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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快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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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快劍(一)

小毛賊一聲不吭,又朝他啐了一口血沫:“大和尚臭不要臉,你方才在封西街上調戲良家子,還勒索人家錢財,我還就偏要拿你這不義之財又如何?”

“你!”

那兇羅漢拳頭還未砸到他臉上,不知哪來的筷子,接連兩根,忽然分別敲到羅漢兩條粗壯小臂上。勁力之大,竟讓他不由松脫了手。

少年一貓腰趁機躲了,擡頭瞧萬湖白處一眼,飛快竄出了客棧。

那羅漢猝然起身,狠狠一敲木桌,望向竹筷飛來的方向。

“哪來的吊喪鬼,發什麽癲管佛爺的閑事?!”

“路見不平而已。”

“我看你……”

然而萬湖白沒空聽他啰嗦,拎起包袱,一個閃身追了出去。

屋外狂風驟起,黃沙滾滾,天黑的不像話,烏雲中響起悶雷一聲,卻聽得如人嗚咽。

街上門窗緊閉,行人寥寥。

萬湖白眼中緊盯著黑色身影,步法奇快,不多時縱身貼墻而上,借著高度的優勢看到那少年往一條小巷右拐。似乎是看到那處墻下有個狗洞,想要鉆入。可惜才將大半個身子探入,腳踝處一緊,又被人生生拽出。

就在此時,周圍洋洋灑灑水聲漸起,且越來越大。豆大水珠砸得人肌膚一涼,少年倉皇從地上爬起,回眸看去,天上驀地亮起一瞬,卻是一記閃電。但見之前坐在鄰桌的那人仍然帶著鬥笠,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張臉,雙唇緊閉,薄情冷漠。

少年欲跑,斷臂處卻被人死死抓住,不由驚慌大叫,對來人又踢又打:“你是誰!我沒惹你!”

雨水傾盆而下,在空中幾乎連成線,如水簾般擋在二人之間。萬湖白胸口起伏數下,只得喊道:“阿祥。”

少年僵在原地。良久,他回頭試探道:“萬湖白?”

萬湖白松開他的手:“隨我走,雨大了,這裏不是說話之地。”

阿祥沒有跟上,萬湖白回眸,卻見他渾身被雨水打濕,亂發貼在臉上,好不狼狽。雨水自他臉上劃過,卻仿佛臨行前小孩淌下的兩行清淚。

“你真的是大哥哥?”

“是我。”

阿祥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了頭:“三年前,你沒回寧水城對不對?我等了七天七夜,還以為你死了。”

“十年之約,你為什麽要失言?只因我是個殘廢小孩嗎?”

“我想學劍,所以你嫌棄我了,對不對?”

最後他嘶聲道:“萬湖白,你嫌棄我,討厭我,可以告訴我,但為什麽要騙我!”

萬湖白沈默著將他一把拽住,強行摁著他一路走,直到又找到一間客棧才停下。兩人一同進去,找小二要了間樓上客房。進門後將門反手關緊,朝他臉上扔了一塊布巾:“你先擦擦。”

自己則轉身去點上蠟燭。

阿祥只是拿著布巾,全程望著他不說話,眼神裏滿是憤懣。

“並未嫌棄你。”少頃,萬湖白嘆了口氣道,“是我食言,抱歉。原是希望你能夠踏實過日子,別再摻合這些。這江湖險惡,勾心鬥角,不適合你這樣的孩子。”

可阿祥卻一臉麻木地告訴他自己家中的變故。

原來他走後不久,趙娘子的不孕之癥竟莫名其妙好了,突然懷了孕。自那之後,接連生了三個才打住。屠戶家裏本就不算富裕,過去孩子小時,他身為長兄幫忙照顧,還算派得上用場。隨著他漸漸長大,到底手腳沒常人靈便,再加上食量較大,能吃卻不能幹,不免遭嫌棄。

一直到十五歲前,除了在攤子上幫屠戶收錢割肉,幫趙娘子帶小孩,他平日裏最大的愛好仍是去城樓邊望一望。希望還能見到那個浪客,背著一把劍,站到自己面前。那麽他便要央求,隨他游歷天涯。

一切都隨著十年之約的落空戛然而止。

但是學劍的願望並沒有終止。萬湖白不來,他便要想辦法去拜師,去學藝。他總能找到法子學上劍。他白天在家幫工,晚上偷偷琢磨著一個人瞎練拳腳功夫。平日裏看到一個半個的能人異士在街上耍個拳腳功夫,都要偷偷記下,回家自己練個不停。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阿祥到底大了,練得多了,便整宿整宿餓得睡不著覺,忍不住把家裏存的米面一點點都吃光了。一日早上,趙娘子發現廚房裏糧食一掃而空,險些以為遭了賊,後來聽阿祥如實說明,也是氣得夠嗆。她跟趙屠戶添油加醋說了頓。趙屠戶拿著趕羊的鞭子朝他身上猛抽了一頓,還叫他滾出去。

“你這樣的,還想練劍?真當自己是個大俠了?人家大俠哪有手腳不全的?天天在家裏,吃的比賺得多,真是廢物一個,白瞎了上好的糧食,養你何用!”

