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善惡存心(一)

關燈
善惡存心(一)

不等他們想出對策,鋪天蓋地的沙塵已經撲面而來。

黃沙漫天,接天蔽日,這礦山像一座苦苦支撐已久、終於壽終正寢的老人,不偏不倚正朝金氏陂北面的村子摔去。

任俊傑難得當著人面罵了句臟話,一把推開月黎。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來,仰頭把裏面的丹藥吞了個一幹二凈,將瓷瓶隨手扔掉。

而旁邊紫影一閃,令狐荀早已提劍沖了上去。

此人只猶豫了一瞬,便撩起袖擺,用軟劍在自己腕上劃了道不深不淺的口子。

鮮血噴湧而出,令狐荀掐了個訣,以少陽元啟功裏的一招碧濤解使出。

一瞬間,眼前鮮血四散漂浮,如同生了意識。從他胳膊中越流出越多,很快就織成一面碧光閃閃的血色浪潮,波光粼粼,越擴越大,將那風沙從半道硬生生截住。

任俊傑險些被他這招給嚇死。

見鮮血源源不斷從他身體裏抽出,iphone又開始瘋狂報警。

“男主這樣下去命不久矣,快想辦法啊,玄!”siri比他都著急。

任俊傑臉被風沙吹得猙獰變形,心裏也在學馬景濤瘋狂咆哮。

你特麽當我是蜘蛛俠是吧?還真能攔火車???換句話說,火車都比這玩意兒好攔啊!

任俊傑幹脆一咬牙,拿著iphone飛快點點點,把法寶系統裏的緣生幡給調了出來。

這緣生幡在寶物櫃中顯示時,右下角有個驚心動魄的紅色感嘆號。

但凡不小心點上去,就會顯示一行註釋:此乃怨魂煉化的邪物,對使用者心虛影響很大,意志不堅定時極易被鳩占鵲巢,成為怨靈傀儡。解法暫時不詳。

因為是這個註釋,他過去從未正經使用過這邪性玩意兒。

但現在……實在沒辦法了!他沒有合適的大招啊!

遠處隱隱傳來鄉民們的哭泣呼喊聲。

眼前的山體逐漸倒塌,沙土劈頭蓋臉砸下來。

令狐荀在空中被那巨大的不可逆轉的力量一寸寸推著往後退,頭上頸上和手上皆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再往村子那邊去看。

月黎打算盡快去驅散村民,剛走到半道,懷中的烏圓突然掙脫著跳出,從他手臂之間直至墜落!

“烏圓——”月黎瞳孔一縮,毫不猶豫地朝下飛去。

卻見烏圓在落地的瞬間陡然變大,每次一眨眼,都更大一圈。等到長到足有一株參天的五百年柏樹一般高時,終於停下來。

它喘著粗氣,站在村頭不動,輕輕甩著自己的尾巴,嚎叫起來。

“妖怪啊——”村民們嚇得驚慌四逃,哪敢靠近。

烏圓又轉頭看向月黎。

月黎頃刻間就明白了它的意思,眼眶微微發紅。

他沖它點頭,提了真氣對村子裏大聲吼道:“山崩要來了,想活命的快點上來!這是靈獸不是妖怪,你們跑不過泥沙的!順著它尾巴上去!快點!”

有人還在懷疑。

也有人嘀咕道:“那不是去齊宅拜訪的少陽派仙人嗎!我認得他們門派的衣裳!仙人不會害我們的!”

“不管你們了,我老母年近花甲走不動道,先上為敬!”

“道長能先接下我家丫頭嗎?還有孩他娘……”

“嗚嗚嗚,爹,我想帶著阿黃……”

泥沙俱下,天黑得遮雲蔽日。

任俊傑在風沙中簡直睜不開眼。他手裏拿著黑紅色的緣生幡。

那幡根本不受此刻的風沙影響,竟是逆著在飄。其上不斷有黑氣纏繞,黑影閃現,先是在幡上滾動一番,很快就來到任俊傑身上。

每每被這黑影貼身纏過,所接觸的地方都是一陣浸透肌膚的刺骨寒意。

鐵銹味自唇齒間蔓延上來。

他沖到令狐荀身邊,強行抑制住不斷發抖的上下牙,冷聲道:“逞能!把你血抽幹了,也救不了他們!”

“你快些走,能撐一時便是一時。”令狐荀的臉白得近乎透明,但他堅定不移地看著前方,沒有要撤下招式的意思。

直到……看到任俊傑手裏逆風招展的緣生幡,眼神一凝,臉色倏然轉陰。

“你要幹什麽?”

任俊傑不驚不懼,微微一笑:“邪功什麽的,只能我來,沒你的份!”

他將那幡穩穩向上一拋,升至半空,雙手開始結印。

西冥使死後,這緣生幡他自然不知道該如何使用。但好在他體內有鬼風邪主的些許內力,這緣生幡認主,勉強能驅動。只是再往深了很難。

他只能靠幽冥麒麟訣強行一試。

從一些老教眾口中他早就得知,此幡還有些極厲害的能耐,譬如扭曲空間,收人降妖。

隨著他的動作,緣生幡在空中轉動得越來越快。

黑氣越發洶湧,形成一片兀自繚繞的黑霧。

而與之糾纏的,還有一股水霧般透明的、來自任俊傑手上的幽冥之氣!

