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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碌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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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碌碌(二)

“你是說,這玩意兒是在礦脈裏搗亂的始作俑者?”

待到翌日清早,人都聚齊。

幾人在齊宅前院中,圍著角落裏的一只竹篾籠子看了好半天。

那籠子應當是裝鳥的,因此並不很大。對裏面的動物就過分小了,幾乎是嚴絲合縫地把它卡住,連轉身都困難。籠條又很密,壓根看不清那動物模樣,只能大約感覺與個貓兒或者狐貍相仿,尖牙厲齒,通體黑毛又厚又軟,背上貼了一水的橙黃符紙。

“貴派真是財大氣粗,寂靈符用起來是一點兒也不心疼啊。”任俊傑感慨著,與身邊的令狐荀對視一眼,都十分無奈。

“哼,你懂什麽?此妖獸名為獵獵,別看現在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實際放出來能長到比你這廳堂一般大!力氣大的很,腳步又輕盈,動作又迅猛。若不是我有備而來,那礦洞裏四通八達跟迷魂陣的,早叫它跑沒影了。”

月黎得意洋洋,又補充:“這鳥籠還是我找齊老爺專門著人去找的尺寸,就這個大小正正好,保證它待在裏頭不能造次!”

“這話說的,就單它背著那麽多寂靈符,能動就怪了。”任俊傑小聲嘀咕。

齊福在一旁不遺餘力地拍馬屁:“這不說麽,還是月道長高見,我虛長到這半年歲,還是第一次見著這般的妖物哩。”

有人捧場,月黎更來勁,侃侃而談:“我小時候也見過一只,還是阿姐從外面抱回來的,我們都以為就是只黑貓,還養在家裏,直到大哥回來……”

月黎驀然收了聲,臉色也由晴轉陰,像是平白跟誰生了氣似的,悶悶不樂。

周淩波道:“獵獵這種妖獸,我記得《百荒經》中提及,只在風遙關中見過。我一直沒想通,金氏陂距離風遙關實在相去甚遠,怎麽會有此等妖獸?”

任俊傑聳聳肩:“方才月仙人不是說了嗎,他姐都能堂而皇之抱回來……”

“你什麽意思?”月黎的臉又開始變黑,“那都已是數十年前的事了,再說了,抱也是抱到了太和山上,跟這裏有什麽關系?”

“哦,那你們那只呢?公的母的?現在還養在家中麽?有沒有配過?丟過跑出去也不行啊,容易搞出野種來。”

月黎瞪視任俊傑,眼裏簡直要噴火:“沒有!沒怎麽養,也沒丟,大哥回來一看見就把它帶走處理了!”

任俊傑拖長音哦了一聲,當著他的面“悄悄”問周淩波:“他還有哥哥呢?他哥誰呀?”

月黎:“……叫花子!你有病是吧?”

任俊傑看他往自己這邊邁了一步,連忙往後躲。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怎的,令狐荀這時卻朝前走了一步,剛好將他擋住。任俊傑大喜,從他身後探出個腦袋來:“小道士,我喊你月仙人,你喊我叫花子,不太合適吧?”

“你!”

周淩波被他這番操作逗笑,當著月黎的面還不敢笑,只能盡量繃著,不忘回答他的問題:“月師兄是有個大哥,名為月卓,乃是星暉仙君的至交好友。只是……他走得早。任先生還請見諒,接受這件事對月師兄來說絕非容易。”

“師妹!你跟他說這些幹什麽!”月黎怒道,“這是我的私事,與他們無關!”

周淩波卻道:“可是,月師兄,我記得師父曾提及,你兄長便是二十五年前在金氏陂失蹤的。我在想,萬一這兩者之間……”

這時眼尖如任俊傑,忽然轉身大喝一聲:“齊老爺,你跑什麽?!”

齊福被令狐荀和任俊傑一人一邊肩膀,結結實實按在院中圓凳上,笑得冷汗都流下來了。

周圍幾個家仆見了,大驚失色,都在喊仙人息怒,勿動我家老爺。但任誰也不敢上前來動手。

周淩波懷中抱劍,和顏悅色道:“齊老爺急什麽?是我們哪裏態度輕慢,怎的不告而別?還是說……你想起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令狐荀拿手輕輕捏了一下他肩膀,冷聲道:“如實招來。”

齊福哎呦了一聲,連忙道:“我說!我說!”

“不瞞各位高人,我方才一聽那名字,月卓,又聽這位周、周仙女說到二十五年前,就稍微有點印象了。不過啊,我保證,都是誤會!誤會!”

