱,應是文始派弟子。聽他們意思,現在正部署門下往這片林中搜查。”

事出緊急,張俊人稍作沈吟便道:“來不及了,往東走。”

長雲遲疑:“往東是隱仙派和人皇的都城,我們並無倚仗,確定要去?”

“此地再往北是寧水城和文始派所在的潛龍山,估計會有專人把守等著捉拿我們,往南是少陽派和青城派管轄境地,往西呢,”

他諷刺笑了一聲,“是當年通天教遭到圍攻的希星崖,那地方這些仙門不要太熟。此番他們在暗處,大約正是盼著我於那處落網,最好直接來個昨日重現,令他們一戰聞名天下,重振仙門威風。”

這些年來坐看魔教勢大,如何甘心?他們可太需要這麽一戰來鼓舞士氣,煽動人心了。

星暉仙君不是不想殺他,而是更希望他不僅是身死,更是社死。這樣才算死得其所。

最出其不意的反而只有對他沒有任何益處的東邊。

“或可強行突圍。”長雲道,“有我和青姑在,拼盡全力,保你出去問題不大。”

張俊人的眼睛掃過他們,卻輕輕一搖頭。

“這筆買賣不劃算。我身中奇毒,早晚要去找仙尊交涉,現在跑不過時拖延一時。平百搭上你們性命,實在浪費。”

那二人還要說些什麽,被張俊人擡手制止。

“還有一點,我若倉皇逃出,等同於畏罪潛逃,不正中他們下懷?我自是不服。憑什麽壞事都讓他們做了,黑鍋全由我們來背?”

青姑此刻卻咬咬牙:“尊上,此時不是講理的時候,還是往西走罷。我昨晚已與東幽使通過靈音蠱匯報險情,他說會親自去希星崖接應我們。”

“宿靈不可信。”不知何時跟上來的令狐荀打斷,看向青姑,語氣裏也多了一絲埋怨,“你著實不該私下聯系他,打草驚蛇。”

“不可能,我認識他這許多年,東幽使從未與魔尊有二心。”青姑不假思索道,絲毫沒有因為對面的人是她親哥而退縮,“況且尊上昨天也說了,東幽使連生死蠱的母蠱都給了他。他若真有什麽小動作,尊上完全可以通過母蠱立刻殺了他,簡單得如捏死一只螞蟻。東幽使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怎會叛變?”

“但你也確實不該未得尊上首肯,私自遞信給他。”長雲道。

“可尊上昨日還在失憶,我怕說晚了耽誤大事啊。”青姑也是一臉焦急。

三人沈默下來,不約而同看向張俊人。

“既然如此,兵分兩路。”張俊人指向長雲和青姑,“你們倆,扮作我二人,往西去,跟宿靈匯合,我往東走。”

令狐荀道:“我跟你一起。”

兩人明顯不讚同這個主意,又要據理力爭,張俊人道:“西邊應該人會更多,你們幫我吸引主力,等他們發現你倆之中沒有魔尊,應當也不會浪費精力趕盡殺絕。而且宿靈能接應的話,我放心些。”

“我這邊,正好需要時間搞清楚一些事。”

“可你如何脫身?”青姑擔憂道。

“靠你們啊,”張俊人輕笑一聲,理所當然道,“仙門連臉都不要了,我們還盤桓在悲獄山西面做什麽?趁機打出來不香嗎?青姑,靈音蠱與我留下幾只,我要親自跟三使者並八門主說明,最好讓這天下都亂成一鍋粥,他們仙門才不會覺得魔域好欺負!”

三人皆是一臉震驚之色。

長雲率先合上嘴巴:“我以為這等機要之事,尊上會背著人說。”

說完有意無意瞄令狐荀一眼。

不等張俊人解釋,抖了抖眉毛,自顧自道:“算了,自從想起在四年前的聖壇日就見過這位仁兄,屬下就不好奇了……這麽多年還能這般情比金堅……我信尊上的判斷。”

青姑也一臉諱莫如深的模樣:“屬下先前還曲解了一些……事情。幸好長雲已跟屬下解釋過。”

張俊人:“?”解釋什麽?你說清楚啊!

令狐荀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我去收拾東西。”

不是,這都什麽什麽啊?

有點不敢想象,昨天晚上……隔壁是不是聽到了什麽。

再一想,這破殿連門都沒有,怎麽可能隔音?

張俊人老臉一陣燙過一陣,沈默了半天,含混道:“……我有我的計劃。”

兩人齊齊點頭。

“我真有我的計劃!”

“尊上英明!”

……

與他們二人分別時,令狐荀有些依依不舍,主要是對這許多年才見一面的幺妹。

臨行有許多話要囑咐,可哪有時間?青姑不耐煩道:“你若真關心你妹,不如保護好尊上,我替她謝謝你。”

旁邊的張俊人:“……本尊謝謝你!你們管好你們自己,我的命我自己愛惜著呢!”