魔氣與幽冥之氣此消彼長,你追我趕,轉眼間將緣生幡的覆蓋面擴大了百丈有餘!

丹田之中的原本因丹藥之力暴漲的氣在這時如找到出口的洪水,傾瀉而下!險些將他掏空。

任俊傑將湧到喉邊那口鮮血生生咽下,五指覆手狠狠朝下一抓:“收!!!!!!!”

剎那之間,天地間人聲不在。

從近到咫尺的令狐荀到躲在村子最北面的樹杈上瑟瑟發抖的孩童,全都沒了影。

風沙毫不留情地席卷而來,任俊傑用盡全力向上一躍,如同誓死飛到懸崖之上的飛鳥,穩穩將緣生幡撈回,一把攥回手中。

接下來,風沙挾著泥水石土嘩啦一下盡數撲到地上。

從富麗堂皇的齊宅,到再到村子盡頭廢棄的茅草房,盡數被淹沒其中,化為泥與沙,再也看不出形貌。

濃灰如大霧般彌漫,籠罩大地,鼎鼎有名的金氏陂靈脈就此成了廢墟一片。

這一幕,恰巧被將將趕到的星暉仙君及身後的少陽派弟子們看在眼中。

他們站在遠處,瞧不分明。這時便走近了些,正好看到任俊傑仰天一躍。

樓西月神色一凜,對星暉仙君道:“那應是臭名昭著的緣生幡,此幡眼下應在魔尊公玉玄手中。傳聞中此幡一出,必奪魂見血!此人能一次將一整個村的百姓收於幡中,定是魔尊,再無他人。”

他回眸問周淩波:“周師妹,你確定是此人一直跟著你們?”

周淩波不敢托大,立刻道:“是,他叫任俊傑,自稱是神算子,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好裝神弄鬼的散修一名。”

“我去會會他。”樓西月從身側拔出仙劍,便欲上前。

忽覺肩膀一沈,卻是被星暉仙君按住,他沈聲道:“我去。”

任俊傑像喝多了酒的醉漢,一拿到緣生幡就狼狽栽落到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哇的一口吐出一灘黑血來。

他此刻氣力耗盡,胸中氣血翻騰,連腿都是軟的,好半天站不起來。掙紮著起身,直把自己搞得臟汙不堪。

緣生幡裏藏了那麽多人,極為耗神,他又顧不得副作用,用牙咬開一瓶瓷瓶的塞子,將丹藥一氣兒全悶。

兀自喘息間,一雙腳落到他面前。

腳上穿著的是一塵不染的雲履,彩錦淺幫,繡制雲紋,幹凈得與周遭格格不入。

身上的藏藍蟬紗錦袍,腰間的暗夜藍祥雲紋金縷帶,仙氣飄飄,超塵脫俗。

再看此人這張臉,星目劍眉,瀟灑俊逸,正值壯年,原先右臉的紅色胎記早已不見,誰見了不得喊一句仙師威武?

張俊人心頭警鈴大作,只恨自己現在站不起來,還得仰頭看他,平白缺了好多氣勢。

那人見了他,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卻是一片冰冷。

“四年多不見,你倒是長進了。”星暉仙君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敢跑到這裏來受死,甚好。”

“能把你拖到此時,荀兒做得也不錯。”

他邊說邊伸出手來。

明明兩人之間還隔了數米,那手上的力卻隔空就這麽傳到他喉嚨上,將他整個提起來。

張俊人剛放完大招,哪怕再餵了丹藥,一時間渾身也使不上力。在他手中只像一條軟綿綿的狗兒,被輕松卡脖抓在半空。

心中驚駭異常。

這難道……就是元嬰期以上的修士的實力麽?

星暉仙君另一只手輕輕一擡,被張俊人緊攥在手裏的緣生幡立刻乖乖飛到他手中。

他以兩指輕輕捏著那幡布摩挲了兩下,緣生幡似是害怕,竟跟著微微顫抖起來。

“那些人被你收在此幡中,會如何?煉化成怨靈?還是直接被它吞吃掉魂魄?你便靠此精進修為?”

張俊人被他掐得直翻白眼,兀自嘴硬:“你殺了我,撕了幡,他們再也出不來了……包括你的好徒兒令狐荀……”

“你以為我在乎嗎?”

“還、還有……月黎……”張俊人拼著最後一口氣道,“月卓已經死了,你……”

星暉仙君似是被火燙到,狠戾瞪他一眼。

下一刻,放下胳膊。

張俊人劇痛不已的喉嚨突然一松,整個人從半空又掉下來,砸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他嗆咳了好一陣,看到被扔在手邊的緣生幡。

“先放了他們。”

張俊人苦笑,擦了擦唇邊:“不饒我一命麽?”

“你沒有跟我講條件的餘地。”星暉仙君拍了拍手,“你的命就在我手上。我說了,早晚會殺了你。”

張俊人摸了摸脖子:“殺我就殺我,還親自來,讓弟子們離得那麽遠,是生怕別人知道什麽你的秘密麽?”

“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意思,”他啞著嗓子呵呵一笑,故意壓低聲音,“堂堂仙尊竟與風遙關的妖有染,還曾生下一個當過魔教教主的兒子。任誰知道了,恐怕都得大吃一驚,懷疑一下仙尊是不是魔域的內應吧?”

他擡起眼來與他對視:“這些,你能與仙道說得清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