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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為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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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為引(一)

溫熱氣息有意無意吐在張俊人耳垂上,激得他後背起了大片雞皮疙瘩。

他本能捂住耳朵,倒吸一口涼氣,整個耳朵連同頸側都變成粉紅色。

宿靈一個猛子站起來,從懷中抽出刀來:“你找死!”

令狐荀根本不理他,只目不轉睛盯著面前之人。

宿靈揮著刀就要去砍令狐荀,下一刻胳膊卻被張俊人按住:“冷靜。”

張俊人目光閃爍,回頭無奈看一眼令狐荀:“別鬧好嗎?說正事呢。你倆真互相打死了,我怎麽辦?”

令狐荀輕笑一聲:“我聽你的。”

張俊人拍了拍宿靈肩膀,溫和道:“那你呢?感覺咱倆應該很熟吧?看你很親切。”

宿靈本來憤憤不平,見他溫柔笑顏,莫名熄了火,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尊上,我是你最親近的屬下,你一手帶出來的。你不要理他,旁人都靠不住,只有我和你是一條心的。”

他眼中盛著一汪春水,大著膽子又直視他:“尊上,其實在我心裏……”

身側傳來一聲涼薄的冷笑。

宿靈不滿地瞪視令狐荀一眼,抿抿唇,又擡眸對張俊人道:“其實我以前同你……”

冷笑變成了哼哼,音不成音,調不是調的,倒像老牛在低哞。

張俊人似有所感,探頭問令狐荀:“這個旋律怎麽聽著這麽耳熟?”自己也跟著哼哼起來,還哼得比他更長更久,明顯也在調上了。

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1]

令狐荀頷首輕笑,跟誇小孩似的:“這不是記著麽?”

宿靈心頭窩火,眼中帶火,沖上去一把揪住他前襟:“令狐荀!你活膩了是吧!三番兩次打斷我說話,你存心的吧!”

張俊人也看不過去,對令狐荀道:“你能先閉嘴嗎?”

令狐荀溫柔一笑:“聽你的。”

宿靈氣得眼冒金星,只想把他亂刀砍死,但自己肩頭很快被公玉玄扳過來,面對那雙示意他繼續說的秋水剪瞳,火氣登時也發不出來了。

他抿抿唇,從腰間解下那只小小的貝殼墜子,遞到他手邊。

“這是尊上親手做給我的,這麽多年了,我沒有見過誰曾有這樣的信物。”

張俊人目光了然,接過來仔細觀察,此物雖然簡單,且只有一顆貝殼,卻被打磨得光滑瑩潤,說明戴的人也很喜歡。再看向宿靈時,眼中多了一分信任。

卻聽另一側令狐荀涼涼道:“是嗎?那我這個算什麽?定情信物嗎?”

兩人回頭去看,令狐荀從懷中不緊不慢掏出一串風鈴來,手指一松,那貝殼隨著紅線墜下來。

貝殼雖陳舊,勝在又多又密,白色與橘色混雜,依稀可見曾經的色彩斑斕。此刻隨著他的手腕輕晃,叮咚作響。

相較於宿靈那串單薄的貝殼墜子,這串貝殼風鈴堪稱華麗。

宿靈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這還沒完,令狐荀換了只手,又從袖帶中拿出一枚玉扳指,隨手一拋,穩穩接住。

“還有這個呢?”

“全都是阿玄親手送我,我日日貼身帶的。”他眼尾帶笑,語氣輕柔,“試問誰與他更親近?”

“令!狐!荀!”宿靈將墜子一收,生撲了上去。

照理說他修為不及令狐荀,再加上那血煞又天生克蠱術,若擱平日裏哪有與他一戰的勝算?但今日裏情況特殊,膽敢在公玉玄面前胡說八道,還叫他丟醜,實在是無法再忍,不管不顧就是一番拳腳交加。

張俊人勸阻不及,兩人純靠肉搏纏鬥在一處,實在難看。

九節狼也過來圍觀,一手一只不知從哪掏出來的肉蟲,左一口右一口,邊吃邊看得津津有味。

張俊人看得眉頭直皺:“又不是三歲小孩,怎麽回事火氣這麽大?”

“這叫修羅場。”九節狼嚼嚼嚼,“你也是,偏偏這時候失憶,還叫他倆碰上,不打才怪呢。”

“別打了!”張俊人揉著太陽穴,隨口嚷道。

說話間勝負已分。

令狐荀本就力竭,此刻正被宿靈按在地上單方面痛毆,拳拳直往臉上招呼,嘴角青腫,額頭也磕破了皮。

宿靈仍不解氣,還要再給他幾記老拳,被張俊人按在肩頭,胳膊一僵。

“行了行了,這時候打個什麽勁?都聽我一句好嗎?”張俊人哄道,“你既是我下屬,便不要與他一般見識,我都忍得,你有什麽忍不得的?”

“可此人實在太厚顏無恥!顛倒黑白!”

卻見令狐荀躺在地上呵呵地笑,跟個神經病一樣,一手擋著臉:“還是阿玄心疼我,也還是我聽他的話。”

“你!”

張俊人一把沒拉住勃然大怒的宿靈,差點一個趔趄摔在他身上,被宿靈慌忙扶穩:“尊上,你還好吧?”

