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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沒風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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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沒風波(二)

“令狐芷?”

令狐芷臉色慌張,回身就往屋裏走。

張俊人身形一晃,擋在她前面,嘴角噙笑:“幹什麽跟做賊似的?你哥今日沒跟我一起。”

一頓飯畢,除了對鮮美的蒸鱸魚意猶未盡以外,張俊人總算搞清了她出現在這裏的來龍去脈。

原來,自那日他從貫鎮不告而別後,令狐荀不日便帶令狐芷回青城派。果然不出他所料,令狐荀回去就碰了個軟釘子,未能得到在仙門裏安頓胞妹的許可。

只好帶她回山下找地兒住。

但她一女子獨居,還是十分不便。饒是令狐荀定期過去探望,仍然漸漸被鄰裏摸了些情況出來。便有那不知好歹的登徒子,趁半夜去騎墻,欲圖不軌。

好在令狐荀多長了個心眼,命她隨身帶了追魂符,又在院中設了障眼法,及時趕到,也算有驚無險。

後來令狐荀又在鎮子上雇了個婆子過來陪她。有一次二人一起出門買菜,碰到一行青城山上下來的采買弟子,其中一人,赫然是少時曾經險些將她強占了的尹桓尹少爺!

尹桓一看到她,眼睛恨不得粘到她身上,魂魄隨她一並走了。

在青城派,外門弟子雖諸多都如內門弟子,但唯獨一點好處,就是下山出門的機會多。自那之後,尹桓就仿佛嗅到了雞湯香味的黃鼠狼,隔三差五便來貫鎮轉悠,四處打聽她的下落。

這件事,令狐芷怕給兄長添麻煩,沒有說過。畢竟每次見到令狐荀時,都感覺他神色比之前更加疲憊。從他口中也得知,兄長最近專註於練劍修習,簡直不舍晝夜,非常辛苦。

她終日戰戰兢兢,不得安心,日子同樣難熬。

令她總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尹桓不知使了什麽手段查到她的住處,竟然大剌剌地跑來,聲稱要與她再續前緣!

那天他喝了酒,婆子被拿劍指著,被迫把門打開。

兩人一見面,尹桓的甜言蜜語就跟不要錢似的說個不停。令狐芷自是不願,或者說,在經歷白滿川那場情傷之後,她尚在餘痛未消時。再加上尹家主母本就是最開始指使人奪她清白之身,把她賣入青樓的罪魁禍首。說白了,她這數年苦痛折磨,全都因他一念而起,她怎麽可能願意與他相處?

令狐芷心中含恨,假意虛與委蛇,同他周旋。好說歹說,總算將人哄走。卻也不敢再住在那裏了。她與婆子留了幾句話,叫她記得等兄長來探望時將情況據實以告。自己則換了身不起眼的男裝,打扮成個瘦弱的窮書生,趁第二日天色蒙蒙亮的時候,早早出城去了。

張俊人在心裏頭估算了一下,從貫鎮到蜀慶城相去至少500裏,騎馬少說也得兩日。令狐芷這麽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手無縛雞之力,身體還在恢覆中,居然敢只身前往,實在勇氣可嘉。

“你這一路上,沒遇到什麽危險麽?”

令狐芷露出一個蒼白笑容,極緩慢地搖頭。

一旁的寒漪看不下去了,插話道:“怎麽可能!我見到她時,她渾身臟汙,都已經暈過去了,還是白公子把她抱進來的。你不知道她有多大膽,路上就被人發現是女子之身了,她居然還敢跟人家做交易,叫人家把她帶到蜀慶城來賣掉!”

“要不是那日在城中被白公子遇到了,恐怕又要掉到那銷金窟裏去。”

卻見令狐芷輕描淡寫道:“無所謂,只要不讓兄長困擾,我哪裏都去得。”

“你膽子是真大。”張俊人感慨,“不過你們兄妹倆都一個臭脾氣,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都不愛給人惹麻煩,結果是越弄越麻煩——你哥費盡千辛萬苦把你弄出來,不就是為了讓你好好活著麽?”

“我也是為了讓他好好活著!”

不知為何,令狐芷忽然激動起來:“他在師門之中好端端地勤學苦練,沒惹任何人,就因為我!就因為他有個曾經被賣到青樓的親妹,一夜之間便成了人家冷言冷語、陰陽怪氣的笑柄,遭人白眼,遭人非議。這也不是我的本意!”

“我已經活得夠苦了,但我哥還有大好前程,為什麽要為這些莫須有的東西所累?”

她說話時,手不由按在胸口處,眼眶通紅,但淚水兀自在眼中打轉,不肯落下。

“怪我!怪我太輕信他人,我總是這樣……別人待我一分好,我便不知道輕重了,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回報給她!我那時大病初醒,哪裏知道葉姑娘的悉心照料是別有目的……我不該她問什麽便說什麽,我不該那麽信任她的……”

令狐芷別過頭去,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時間,小院裏寂靜得有些壓抑。小石桌旁的黃葛樹被風一吹,枝椏搖擺,嘩嘩作響。帶著黃邊的葉子紛紛揚揚地落下,帶來一陣涼意。

張俊人與寒漪對視一眼,見他沖自己微微搖頭,又起身去給令狐芷斟了杯熱茶,不由分說塞到她手裏。

“都過去了。”他說。

待她情緒稍緩,張俊人又問:“那你接下來是如何打算的?”