阿祥就這樣跑掉了。跑之前,他把自己從小到大攢下來的幾摜錢都留下來,還在臥房門口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後來的三年,他一路流浪向北,只因聽說北方寒苦之地的小宗門,收弟子要求不會太高。誤打誤撞來到了寧水城,也是不久前的事。他在這裏摸爬滾打,靠賣把子力氣,或幫人跑腿賺點夥食費,但他始終記得大哥哥的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哪怕為此吃了不少苦頭。

萬湖白邊聽邊將頭頂的鬥笠摘下,露出那張熟悉的臉。一別經年,他面上也染了風霜,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十八歲的小夥。

阿祥看得目不轉睛:“萬湖白,我還是想學劍。”

“你有去過仙門嗎?他們如何跟你說的?”

“我去過中宗和北宗,他們都說我資質不行,胳膊也不好,不能練劍。我便說我可以左手使劍,他們還是一個勁兒地說不行。”

萬湖白沒有意外:“那你打算如何?”

“你可以教我嗎?”

“不行。”

阿祥猛然起身:“為什麽?”

萬湖白將自己的包袱往桌上一扔,拆開那兩截斷劍給他看:“我已經沒劍了。”

阿祥面上一驚,小心捧起那劍身,細細撫摸一把,才道:“沒關系,我知道有一家鐵匠鋪,我們去找那老頭給熔了,重新打一把更好的……”

“阿祥,此乃天意。”他輕輕嘆息一聲,“狂風快劍不過三流功夫,沒有意義。你我窮盡一生也到不了武學之巔,更何況修道還需悟性,放棄罷。”

阿祥眼睛微微睜大:“你放棄了?為什麽要放棄?天下大小仙門何止三千?怎麽可能這麽多年過去都無人願意收你?我不信!你的劍法這樣好,如何不能走向大道?”

少年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萬湖白卻想起那年自己從希星崖下來時的情景。其實樂詠老魔臨死前的那番詭辯,他聽著是有些懷疑的。他也想不明白堂堂一個通天教,到底看上了洞龍村裏的什麽,才會下此毒手。

鬼使神差再去洞龍村,想再暗自調查一番,卻見那處早已被收拾得一幹二凈。四處空蕩蕩的,什麽也沒剩下。兩個文始派弟子還留在那處把守,見到他還有些吃驚:“你又來幹什麽?”

“只是想再看看村民們的屍身。”

“事情一經查明,他們便已入土為安,哪個還會留到今日?”

“可知通天教緣何下此毒手?”

那兩個弟子都是一副稀奇的表情:“這還用問?魔修哪還講什麽道理,都修魔了,心腸能是好的?”

萬湖白心裏有更多疑問,又不知該如何開口,頓了頓隨口道:“那你們還在此地守著做什麽?”

“哦,是這樣的,前幾天首座找來名冊點了下,發現小孩人數對不上,好像少了個沒有右手的孩童,年歲不大。讓我等在此處等待搜尋一番,這孩子命也挺苦的,首座的意思是要他有幸還活著,把他帶到派中養著。等後面替他尋一個好人家再放出去。”

思及此處,萬湖白感覺阿祥好像喊了他一聲,他回神:“怎麽?”

“你不練劍了,現在幹什麽呢?”

“當獵戶,”萬湖白淡淡答,“剛賣了一批麅子皮,休息一晚,就準備回去了。”

“那我跟著你可好?”

“不行!”

阿祥面露失望:“為什麽不行?我可以拜你為師,學你的狂風快劍。我會認真學的,保證不給你丟臉。”

言罷從桌上拿起那把斷劍的下半部分,握住劍柄開始演練他五歲時見過的萬湖白練劍的招式。因記憶久遠,再加上不得要領,他舞得笨拙難看,還差點將自己絆倒。

“夠了!”萬湖白起身,劈手奪過劍,從牙縫間擠出一句,“你以後,離我遠點。”

阿祥本來神采飛揚,被他這一撞精瘦的脊背磕到桌角,他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表情也變了。似笑似哭,雙唇緊繃:“你果然還是嫌棄我。”

“罷了。你不相信我,我相信我自己。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練成劍,教你刮目相看,後悔沒有收我這個徒弟!”

他大叫一聲,拉開門飛也似的跑了,再不見人影。

雨依然下得很急。萬湖白卻沒有追出去。他透過窗戶看著阿祥漸行漸遠,不由抓緊劍身,好半天才放回桌上。

萬湖白自然是騙他的。他當然沒有停止練劍,即便沒有拜入仙門,如今的狂風快劍一百零八式也已練至化臻。只是他如今……是做殺手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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