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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可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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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可救(一)

這本也計算無誤,偏偏沒料到,這真訣反覆地念,叫醒的卻是一旁的公玉玄。

原來他千算萬算,卻漏算了公玉玄肉身與他近在咫尺,且功力還在他之上!更沒想到,此人醒來後,非但沒自顧自逃之夭夭,反而以飛葉打入真氣強行驚醒自己!

令狐荀原本就深墜夢中,這一下,魂魄冷不防受到驚擾,直接被生生拽出。上一瞬,滿眼間還是萬湖白那副面目全非的屍身躺在大街上,染了一地的血,幾只烏鴉在上方盤旋,悲涼地叫著。

所以哪怕人出來了,身魂仿佛還停留在那種情緒裏。

一時間,幾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夢裏什麽都是假的,唯獨感情不是。所以他十分清楚地記得那張臉,那張肖似公玉玄的臉。他真心實意地喊過他大哥哥,他滿心歡喜地期盼過那個十年之約,他也帶著一顆一點一點冷掉的心癡癡等了他七天七夜。

腦海裏滿是對方帶著一點無奈的語氣,並未嫌棄你啊。

那時他是真的想哭,嚎啕大哭。不知是為阿祥,還是為自己。

前世他和阿祥一樣,背過屍體。他背的是他妹妹,他才見了一面,還不到十六歲、本當如花似玉、天真爛漫的妹妹。這世上唯一懂得他處境,與他相依為命的親人。

他替她穿戴好好看的衣裙——那是他先一天提前打聽好的最受歡迎的一間成衣鋪裏買來的。

幺妹喜歡穿鮮嫩的鵝黃色,因為以前娘還在時,曾誇妹妹隨了她過世的爹,膚色白凈,最襯這種顏色,她深信不疑。娘說什麽,她都信的。

他顫抖著幫她梳了頭,插上新買的發簪。歪歪扭扭,很是笨拙。他不會梳女孩子的發髻,但是沒辦法,他找不到願意替幺妹梳頭的人,她們都嫌棄她,都厭惡她。她們都怕被傳染了那種楊梅大瘡,得了那病,神仙救不了。那些女子,畢竟還要討生活。

可他不嫌棄。他從來不嫌棄。

這世上,本就只有他們兩人彼此不嫌棄對方。

令狐荀背著她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他再也走不動,便到了汶江邊。水面開闊,兩岸一派蒼翠。他選了一處老楊柳樹下,以劍掘土,沒命地挖,直到手掌開裂,虎口起血泡,才將土坑挖好。

把幺妹安穩地放進去後,他看了她好久,想記住她的模樣。可她的臉頰已被紅疹布滿,偶有破潰之處,流著膿,完好的地方則蒼白得像個假人。

所以對於阿祥,他是真正共情了的。正因為共情,才出不來,對公玉玄又多了一份說不清的微妙感覺。

明知此人有問題,明知他是魔教中人,早點除之後快,卻還是沒有下得去手。

搜身時發覺他右腳踝腫了,竟還鬼使神差地,幫他包紮了一下。他令狐荀自問已癡活過一世,早早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哪裏會這般好心?

大概便是,阿祥還在作祟罷。

……

話說張俊人跟隨黑衣人一行去面見鬼風邪主,又到先前那間小木屋,看到邪主依舊坐在正當中的太師椅上。

今日他穿了件暗藍色的袍子,黑面具幾乎與周遭暗色融為一體。那頭緞子似的長發依舊沒有束起,溜光水滑地披著,長到幾乎要碰到地面。

兩名黑衣人見他進門,朝裏抱拳行禮,便退出去關上門,一時間屋裏黑得可怕。

張俊人行禮後,不由道:“邪主,大白天的,屬下把窗戶打開罷?著實有些看不清了。”

“無妨,我夜視如常。”

“……屬下確實沒有邪主那身修為,有沒有可能,屬下將窗戶開一條小縫,以供瞻仰邪主英姿?一條小縫就行。”

“你那水晶片不頂用了麽?”

張俊人幹笑兩聲:“確實無法夜視。”

“好,那便將朝你那邊照的窗戶打開半扇罷。別照我,我不喜歡太亮。”

張俊人依言照做。

完事後兩人又開始大眼瞪小眼。

鬼風邪主似有不耐,朝他伸手:“九鼎神丹呢?”

一絲不甚明顯的酒味隨著他的動作,和窗縫間的微風幽幽傳來。

大早上的喝酒?張俊人滿腹疑慮,但不敢托大,連忙躬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油紙包,雙手奉上。

鬼風邪主輕輕將那油紙剝開,赫然是兩粒黑色丹藥。他伸出食指中指將它撚起,放在鼻尖輕嗅。

“不是說需要你活身投爐才行?為何你人還好端端站在這裏?”

