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撫浪成仙(二)

關燈
撫浪成仙(二)

且說他在這幻境中受盡扒皮剖腹之苦,真正的軀體仍在樹上好生待著。可夢裏不知身是客,張俊人哪個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只感覺心如死灰,奄奄一息跌倒地上,安靜待斃。

奇怪的是真正斷氣之後,游魂卻依舊不走,仍附著於那副漸漸變冷的屍身,作冷眼旁觀。漸漸地,他又莫名其妙恢覆了視力,看到有侍衛們進來,見到眾人一邊抱怨一邊在收拾現場,有人走到他身邊,洩憤似的踢了兩腳。

不多時,有二人一首一尾將他屍身擡起,搬到大殿外,隨意扔到大街上,大剌剌毫無遮掩。隨即有人聲驟然響起:“這逆賊囂張至極,竟膽敢行刺專程前來拜謁吾皇的修士!又割面自絕而死,其心可誅!陛下剛剛發話,凡有人能便認出此人身份者,重賞黃金百兩!”

路過的行人們驚呼的驚呼,圍觀的圍觀,目光觸及他身上,無不掩鼻遮面,做厭惡驚懼狀。

“哎呀,聽說這次進宮面聖的有兩位修士高人,一魔一仙,這逆賊殺的誰呀?”

“這可就不知了,不過我聽說,反而是那位魔界修士更得聖心,前日還與天子秉燭夜談呢。”

“可是不是有傳言說遇魔不祥,與他們交往做甚?魔界那等苦寒之地,能修出什麽像樣的道……”

“這不說嘛,若是我兒,就算被他們相中了也不去。誰知道能修出個什麽東西,別變成不人不鬼的家夥才好!”

這日頭毒辣,看熱鬧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屍體從晌午一直暴曬,期間不時便有前來辨屍之人拿樹枝撥來撥去,翻騰一通,也沒什麽結果。什麽張阿三李阿四的名字報了一堆,一旁守衛悉數記下便將人打發。

直至申時,忽的從人群中鉆出一個年紀輕輕的灰衣男子,衣衫襤褸,身後背了把巨劍。上來也不跟誰說話,面色焦急,半跪在地。不顧滿地血汙與蒼蠅亂飛,捧起那屍體頭顱就開始細細觀察。

張俊人聽得他背後嘀咕聲漸起,不是罵逆賊臉皮被剝惡心嚇人的,就是吃驚於這人好大膽的。他三魂六魄還在前面的疼痛中沒反應過來,身體又被翻動,卻是這灰衣男子伸出手來,也不嫌臟汙,徒手將他輕輕翻了個面。

這時他用餘光註意到,那男子右臂至手肘處就突兀消失。

也不知從背後看到了什麽,男子雙眸緊鎖於上,喉中發出咯咯兩聲,明明面上無甚表情,卻仿佛在竭力隱忍。片刻後緩緩站身,一言不發,掉頭便走。

他被曝屍三天三夜,到第四日子夜,忽然有一灰影飄然而至,趁守衛交接前昏昏欲睡之時現身,將他的屍身神不知鬼不覺地背起帶走。張俊人看到他右邊小臂空空如也,大概猜到來人。

這年輕男子就這麽背著這具即將腐臭的屍身,趟過大江,越過峭壁,驅趕過如影隨形的禿鷲,劍斬過鬼鬼祟祟的豺狼。不知過了多久,他落在一條小溪邊,將屍體輕輕放置在一旁。灌了口腰間的酒,開始默默在金絲楠木樹下掘坑。

張俊人還道這人應該是刺客故交,將他認出了。可轉即又給自己否掉,畢竟這男子看著還是太年輕了些,倒像是剛出來闖蕩沒多久的後生。而且形容落魄,並不太像是這具屍身會結交的人士。許是家中親人也未可知。

整亂想著,卻見那樹下的男子突然將掘土的劍狠狠擲在一旁,跪地大哭起來。

“你好精明的伎倆,你好周密的計劃!生前身後事你通通考慮好了!你想過我沒有?”

說到這裏,卻慘笑一聲:“是了,你定是想過,不然你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將自己傷得面目全非。你怕你被人認出,再殃及於我。”

“可,你又怎知我不願被連累?”

言罷他將綁在屍身上的刀取出,左右看了好半天,血紅著眼道:“此事我定要個結果。”

張俊人對這一出正看得摸不著頭腦,右腳處忽又傳來一陣尖銳刺痛。疼痛太過熟悉,倒將他的心神登時擾亂。這一亂,眼前畫面便如卡了機的屏幕開始崩潰,沒來由的掀起一陣大風。

眼前的灰衣男子瞬間灰飛煙滅,連帶著張俊人的魂魄也從那副死氣沈沈的腐屍中被生生吹出,在半空飄了一陣,終於落回自己的真身中。

張俊人再張開眼,發現原是右腳被新冒出的樹枝戳中傷處,這回倒是真誤打誤撞撿了個狗屎運。當下胸腔中一顆紅心兀自狂跳,好半天在不知今夕何夕的混亂中不能回神。

對面響起撫浪妖驚奇的聲音:“你還有這般本事,能從我的幻境中掙脫?”