張俊人終於冷了臉:“你們倆,再這樣下去,一個兩個都給我滾!”

公玉玄雖失憶,但不是變傻,餘威仍在。當即兩人都收斂了,分別在他身側站定。

這兩人不對付與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他邊問邊思考,兩人互相制衡,不斷給對方的回答糾偏補充,倒是讓他把自己的情況與現狀弄清了個七七八八。

最後張俊人垂下烏睫,思忖一陣,對宿靈道:“你得先回去鎮場子。”

宿靈未料到他會如此說,臉色一變:“可是尊上……”

“你聽我說,”張俊人似乎早已預料到他會這般,連忙道,“你也說了,你我都不在教中,眼下教中無主,仙尊肯定也知道這件事,趁機找茬也未可知。你得回去主事,至少眼下裏不能讓大家知道我有問題,否則被有心人知道了,極易出亂子。”

“我回去可以,但這個令狐荀無論如何也不能跟著你!”宿靈直截了當道,“此人居心叵測,星暉仙君故意放他來找你,很可能是憋著什麽壞水,總之……我不放心!”

“別說我眼下身體有虧,便是平日裏阿玄修為這麽高,我又能奈他何?”令狐荀輕描淡寫道,“更何況我們一道出生入死這麽多次,不是他護著我,就是我護著他,除了他這個人,我哪有什麽居心?”

宿靈氣得眼睛都紅了,對張俊人憤憤道:“聽到了沒?我早說了此人就不該留!養虎為患,膽敢覬覦尊上!他算個什麽東西敢垂涎於尊上……”

罵罵咧咧又要上去動手,張俊人扯住他袖子,對一旁令狐荀也失去了耐心:“你這嘴少說兩句是會死嗎?”

令狐荀無辜回看他,張了張嘴,故作懊惱:“阿玄教訓的是,我聽話,我不說了。”

還轉頭有些失落地移開目光。

不知為何,看他這副死樣子,宿靈反而更生氣了,磨牙吮血,手癢難耐。

張俊人清了清嗓子,對宿靈繼續語重心長道:“你回去,也不是白回去,給我帶幾個可靠的人來保護我。還有,用術法替我把緣生幡封了,你拿回去著人研究一下,看有沒有辦法替我把記憶盡快找回。這才是正事。至於此人……”

他回頭瞥了令狐荀落寞的側影一眼。

“他說話不盡不實,但既然我過去遲遲不殺他,說明他與我尚且有用。”張俊人冷靜道,“你不必擔心,我自有分寸。”

這話令狐荀也聽到了,他渾不在意,輕扯嘴角隨意一笑,還同看過來的兩人悠閑揮了揮手。

“尊上……”宿靈擔憂地望著他。

“你既是我最得力的屬下,我自然再信你不過,但是……你也得信我。”他聲音低緩,冷峻清雋的一雙眉眼將宿靈望著,眼中迷迷蒙蒙,似藏著一場大霧。

很久以前,宿靈便被這雙眼睛捕捉住,往後,再也沒能從這場濃霧中走出。

此話出口,重於千鈞,他不得不應。

其實他最初的願望很簡單,不過是陪著他守著他,再近些,更近些,最好越久越好。奈何在他身邊的時日越長,越發身不由己。他幫他越多,反而把自己推得離他越遠。

宿靈神色浮動,他不甘心只是這樣。

那年大雪如絮,那人披著漫天風雪朝他走來,長身玉立,傾身遞給他黑暗中的唯一一線生機。

宿靈垂眸,蓋住眼中紛亂,將視線落在他青白的指尖上。沈默一陣,他從懷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遞過來,塞到他手裏:“屬下只有一個不情之請。”

張俊人正要打開,被令狐荀厲聲制止:“小心!裏面有蠱蟲!”

張俊人停住,擡頭看宿靈。

宿靈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忍聲道:“尊上,這是護體蠱。你且服下,若你遭遇危險,我可與你分抵一半傷害,多少或能保護你的安全。”

說著他自己也服下一只蠱蟲,將另一只瓷瓶遞給他,澀聲道:“此乃生死蠱,我服子蠱,你拿母蠱。從此後,由你來掌握我之生死。”

“你這是做什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如何能夠隨便交予他人?”

“尊上不是他人。”宿靈輕聲道,若無其事抹掉嘴角流下的一縷血,“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全副身家性命就是尊上的了。玉墜,是唯一屬於我的東西。”

他笑了笑,睫毛簌動,與張俊人對視:“尊上活,我便活,尊上死,我亦死。還請尊上珍惜自己性命。這是屬下的請求,你答應我,我這便離開。”

張俊人看他良久,見他神色堅定,只得嘆口氣,將那瓷瓶的塞子拔開。

“不可!”

令狐荀突然插手上來,似要搶奪,被宿靈擋開。

“滾開!我沒殺了你,已經對你仁至義盡!你不要再幹擾我尊上!否則我做鬼也不會饒了你!”

宿靈惡聲惡氣擋到張俊人面前,喉頭忽然一哽,以手捂嘴,鮮血從指縫間星星點點地溢出。

張俊人一把扶住他,另一只手上,子蠱慢慢爬出來,張俊人看了一眼,將它送到唇邊,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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