令狐荀卻鄭重道:“他是他,你是你,此行艱難,你自當小心。”

話不多說,兩騎同時奔向相反方向,在漫山遍野的白雪之中似是兩道離弦的箭,連馬蹄聲都輕不可聞。

令狐荀照舊在後馭馬,張俊人坐在前,駿馬飛馳間,通過靈音蠱與雲崖和宿靈交談。

二人聽聞魔尊恢覆記憶,又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任務,交代工作,都很是高興。但聽到他的計劃,也都倒吸一口氣。

張俊人的設想著實大膽:除了一支隊伍跟宿靈前來救他,另外有兩支攻其不備,圍魏救趙。

兩個選擇,文始派與少陽派。明裏放個煙霧彈,是圍攻少陽派,實際上主要力量放在對付文始派上。也不求打出個什麽結果,只要能威脅到他們,令他們陣腳大亂,令自己亂中脫身就好。

先前那些冠冕堂皇、志向遠大的說辭,不過是給自己人打強心劑,用來振奮人心的。

北風呼嘯,天地間蒼蒼莽莽,這一天竟是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陰沈。

張俊人身上仍然穿著範娘子的夾衣,有些地方被撕扯爛了,露出些棉絮。但他渾不在意,如今功力恢覆,又吃了好些進補的丹藥,不說完全無事,也已經好了大半。

反倒是令狐荀面色泛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但他一向能忍,一路也不吭聲。

兩個半時辰後,馬兒體力不支,開始慢下來,口鼻中噴著白汽。

“放了它罷,我們自己跑。”張俊人毫不猶豫道,“叫他們跟著馬亂跑。”

兩人下來,令狐荀松開韁繩,朝那馬兒臀部猛拍一掌。

這掌著實使了些力道,白馬受驚,嘶鳴一聲,朝南下沒頭沒腦沖去。

眼前的雪松林高聳入雲,一眼望不到頭,寂靜無聲。

張俊人從脖頸中抽出iphone,看了眼地圖:“此處應當到這片群山邊界了,過了這片林子,很快便到鶴懷城,天子腳下。禦劍罷,現在他們就算察覺,也趕不及過來了。”

令狐荀卻倒退一步,與他稍稍拉開些距離。

“你走罷,從現在起,我不跟著你了。我在這裏守著,若有人過來,自可幫你抵擋一番。”

張俊人原本在觀察四周,聽見此話,突然轉過頭來,今日裏頭一次與他正正經經的對視。

這還是此人第一次拒絕他。當真破天荒。

偏巧不巧,就在他們第一次有名有實之後。

“轉性了?”他扯起嘴角,調侃道,“你突然反悔,臨陣逃脫,是要向他們通風報信?”

令狐荀雁眸黑得堪比烏雲遮月,他面不改色,背過手去,眺望遠處:“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會在這裏盡我所能,替你將他們攔上一攔。”

照理說,此刻男主不與自己廝混在一處,本來就是他所求。

可不知為何,真當令狐荀說出口,他卻覺得心頭微微一刺。

並不那麽開心。

“還是舍不得你師尊啊?”他隨口打趣,“你說你,這回是怎麽混的,連首席大弟子的名分都沒了,還對他這麽孝順……”

“這不用你管。”令狐荀輕斂眉眼。

“昨夜……”他輕聲開口,眼光卻落到別處。

“昨夜我徹夜未睡,想了很多。我發覺你說的很對,仙魔勢不兩立,我們這般……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你那貼心下屬猜的確實不錯,我師尊恨你入骨,見你總是招惹與我,便順水推舟,叫我與你虛與委蛇,與他裏應外合,教你終有一日翻不得身。”

令狐荀眼睫微微一抖,不知是張俊人的錯覺還是怎的,竟看到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我是他藏於暗處,捅向你的一把刀。”

張俊人忽然覺得喉頭一緊,一時間竟失了聲。

下一刻,他卻又幹笑開來:“既然與我虛與委蛇,為何昨夜要與我……”

“公玉玄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美人,一雙丹鳳眼,神光逼人,顧盼生輝。別人不知,我怎麽會不知?”令狐荀背過身去,自嘲道,“師兄,我也有愛美之心,很難理解嗎?”

此話夢回四年前二人初見時。

冷風猛不丁穿林打葉而來,聲聲低吟,如泣如訴,大地上卷起雪堆,只顧著將人迷了眼。

張俊人不住揉起眼睛,越揉越澀,眼睛卻在眼眶裏吱吱作響。

他笑了笑,忽然意識到自己竟連擡起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是啊,此刻男主離開,不正好遂了他的意?兩人終究還是站在對立陣營,遙遙相望。

把話說開了也好。

“你要殺我麽?”他聽見自己啞得厲害的聲音,低低在問。

“不,”令狐荀道,“我會替你阻擋,我已說了,我會護你。”

“你要盡全力殺我。”張俊人猛地揪住他衣襟,一字一句道,“因為下次見面,我會盡全力去殺你。”

他說完,再不留戀。憑空抽出一把化春刀來,那刀漆黑無光,在他手中微微發顫。

他忍著沒有砍向令狐荀。

目光觸及化春刀,卻沒來由想起先前在青頭溪被他偷去的秘籍,不禁怒從心頭起:“令狐荀,從一開始你就信口雌黃,騙去我的《狂風快劍》,下次我一定要討……”

啪地一聲,一本古書穩穩落入他手中,居然真是《狂風快劍》。

好,很好。特別好。

他深吸一口氣,將秘籍塞入懷中,轉身馭刀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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