他連連擺手:“二十五年前也有那麽一回,我們向少陽派遞了名帖求救。那陣子礦上都在瘋傳,說我們這金氏陂鬧鬼,根本不能待。那時候我初來乍到,接了堂哥的位子,以為是有人不服管,在故意惹事。所以很是嚴厲地整治了幾個人。可是後來……”

事情並沒有如齊福所想告一段落,反而愈演愈烈。

若只是尋常因礦難或者事故死幾個人,倒也好辦。但是牽扯到鬼怪作祟,激起了眾人的恐懼之心,那就要命了。很快礦脈上連正常開采都無法進行下去,礦工們躲的躲,跑的跑,任誰也不敢輕易下礦。

問就是誰家的誰誰誰又不見了。有心之人還整了份名單出來,傳得沸沸揚揚。

耽誤了靈石產出,齊家主家很快也就知道了,這事兒就鬧大了。齊家家主當即責令齊福趕緊想辦法補救,還親自寫了封拜帖,命他帶著前去少陽派求助。

“我記得當時也是來了四位高人來著,年歲與你們如今相仿。”齊福拿袖子抹了抹汗,為難道,“那時我手下有幾個不懂事的,還在竊竊私語,擔心這麽年輕的公子哥兒查不出什麽,怕是頂不住事,被我罵了一頓。”

令狐荀突然開口:“這四人,除了月卓外,分別都是誰?”

“這個……時日久遠……”任俊傑勾起一抹壞笑,將陽靈杖舉起來,往他後脖頸上輕輕一貼,冰得他縮起腦袋,“哎,我想想啊,帶頭的我還記得,叫什麽塵來著?”

“浥塵?”令狐荀接道。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周淩波和月黎皆是一副震驚不已的表情。

令狐荀便問:“你們這次的師門任務我師父星暉仙君可知?還是僅僅樓師兄知情?”

兩人不約而同地搖頭,周淩波道:“未料到此事竟還能與仙君有關,不過仙君近日並未閉關,若有需要,我們自通過傳音符聯系請示便可。”

令狐荀點頭,側目提醒齊福:“繼續說。”

“這位高人啊,真真是謫仙人一位,風光霽月,翩翩瀟灑。還有那位月公子,看著也是穩重大方,正氣凜然。至於另外兩位,我記不太清了,他們皆以師兄弟相稱,神貌俱佳,氣質卓然。來的時候,驚動了不少鄉民,大家都顧不得害怕了,專程跑來觀瞻呢!”

齊福越說越來勁,兩只手揮舞個不停,在沒用的細節上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站他一旁的任俊傑默默抹掉飛濺到臉上的唾沫星子。

令狐荀看到,又拍拍他肩膀:“說重點。”

齊福連聲應了,立即加快了語速。

且說少陽派這師兄弟四人進入礦洞內後很久,外面圍觀的人看不到熱鬧,漸漸也就散了。

齊家人一直提心吊膽等著,但到後半夜,實在也支撐不住紛紛回屋睡了。雖然齊福及管家還在廳堂裏待著,人也疲乏得不行,相繼趴在桌上打盹。

後來也不知是在夢中還是真的發生了,朦朧中他聽到轟隆一聲悶響,迷迷糊糊醒過來。

燭臺上燭淚已將盡,廳堂裏昏黃一片,明明滅滅。其他人仍兀自沈睡不醒,他揉揉眼起身,往門外瞧了一眼。

天色幽深,再往遠處,舉手不見五指。風似小孩嗚咽,一陣一陣,古怪非常。

齊福擔心是礦上的動靜,害怕又坐立不安。他想前往礦山看看情況,喊了半天,只有一位在門口值守、徹夜未眠的忠仆進門應了。但聽到齊福要出去,面上也是為難。

“礦上據說夜裏人丟得最多,小的見過那份名單,大都是些個夜間巡邏的、值守的,此刻貿然前去怕是不妥。”

只得耐心等天亮。

然而那天廳堂裏的蠟燭燃盡了一根又一根,天亮似乎永無盡頭。到最後,兩人都察覺到這種詭異情形。

這個夜晚未免太漫長了點。

夏日天本應亮得早,按照這些蠟燭的消耗量,到現在至少應該巳時或午時,烈日高懸才是。

然而天一直不亮,周遭的鄉民們也沒動靜,除了風聲之外一切皆無。

齊福想去叫醒仰面靠在椅子上打鼾的管家,卻發覺他人跟睡死了似的,扇耳光都扇不醒。其他人亦然。

他滿頭的汗涔涔而下,決心不能再等,要親自去礦上走一趟。

一主一仆帶了好些個火把蠟燭,出門後果然一路上妖風大作,兩人手忙腳亂,火把滅了點蠟燭,蠟燭被吹熄了又點火把,一通折騰。也不知走了多久,總算到了礦山邊上,沿修好的小徑往上爬。

好在金氏陂礦上,有齊家從少陽派拿到的長明燈。此燈由罕見的人魚膏制成,很是通靈,表面看去似是長明不滅,實際是人來明。隨著二人上行,那燈漸漸亮起白光,總算令人心中稍定。

齊福並家仆找到先前少陽派四人進去的礦洞入口。

從此處望去,漫天風沙迷眼,山上到處都是淩亂不堪沙土堆,寸草不生,灰蒙一片。眼前黑漆漆的礦洞仿佛人被掏空的眼洞,也同樣冷冰冰地回看他。

一片呼嘯聲中隱隱聽到有人低語,細辨不出,似哭似笑。

一時間,他駭得腿腳俱軟,身體也跟著前後搖擺,要不是家仆拽著他,險些直直滾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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