這個問題問得好。

張俊人恭敬低頭,將先前準備好的答案充滿感情地背誦出來:“邪主明察,這幾日為了幫助邪主配制出更好的丹藥,我四處探查,終於叫我在那風遙關的青頭溪邊找到了一個比我還適合做藥引的妖物。”

“哦?那是誰?”

“他自稱撫浪仙,實則是一青年受千年樹妖滋養而成,那青年恰好也是陰年陰月陰時陰裏出生。更為精妙的是,他是含恨而終,又受成精的金絲楠木樹滋養,千錘百煉也不會腐朽消逝。比我還要適合做藥引。”

鬼風邪主唔了一聲:“還有這等美事。”

“誰說不是呢,我見機不可失,當即決定想方設法也要將他拿下。這不,屬下為了此事把腳踝摔得不輕,還差點把命搭上。”

鬼風邪主微微點頭,又問:“那這丹藥功效究竟如何?”

張俊人不假思索道:“書上說,黃帝服之,遂以成仙。我以為,實乃誇張了。這兩枚神丹,我等修士服之,可能只是功力大漲,倒不至於直接得道升仙。”

“你試了嗎?”

“這……神丹珍貴,費盡心力也統共就煉出這兩枚,屬下卻是不敢浪費。只在動物身上試過,暫時無礙,但功效看不太出。”

反正這丹藥是從自珍老兒那裏拿的,他既然都敢揣在懷裏了,應該來說還比較靠譜吧。前兩天抽空他還掰了一小點餵山雀,看著都活動亂跳的,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傳說中的九鼎神丹,但再不濟吃也不死人吧。

鬼風邪主盯著張俊人的雙眼看了好一陣,一眨不眨,似乎想看穿他的腦子。最終只是從旁邊小幾上摸過來一只白瓷註壺,對著壺嘴,仰頭悶不吭聲又灌了一氣。

那酒味飄香,鉆到張俊人鼻子裏,有點勾起他肚裏饞蟲。從昨晚到現在,他不過胡亂吃了兩口沒放鹽的烤魚,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此時聞到酒香,肚子終於按捺不住,咕嚕咕嚕跟著叫起來。偏生這屋子還寂靜得可怕,尷尬得他摸摸鼻子。

鬼風邪主拿酒壺的手一頓:“你餓了?早上沒用膳?”

“嗯……不瞞邪主,屬下還沒來得及。”

鬼風邪主打了聲呼哨,很快一名黑衣人推門而入,屈膝跪地:“屬下聽令。”

“給東幽使上點飯菜,盡快。”

黑衣人得令退下。

張俊人又有點感動:“謝邪主體恤。”

說到這裏,遲疑了一下,做欲言又止狀:“那個……邪主,我還有一事想稟明。”

“說。”

見鬼風邪主此刻還算隨和,他便大著膽子道:“邪主,我雖學習煉丹多年,但也知道,是藥三分毒。此神丹原料中含有雄黃水、礬石水、戎鹽等,雖能助益功力大漲,但按照經驗判斷,必然對身體會有較大損耗。還請邪主知曉。”[1]

“具體有何損耗?”

“五臟六腑,骨骼筋脈,皆有損傷。”

“那這個損耗,嚴重到什麽程度?”

“小劑量服用問題不大,但是……”

“那便可以了。”鬼風邪主朝他比了個打住的手勢,“我有約必赴,短期內無事便好。”

張俊人似懂非懂地點頭,兩人又冷場了一會兒,他有些坐不住,便躬身想要告退。

鬼風邪主卻道:“等吃了飯再說罷。”

領導都發話了,張俊人也不好再推辭,硬著頭皮坐下。

好容易等飯菜來了,那糟肉糖色上得甚好,看得他猛咽口水,便狗腿似的將筷子遞向領導:“邪主,要不要一起吃?”

這句話大約很驚世駭俗,邪主被嗆住,朝他打量過來,很快卻又恢覆如常:“你吃罷,我吃過了。”

“好,那屬下便不客氣了。”

言罷大快朵頤一番。反正按照他現在的心態就是,好死不如賴活著,能多活一日就是賺的。飯自然該吃就得吃,凡事盡力便好。

張俊人吃飯,特別是工作場合吃飯,還特別容易吃得又急又快。明知道對身體不好,但改不過來。沒辦法,以前上班的時候午休時間只有一個小時,有時候上午開會一拖,就容易著急。

大概他吃得太香,呼嚕嚕的。邪主原本在默默喝酒,這時又不禁看向他,微微蹙眉:“東幽使,咱們教中沒人克扣過你吃食罷?”

“沒,沒有的事兒!”張俊人笑容滿面,“就是這兩天因心系神丹,茶飯不思,到現在才有點胃口。”

“好好吃,吃完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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