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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漪滿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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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漪滿江(一)

寒漪出來看雪時,正巧看到令狐芷一身單薄衣衫,懵懵懂懂地出去了。

再回來時已是深夜,頭發淩亂,狼狽不堪,臉上臟汙得緊。她紅著眼睛跟娉娘低聲道歉,說出門遇到餓急了的乞丐,錢被搶走了,追了好半天都沒追上。又惹了娉娘一頓破口大罵。

有好事的龜公不嫌事大,在旁譏笑道:“瞧她這副樣子,怕是不止丟了錢,還被人侮辱了一番罷?”

娉娘聽了更生氣,一耳光扇過去對她又踢又打。

“平日裏叫你跟恩客上個床難如登天,好嘛,敢情街邊隨便一個叫花子都能隨便上你!你就這麽不值錢嗎!不爭氣的東西,沒用的廢物,小賤蹄子!”

寒漪本就心情不郁,在二樓獨自吃了點酒出來散心。這又哭又叫的場景實在惹他心煩,便下來好言勸道:“嬤嬤,再罵下去,所有的客人都要被吵醒了。”

娉娘這才將她松開,往邊上一推,啐了一口,扶著自己的雲鬢走開了。

令狐芷坐在雪地中,環抱雙膝,哭得像個淚人。單薄衣衫早被扯得支零破碎,凍得青白的肌膚露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印。

寒漪站著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出聲:“別哭了,哭也需要力氣,你不累麽?”

令狐芷仰頭望他一眼,抽噎聲變小,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

寒漪轉身欲走,就聽到她在身後小小聲喊:“寒漪姐姐。”

她一直好這麽喊他,小心翼翼地,既怕他聽到又怕他聽不到,每次都絞盡腦汁與他搭訕,熱臉貼個冷屁股,也不知道圖什麽。

寒漪沒有理會,徑自上樓回房。

不一陣又下來,看到她仰頭在看漫天的鵝毛大雪,紅彤彤的兔子眼亮晶晶的,不時抽一下鼻子,別開視線。

待走近了,將手裏的兔毛大氅往她身上胡亂一扔,語氣生硬道:“不想凍死就快點進屋,做什麽一點點小事就尋死覓活。矯情。”

同樣是罵,令狐芷聽了她的,非但不再傷心,反而破涕為笑。

“我就知道姐姐是心疼我的。”她在他的幫忙下蹣跚爬起,抹了一把臉,裹緊大氅,笨拙地想跟上他。

在寒漪看來,人除了生死,沒有其他的事算大事。為生活所迫行巫山雲雨之事,最好能自己享受其中,但若實在無法享受,也最好只當被狗咬了一口,待傷口好了便是,不影響生活。

那天晚上,在寒漪房中,他第一次為她泡了一杯熱茶,主動指點了她一句:“你若真想活下來,不妨去學個藝。”

樂伎總算一門手藝,多少能傍身。

令狐芷重重點頭。

但學藝想要出頭,同樣很難。想走這條道的姑娘多的是,柳懷苑裏只要最好的那波。

令狐芷最後決心選古琴,因為相對來說上手快些。只是跟著苑裏的樂師也只能粗通個皮毛,想要進一步深造,還是得自掏腰包。她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錢。

行不了房,賣不了身,平日裏生活都艱難,更何況這些高雅的東西?

寒漪以為令狐芷會找自己借些,卻不想只是借了兩三次後,她就已經不好意思再開口。

寒漪也不是那般古道熱腸的人,她不開口,他便也佯作不止。他想,令狐芷雖然是個小姑娘,可能也好面子有自尊,需要他人尊重。

自從學琴之後,她心中有了寄托,人也慢慢生動鮮活起來。偶爾會與寒漪多聊幾句自己的事。

她說起家鄉,說起自己的父母和兄長,家裏雖然清貧倒也和睦,說起母親年輕時曾靠賣繡品為生,家裏破洞的衣服,總能讓她用一雙巧手化腐朽為神奇,補上小蝴蝶、茉莉花、細竹節,比新的還好看。

她說她有個很懂事又努力的哥哥,他二人一直以來相依為命。在尹家時哥哥會偷偷攢錢,節衣縮食,在乞巧節幫她買一串喜歡的琉璃珠手鏈帶回來。因為哥哥說過,別家姑娘有的,他的幺妹也不能少。

她說到高興處,笑得眉眼彎彎,低頭輕輕揉搓自己破潰的指尖:“寒漪姐姐,我哥哥好強又爭氣,肯定未來會有大出息,一定會來尋我的。等他找到我時,我一定得好好的。”

寒漪只是冷眼旁觀著。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他潑冷水。

令狐芷有點錯愕地看向他:“可那是我的親人。”

“誰都一樣。”寒漪抿了一口冷酒,“你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令狐芷沒有應聲,只從自己懷中掏出一方素帕,一角綴了只火紅的小狐貍。她將那帕子疊得整齊又仔細,遞到寒漪面前。

