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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燒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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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燒身(二)

得此助力,張初景順勢帶令狐荀跳出包圍圈,瞬移至聞遠身後。

下一瞬,冥鴻的身軀和聲音被百棍齊齊湮沒。

還有意識的最後一息,奇怪的是,冥鴻恍惚想起的卻是自己從荒草寺離開前的最後一夜。那時他在藏經閣裏坐著,在那處看了最後一次書。

不知不覺就伏案睡著了。

依稀間,記得有人仿佛來過,將燭臺吹滅,又為他披上了一件僧衣。他一直以為是郎衛所為。這時沒來由地憶起,那人身上分明有一股清苦的味道。

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1]

——這一生的最後一個問題,總算有了答案。

冥鴻嘴角的笑容始終未消。

這一回的瞬息千裏使得不好,張初景和令狐荀被大力沖擊,摔到地上。聞遠身邊的僧人聽到動靜,紛紛轉過頭來。見兩人出現在此,連忙沖將上來。

忽聽得一聲詭異的鳥叫聲從寺門口傳來,突兀響亮。

沖在最前面的數名僧人跟著停下腳步,舉止怪異,手臂前後擺動,嗓子裏傳來哢哢的古怪笑聲,突然不再聽令。

“發生什麽事了?!”

有和尚驚叫,再不敢向前。

下一刻,那古怪行為似乎開始往更多附近的僧人身上蔓延。

樂心連忙擋在聞遠身前,叫周圍的僧人羅漢不要再貿然出動。

等那些犯了病似的和尚紛紛到底,再往院中看去,先前倒在地上的那兩人早已不知所蹤。

……

正真長老從被亂棍打死的冥鴻屍身上,找到了最後那顆舍利子。它被冥鴻緊緊攥著,始終不肯放手。

正真長老嘆了口氣,起身。

樂志卻走上前,面不改色將屍身的手指一根根掰斷,取出血淋淋的舍利子,用自己的僧袍擦幹抹凈。

他將那顆舍利子與其他的放在一處,反覆擺弄,那舍利卻依舊死氣沈沈。

正真長老全程看著,看到這時,樂志忽然轉過頭來。

那雙黑眸落到他身上時,正真長老沒來由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便低頭念了句佛號,自顧自移開眼。

“師弟,此案雖破,但與寺中損失極大,也有你我失職之故。”

正真長老慚愧不語。

“也罷,你先將此處清理好,這屍身交與我,我自會與隱仙派說明前因後果。”

“師兄,這人已死,按寺中規矩,不若先由我念個往生咒再……”

樂志平靜看他一眼,正真長老立刻閉了嘴。

……

夜色濃稠,三人如鬼魅般在林間飄過。

若仔細瞧去,用的全都是張俊人的獨門秘籍飄忽鬼影。其中一人穿的月白素袍臟得幾乎看不出顏色來,而另兩人則全是一身玄色夜行勁裝,分別跟在他身後兩側。

“說好的暗中支援呢?”那當中之人頗有些不滿意,“你們這跟正大光明出場有什麽區別?就差指著我對他們說這個人是魔尊了!”

右邊的人身形魁梧,正是桑陰,肩上還扛著個昏迷之人。

他聞言沒有吭聲,反而徑自看向對面。

左邊青年個子很高,細腰勁瘦收束於勁裝中,左耳上一只小小的銀鈴耳墜隨動作輕擺。

他輕聲回道:“尊上恕罪,方才勢急,屬下考慮不周,主要還是怕您被和尚帶走。那密東寺看著人多紛亂,實則鐵桶一個,若要真落到那幫禿驢手上,屬下也擔心不好回寰。”

說到這裏眼瞼微微下瞥,語氣無端涼了一分:“此人……屬下已第一時間將他藥暈過去了,不會有所察覺。等他醒來,尊上隨意找個由頭解釋一下就好。大不了交與屬下料理了便是。”

張俊人無奈,他心知宿靈對令狐荀一直意見很大。

尤其不能理解為何自己為何如今升哪怕已成魔尊,還要一直如此在意這樣一個微不足道之人,更不理解他最近竟然變本加厲,親自出馬保護他的行為。心中有怨也是正常。

奈何這事根本沒法解釋,說什麽?救他命如救自己命?得了吧。

張俊人倍感憋屈,還只能忍著。

這數年間,宿靈幾乎是等比例長大,唯獨那雙杏眼略微修長了些,眼睫又黑又濃,膚色是觸目驚心的白,因此越發秾麗。

說話語調依舊溫柔,但脾性乖張,誰也摸不清什麽事會突然叫他發火,總給人感覺含著一股幽幽煞氣。再加上那手越來越純熟的施蠱之術,和日益精進的修為,令手下人膽寒。

是以張俊人有種感覺,他這個做魔尊的,如今都比東幽使在魔界眾人心中來得親切。

他多少還是得挽尊一句:“你們一定藏好,別被人發現。”