令狐芷茫然搖頭:“寒漪說,我可以在這裏待一陣子。還說他與白公子成了好友。我想著……能否再見他一面,將原先那些事情說開。”

她澀然一笑。

“其實過去這麽久,我心裏也沒什麽惦念了,就當凡事都有個結尾便好。但自從我住進來以後,就再也沒見過白公子。”

寒漪點頭,眼中閃過片刻迷惘:“是,他已許久沒來了。所以今天你登門拜訪,我還以為是他。”

“然後呢?”張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嚴肅望著她,“我是說這輩子,你如今年方十七,後面日子還長著呢,打算怎麽過?一直待在寒漪這裏嗎?”

令狐芷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手裏的熱茶發怔。

“你哥找不到你,不會安心的。”

“那我也不可能再回去了。”她輕聲道,“我不想成為他的累贅。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累贅。”

“有骨氣。”張俊人笑著評價,停了停忽道,“若你真沒想法,或許聽聽我的建議?”

他三人身邊,又一片枯葉翩然落下。

秋風再起時,吹過蜀慶城,也吹過青城山。

老君閣下,大師姐周淩波將將從掌門那處出來,邁過門檻,就看到穿著一身單薄青袍的令狐荀。

他雙手執掃把,正在院中掃那滿地枯葉,一臉木然。

只是青城山上草木茂盛,樹也比尋常地方要高大許多,那枯葉疊了一層又一層,厚實得緊,哪裏可輕易掃完?

周淩波本想當作沒看見,徑自路過便罷,走過他身旁時,聽到他刻意壓抑的低低咳嗽聲,還是停下了腳步。

“何至於此?”她目光犀利,直直看到他臉上。

令狐荀怔了怔,往左右看看:“大師姐可是在與我說話?”

“那尹桓不過逞兩句口舌之快,你下手忒狠,若不是我攔著,你是定要置他於死地的。”周淩波單刀直入,“我派中人,講究的是無為而治,追求的是道法自然,何以對他人如此有執念?”

令狐荀低眉順眼,並不吭聲。

周淩波瞧見他道袍袖子上一道道血汙,整個人形容萎頓,嘆了口氣:“師尊也不過怕你戾氣太重,誤入歧途而已。這掃院中落葉,未嘗不是掃心中塵埃。”

令狐荀往日在這位大師姐面前尤為恭順,此刻難得的沈默,已經是最強硬的抗拒。

周淩波見他如此冥頑不靈,也懶得再費口舌,甩袖邊走。

卻聽背後響起很低的聲音:“師尊的話,一定就是對的麽?”

周淩波倏然回頭,給了他響亮一耳光:“出言不遜!你是何意?”

他沒有看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朝她行一禮,覆又轉過身去掃地。

不一會兒,他聽到周淩波遠去的腳步聲,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前世這位大師姐曾對他多有照拂,他沒有忘記。只是他同樣記得這青城派裏的其他人,大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掌門嘉運師尊尤其人面獸心,道貌岸然。

之所以提拔周淩波做首席弟子,並非他對男女弟子一視同仁,眼界多麽開闊。而是出於一些更見不得光的齷齪心思。

周淩波是個孤女,自幼被好心百姓送到青城山上收留,打從懵懂無知之時便跟著這位當時還未當掌門的師長修習。對男女之事並不設防,也因此一直受他蒙騙。

此事非得等到她真正有屬意之人時,才能真相大白。

原來那道骨仙風的嘉運師尊,竟誆騙她修習什麽南派陰陽雙修之法!還號稱男不寬衣,女不解帶,千裏神交,萬裏心通。

而她的第一位屬意之人,是少陽派的首席大弟子,樓西月。這會子恐怕兩人還不算真正相識。

令狐荀雖然隱約知道一些內幕,卻暫時無暇顧及與她,因著令狐芷失蹤了,令他方寸大亂。那日他去找妹妹,婆子只說她為了躲避尹桓獨自出走,但也不知是去了哪裏,追魂符也被扯下來。

此事一出,令狐荀第一反應是,尹桓這個禍患一日不除,他們兄妹二人便一日不得安寧。

那時心頭怒火正盛,一時找不到妹妹,便回門派中,私底下找到尹桓算賬。

他是當真動了殺心的。

即便是上一世,他對尹桓也不過是設計驅逐下山,痛毆一頓。但這次,沒想到因為他心存一絲善念,一個沒留意,反受其害,被這條毒蛇狠咬一口。

他以無根草為由,將他騙至後山,特意沒用青城派的功夫,而是選擇了狂風快劍裏的一招,虎嘯風生,打算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誰曾想,劍捅到那蠢材腹中不過半寸,一直在暗處盯著他的周淩波忽然現身,給制止了。

尹桓不僅沒殺成,他還因為欺辱同門遭到狠狠責罰,不僅結結實實挨了三十板子,還以凈心為由,被嘉運掌門禁足在仙門裏,要求在這一個月內,把派內落葉全部掃光。

不知怎的,令狐芷曾在青樓賣身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滿門派的弟子,如今遇著他,嘴上雖不說,眼神總是帶著戲謔與嘲弄的。那當中摻雜的東西,讓令狐荀憤怒,刺痛。

——就非呆在這裏不可麽?

令狐荀盯著地上蕭瑟的落葉,不由握緊了手裏的掃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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