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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酒澄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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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酒澄芳(二)

令狐荀擡起頭來。

方才那說話的錦衣公子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側,正往後退一步朝他作揖:“對不住,這位兄臺,在下不是有意的。”

姿態很是瀟灑,也不等他說話,便徑自在對面坐下,招呼店小二:“將這位兄臺的帳記於我名下。”

“不必了,”令狐荀將酒斟滿,也不看他,“小事而已。兄臺請自便。”

靜了一會兒,令狐荀想再聽兩句那說書先生後面的故事,卻架不住一雙透亮的招子一直望著自己,便道:“有事?”

錦衣公子認真點頭:“在下張初景,看兄臺容貌甚偉,器宇不凡,脾氣也好,有意結交一下。”

令狐荀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破衣爛衫,微一挑眉,搖搖頭,不再做理會。兀自加快速度喝酒吃肉,等杯中盤中都盡,叫來小二算賬。孑然一身往外走。

奇怪的是,那名叫做張初景的公子並未著急跟上來,只望著他含笑不語。

見他回頭看自己,還端起手邊新到的茶,朝他虛虛一敬,目送他離開。

下午,令狐荀在尼陽城裏走馬觀花轉了一圈。這城靠東南沿海,海產頗為豐富。市集裏魚腥味甚重,令狐荀微微皺鼻,加快了腳步。

信步走到大南門附近時,但見不遠處高聳的城門樓子和端坐著走獸的飛檐,山墻斑駁灰暗。

前面的西湖街邊人頭攢動,擠擠挨挨,眾人對著前方指指點點,好不熱鬧。

他走過去,跟在幾個小年輕身後,順利擠到前排。

只見那木牌上貼了張懸賞告示,看著筆墨尚新。上面畫了一肖像,儼然是個光頭和尚,頭上有戒疤,眼皮微垂,顴骨微聳,高鼻深目。

“密東宗第九祖,蓮池大師。”前面的人識字費力,一板一眼念出這名號。

“什麽意思,大師的舍利被偷了?”

“可不是說嘛,這位可是密東宗第九代方丈,早先百年前的事了。聽說金身與舍利子一直供奉在浮屠塔中,嚴加看守,不肯輕易示人。”

“是啊,聽說密東宗的和尚可厲害哩,各個武藝高強,能飛檐走壁,那密東寺如今香火旺盛,山門口數個彪悍和尚成日裏把守,輕易可進不去。”

“說得怪好聽!那這舍利和金身怎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丟的?”

“噓,小點聲,這裏也有和尚!”

“不妨事,不過一處城中小寺廟而已,幾個小沙彌,管不了我們。”

令狐荀瞥過去,果然看到一旁站著兩個小沙彌,不時在與詢問的百姓說話,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搖頭,念幾句佛號。

“……這密東宗有錢得很,本來算卦就準,捐香火錢的又絡繹不絕,據說有個大和尚還與皇室交情甚密,又有好多田地歸於寺廟私產,附近數千農戶都是他們的佃戶!再加上前陣子從魔教那裏接手的新靈脈,人家出得起那麽高的懸賞也是自然的。”

“一千兩黃金!都足夠再塑一個金身了吧?”

“那不一樣,大師舍利,可是開過光的……”

令狐荀聽到此處,後退幾步,準備走開。卻聽一人又道:“依我看吶,那流言傳得沸沸揚揚,也不無道理。這種神出鬼沒的偷盜,除了雙極教那些魑魅魍魎,試問誰還能辦到?那個頂囂張的新魔尊,都傳還跟密東寺有恩怨,難保不是過來報私仇了。”

他腳步微頓。

“你當雙極教是吃素的?那魔神一身鬼魅功夫出神入化,一手隔空取物神乎其神,都知道是他,但誰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分析再多,這黃金再多也不是你的……”

兩人說著便要吵起來,令狐荀悄悄退出,繼續前行。

一柱香後,他來到雲走巷的小道前。

小巷盡頭大門緊閉,那門是新漆的,朱紅鮮亮,門環的銅色反著光澤。

旁邊一株高逾兩丈的鳳凰木長得格外茂盛,樹冠撐開似巨傘。火紅的花將將開敗,羽毛似的綠葉在烈日下紋絲不動。

從青城派中被驅逐出來前,這個住址是他拿到的關於公玉玄的唯一一點準確消息。

早在16年前,喻奉第一次安排公玉玄的信件寄出時,便收到尼陽城返回來的告知,城裏剛出了一起謎案,雲走巷的公玉一家於半月前全部暴斃,原因不明。

屍首全在家中被發現,父母、奶奶、乃至與他們同住的大哥一家,各自坐在椅上,仰面睜眼,臉上都帶著奇異微笑。而且更蹊蹺的是,他們身上既無外力傷痕,也無真氣痕跡。

於是此事越傳越邪乎,結合鄰裏皆知的密東一卦,便有人說,應當是那個天生壞種作惡。

百姓只道,密東寺的和尚說話很靈的。那個叫公玉玄的既然是魔神現世,自然是他的問題,要怪就怪他父母親人當時心慈手軟,一念之差沒有將這孩子掐死,導致滿門被滅,也屬活該。