他遲遲沒有接。

令狐芷懇切道:“姐姐,你待我如何,我心裏最清楚不過。也知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今日是你生辰,本來我應當親自燒一桌好酒好菜與你,但我一來囊中羞澀,二來也怕被嬤嬤罵,便不折騰了。這手帕你能長久帶著用,雖然針腳粗糙,但也是我一片心意,請你不要介意。”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或者說怕他真的會冷淡拒絕,急忙道:“我練琴去了。”

又過了些時日,寒漪發現她開始刻意疏遠自己,反而跟苑中另一位語蘭姑娘越走越近。那姑娘同樣在學古琴,兩人進展相仿,年紀也相近,又常一道練習,故而慢慢熟識。

起初寒漪還有些疑惑,後來有一天碰巧在走廊裏迎面撞上,發覺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變得……跟苑裏的其他女子一樣,鄙夷,嫌惡,避之不及。敏銳如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寒漪將令狐芷攔住,不由分說帶到一邊,輕聲問:“你都知道了?”

她一把甩開他胳膊。

“是,寒漪姐姐。”姐姐二字故意咬得很重,她不肯看他,“我把你當姐姐,你把我當成笑話。那天若不是嬤嬤聽了些風言風語,又來罵我,我都不知道你竟是個……是個……”

“是什麽?說啊。”寒漪斜睨她,冷冷問。

令狐芷深吸一口氣,似是下定決心:“先前我欠你的錢,很快就會想辦法還你。還請你往後,離我遠些。”

這樣的人和事,寒漪過去不是沒遇到過,這次雖覺心裏刺痛,也已習以為常。他什麽都沒說,連解釋一下也沒,扯著嘴角笑了笑,轉身走掉。

再往後的一天,他又撞到娉娘在院子裏打罵令狐芷。而旁邊站著的恩客摟著語蘭,趾高氣昂地看著。嘴裏也跟著罵罵咧咧,粗魯不堪。

一旁兩個姑娘一邊看戲一邊聊天,笑得嘻嘻哈哈。

寒漪從那只言片語間,大致搞清了情況。

原來是語蘭跟娉娘告發令狐芷,說她心術不正,為湊錢學琴,不僅對自己又偷又騙,竟連自己恩客的祖傳玉佩都敢偷。人證物證俱在,擋著恩客的面,娉娘抹不開臉,只好命龜公把牛皮鞭取來,將她結結實實抽了一頓。

娉娘走後,語蘭便威脅她要求半月內必須把欠她的錢連本帶利一並還清,不然便要叫相熟的恩客拉她去報官。把她活活剮掉一層皮才會罷休。

令狐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答應了。

眾人散去,只剩她一人在地上掙紮,卻起不來。

寒漪本欲離開,鬼使神差卻又走了過去。

還沒靠近,就聽她低低道:“你又來看我笑話嗎?”

“你覺得是,那便是吧。”寒漪動了動嘴唇。

“這裏沒有一個人是好東西,男人也是,女人也是。”她冷笑,輕蔑看他一眼,“連不男不女的也是。”

寒漪原本伸出的手生生停在半空,又縮了回去:“我沒得罪你。”

“你只是不相信我,因為對你來說,誰都一樣。”她兩眼放空,仰頭看向漸漸黑下來的蒼穹。不知為何,寒漪感覺她眼中有什麽東西在慢慢熄滅。

他走過來,彎腰一把將她抱起,只聽到她咬牙哽咽的自語:“我不會再讓你們任何人……看我笑話。”

再後來,令狐芷似是想通了一般,或者說被逼到走投無路,取了個凝芙仙子的藝名,開始掛牌接客。

說來也巧,她的第一位客人,就極其古怪。

這位客人是花街柳巷裏的常客,極其挑剔,向來只找清白之身,而且一旦那些女子再有其他恩客,他就棄之如敝履。姑娘們都說這位客人脾性詭異裏透著古怪,談吐十分駭人,腦子不太正常,模樣陰郁可怖,簡直像個魔修。

要知道,魔修在這地界是人人喊打的存在,所以誰也不敢多接。

不知為何,這客人就輪到了她,同樣不知為何,她雖並非完璧之身,客人居然破天荒接受了。

“那客人名諱,你可知道?”令狐荀突然插嘴。

“姓白名滿川。”寒漪溫聲道,“不過我已經很久沒聽聞他的動靜了,大約眼下也不在蜀慶城。”

這樣的關系並未延續太久。很快,娉娘第一個不樂意了。

在她看來,令狐芷既然開始接客了,就應該廣撒網,多斂魚,哪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況且那白滿川過往來此地尋花問柳,地點不固定,頻次不固定,對人要求也高,並非什麽合適撈錢的主兒。所以自然不會縱容令狐芷任意妄為。

有一陣見白滿川有月餘沒來,便狠狠心,喚來龜公給她飲食裏偷偷下藥,將昏迷的她強行送入備好的恩客房中。

“那天,我是瞧見了的。”寒漪想到這裏,面露不忍,微微閉眼,“趁那恩客出去小解,我溜進去想將她喚醒,未能成功。那恩客回來,我又使出全身解數,將他引到自己房中。可惜,那人剝掉我衣衫後,著實受了驚嚇……將我一腳踹開。還讓娉娘將我好一頓罰。”

他苦笑一聲,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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