兩人均應了聲,不再說話。

……

等到令狐荀再度醒來時,發覺自己置身一間雅致廂房裏。一轉頭,是才與他同生死共患難過的好兄弟張初景。這位著中衣與他蓋在同一條錦被中,身姿筆挺,睡得正香。

令狐荀扶額,微微蹙眉,第一反應竟是摸向自己的腰帶處。

軟劍不在。

少頃,他定定神,坐起身觀察一遭,發覺那軟劍連同劍鞘一並擱在床邊小凳上,不由松了口氣。又轉頭看向身側。這會兒,視線在張初景臉上停留得更長了些,目光晦暗不明。

此人膚色偏黃,眉毛略寬,眼睛單薄。但他為人開朗,行事不羈,頗有種佻達浮薄的富家公子哥兒做派。

平日裏倒不覺得有什麽,但此刻他閉著眼,卻莫名多了幾分熟悉之感。

是了,那雙眼睛。

睜開時細長無神,閉上了只剩狹長一條縫,籠在陰影中,倒讓人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到整體上。此人,骨相毋庸置疑是極美的。

臉部輪廓極為流暢,柔和似水,眉峰高聳如山,鼻梁秀直且挺,唇薄卻唇珠飽滿,分明的男生女相,隱隱的俊美無儔。

令狐荀伸手懸於他面上,掩住下半張臉。就在幾乎要覆上去的一瞬間,忽然彎起食指,在他鼻尖輕輕一摸。

一只手猝然抓住他手腕,力道不大,令狐荀卻沒有掙紮。

張初景睡眼惺忪,用力眨了兩眨,將他手推到一邊按住:“淩兄,好端端的,不睡懶覺往我這摸什麽?我臉上可沒生出花來。”

聲音裏還帶著剛醒轉的慵懶。

令狐荀不動聲色地抽出手來:“你頭上似乎落了只蜚蠊,想幫你揮走而已。”

“蜚蠊?”張初景嗖的坐起來,連聲音都變了個調,“哪兒呢?這漢雲樓的上等廂房裏還有這玩意兒?沒法呆了這,淩兄,我受不了這種,要不我先……”

說著他就掀開被子往下跑,咋咋唬唬,狼狽不已。

令狐荀也不攔他,只抱胸冷眼旁觀。

張初景是和衣睡的,此時身上衣服又換了件新的,是鮮亮的絳紫色。樣式和顏色都是眼下時興。他整理了一番袍角,又抓著衣衫左看右看,生怕摸出個什麽東西來。

令狐荀似笑非笑:“張兄一手輕功空前絕後,俊得很,怎麽還會怕一只小小蜚蠊?”

“哎,淩兄,這你就不懂了,這玩意兒雖小,但見一只,便意味著暗處已有成百上千只,糟心得很,而且此蟲什麽都吃,還死不了,去頭也能再活九日,實乃邪物!君子當敬而遠之。”

張初景正色直言,又朝他行禮:“既然兄臺已經醒來,相安無事,在下也當告……”

“興許是我看錯了,可能是其他蚊蟲也未可知。”

張初景怪異看他一眼,這才不情不願又挨著另一邊凳子坐下,替自己斟了杯冷茶:“淩兄莫要拿我開玩笑。”

令狐荀若無其事也掀開被角,當著張初景的面拉開上衣,率先看了眼肩窩處的傷口。

“幫你包紮過了,不用謝。”張初景拿眼脧他,“喏,幹凈衣物也備好了。昨晚行事緊急,尺寸不一定合適,淩兄將就些穿罷。”

“尺寸?”令狐荀輕聲重覆了一遍,不置可否,拿起凳上的幹凈衣物,一件件穿起來,“昨夜似是有人幫我們解圍了?”

“我哪裏知道?”張初景砸了一口濃茶,苦得他皺了臉。

令狐荀系腰帶的手頓了頓:“張兄竟不認識?”

“是啊,或許淩兄見多識廣,能有點線索?在下同樣也昏了過去,不過醒來得比你早些。你我二人躺在大南門邊的巷子裏,也不知是哪位神仙給扔進來的。趁天色微亮,路上並無行人,我一路將你背到漢雲樓裏,以小廝名義,替我家喝醉的主人要了間廂房。”

說到這裏,張初景停下來,左顧右盼一番,才神秘兮兮道:“不會是淩兄的師門出手了罷?”

“你又如何得知在下有師門了?”令狐荀將軟劍從鞘中取出,隨手拿衣袍內側擦拭掉上面的幹涸血漬,“昨日分明最出風頭的就是張兄,以在下那點不入流的微末功夫,又如何能入的了哪家仙門法眼呢?在下還想請教,張兄到底師承何處?”

張初景將茶杯輕輕放下:“淩兄說笑了,我哪懂什麽修仙?只會點腿腳功夫,全是用來逃命的。不過這點子粗淺功夫純粹是家學,不足掛齒。”

反覆回想,荒草寺一行,他自認為掩藏的很好,既沒動魔氣也沒使用魔修心法,除了飄忽鬼影這種看不出端倪的外功秘籍。橫豎只要咬死不承認,令狐荀應當拿他沒法。

說話間,令狐荀已將軟劍收回,纏於腰上。

他挨著他身旁坐下,沒有動另一只幹凈茶杯,反而將他指間那只茶杯取走。溫熱指尖碰到他手背肌膚,如蜻蜓點水的一觸,隨即離開。

令狐荀拎起茶壺,順手往杯裏又添了些茶水。舉起來,沿著他方才喝過的位置整個兒含住,緊盯著他,一氣兒喝了。這才輕笑一聲:“那在下只能猜測,應是張兄廣結的善緣有了回報罷。”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只是可惜了這番出生入死的情誼,竟還不值得張兄正大光明地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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