當然這些事,公玉玄還在時,考慮到他的心情,喻奉並未與他本人明說過。

在喻奉看來,那時公玉玄在派中相安無事呆了也有兩三年,所以對那些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民間流言,不以為意。但也僅此而已,在師父開誠長老的叮囑下,他不敢與公玉玄走近。

令狐荀尚在青城派時,從喻奉那裏把這件事套出來,還頗費了一番功夫。以那時在風口浪尖傳得沸沸揚揚的令狐芷一事,弟子們同樣對他避如蛇蠍。

好在,酒是穿腸毒藥。

令狐荀癡活兩世,還算深谙其道。

是人就有所思所慮,投其所好,以心交之。喻奉木訥不善言辭,但心儀葉田田這件事到底還是被令狐荀察覺出來,便有意無意經常給兩人創造機會見面。

喻奉自是對他感激不盡,兩人關系慢慢便近了些。

三分酒下肚,心蕩神馳時,正是肺腑之言吐露時。

喻奉自是對於公玉玄棄明投暗這件事扼腕不已。

“怪我那時說話太莽撞,惹得他與自珍長老生出嫌隙來。”他醉意朦朧,捂著額頭嘆息,“公玉師弟雖然平日裏看得沈默寡言,實際你若與他多說兩句話,就會發現……他為人挺隨和的。”

“那時,大家都知道他有個過目不忘的本領,模樣又極為出挑,是以我們私底下都說,若不是自珍長老非按著他當丹室弟子,恐怕青城派百年內也能出一個不輸樓西月的神仙人物。”

“他那顆清心丸……我到底沒吃上。”

令狐荀從回憶中抽離,翻身過墻,無聲無息落到院中。

這時院中四下無人,房子雖舊,倒被收拾得還算幹凈。雞舍,柴房,茅廁……看著就是一副尋常人家的模樣。

叮當,叮當。

忽然響起的清脆聲響吸引了他的註意。轉頭望去,屋檐邊搖搖晃晃,掛著一串泛白的貝殼風鈴。細細長長的一串。

他走近些,拿手輕撫風鈴,發覺串風鈴的線很新,但貝殼明顯是飽經風吹日曬的,已經看不太出原先的顏色來。

於是閉目,凝神。

自他指尖,驟然升起一團紅光。隨後那光澤似乎感應到他心神,嗖的一下落到貝殼上,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滑過每片貝殼,最終覆又落回他手心中不見。

門外傳來細微腳步聲,令狐荀倏然睜眼,將那串風鈴一把拽下來,塞入懷中。

“喵,喵——”

小巷裏,一只貍貓兒躬身貼在大門上蹭了蹭,突然一躍而起,爬上了鳳凰木。

院子裏已不見半分蹤跡。

……

稍晚間,天邊染了一圈的墨色,沒來由地狂風大作。

桂先生在屋裏頭躺椅上,以書蓋臉正在打盹,忽然一陣驚破天的悶雷聲在耳邊炸起,嚇得他一個激靈爬起來,書本也跟著落了地。

“不得了了,要下雨了!書還晾在外面呢。阿豐!阿豐!快跟我去收書!”

外面傳來仆人的聲音,桂先生一頭紮進陰沈沈的院落裏,擼起袖子開始拾掇攤了一地的書本。

雷聲甚響,轟隆隆一直嘈雜不斷,冷不丁會來一聲格外大的。

令狐荀在外面敲門好半天,也無人應答。

雨點毫無預兆地就這麽砸下來,像從簸箕裏散落的豆子,四處亂濺。

吉昌街上滿是慌張跑起來的行人,他往門邊挨了挨,淡然地看著。

這屋檐還算高聳,將大部分雨滴遮了去,僅被淋到衣角一片。

不多時,眼簾中驀然映出一個打傘之人,閑庭信步走在雨中。與周遭急惶惶的人群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傘是宣紙的素色,傘下的人,身姿頎長,錦衣玉帶,右肩上還背著一件藍色的細長包袱。碧色雲錦,映著身後高高低低一片煙的灰墻墨瓦,成了天地間唯一一抹亮色。

分明是急風驟雨,那人單手執傘卻毫不費力。

那傘直至到他面前時才堪堪舉高了些,露出再普通不過的一雙眉眼。

傘下之人與他對視,恰到好處地驚訝了一下,隨即彎起眸子:“這位兄臺,怎麽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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