張俊人只冷笑不語。

“你這小魔修,還不服氣?”

“晚輩自是不服。”他也不避開撫浪妖眼中的瑩瑩綠光,破罐子破摔道,“我一連數日來此地修行,沒有一次擾過仙人清修。你也不是不清楚。如今倒黴遇到那渾小子,被他故意為之頂撞到你,我便要受這扒皮剖腹之痛,何其無辜!”

那撫浪妖呵呵笑了兩聲:“你莫急,那小子還在受苦,一時半會脫不開身。”

張俊人暗讚一句痛快:“既是如此,能先將晚輩放下來了嗎?”

“放你作何?擅闖我這裏,你也一樣該死。”

張俊人希望破滅。

過一陣,不免又蠢蠢欲動問他:“敢問仙人,幻境中自殺的刺客是鵬鯨尊神嗎?他的刀,看著與你這把倒是有八九分相似。”

卻聽撫浪妖咦了一聲:“你竟知道我恩師名諱?他已離世兩百年有餘。”

“聽我們教中老人提起過,據說他修為極高,神通天地,無所不能。”

是不是的,都恩師了吹一把肯定沒毛病。

“不錯!這天底下除了他自己,無人能傷得了他。”

“那他為何……”

撫浪妖沈吟不語,好似陷入回憶,過了一陣才道:“小魔修,道家有言,大道自然,造物均等,我問你,你覺得這天下眾生,生來皆是平等嗎?”

張俊人一時沒有說話。

“看來你也知道,這話不過是修士的謊言而已。”

撫浪妖嗤笑一聲,繼續道:“你若跟那位仙門出來的小子一樣,都是什麽所謂的正道仙修,我定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會同你說。可你畢竟是個魔修,還不算完全的不可救藥。”

言罷舉起刀來,將那刀尖對準張俊人的眉心就是輕輕一點。

刀鳴不斷,他不受控制,再次落入幻境。

大約還是先前那人,好歹這回人是活的,也沒再做出什麽自殺行為,只是在山野小道間正常走著。傍晚日落時分,他卻越瞧越不對勁。天邊殘陽如血,西邊是橘紅色的,東邊也是,且比西邊還要鮮紅幾分。

這人應該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不由分說往東邊疾行而去。待到抵達一座小村莊時,卻被眼前的熊熊烈火震懾住。只見整座村莊,大大小小的茅屋幾乎都被點燃。家禽家畜能逃的都四處亂飛,跑不了都生生被燒死。四處濃煙滾滾,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人的呼救聲,整個場景卻仿佛人間煉獄,陰森古怪得很。

張俊人第一反應是懷疑有什麽障眼法。身體卻已開始挨家挨戶地跑,口中不住喊道:“有人嗎?還有人嗎?”

最終,在最後面的一間茅屋邊上,他找到了唯一的幸存者。一個渾身灰黑的小孩,約莫五歲年紀。頭上紮著個小啾啾。右手是天殘,只到肘部便無,那處皮膚圓潤光滑,不見疤痕。他坐在自家門口,盯著眼前烈焰一動不動,似乎嚇呆了。

張俊人連忙蹲下來,發覺他左手抓著一把碎肉,隨口問:“這是你從火中搶出來的吃食?”

“這是我娘。”小孩楞楞答。

張俊人聽得心驚,問道:“可是有人來過,加害與她?你們村裏別的人呢?”

“不知,今天阿虎他們又來尋我開心,我害怕,就躲到林裏的樹洞去了。躲了一陣不小心睡著了。後來被外面一聲巨響吵醒,又聽見火焰的劈啪聲,跑回來看,就是這樣了。”

小孩張著一雙天真又悲傷的眼睛。指縫間全是血水:“我娘,我娘她看不出形狀了,但衣服是她的,她自己會織布,那些花紋我都認得……我把她全抱出來,她還能拼回來嗎?可是我只有一只手,一次抓不了太多……”

張俊人一把將他抱入懷中,靜了一會兒才道:“別抓了,你娘死了。”

“死了,是什麽意思?”

“百花雕謝,落葉歸根。她的魂魄進入輪回,去向往生了。”

小孩的身體一顫:“她不要我了嗎?”

“不是……”

小孩眼中開始積蓄淚水,結結巴巴道:“我給她丟臉了,我天生殘疾,人家都笑話我,我不想這樣的……娘說不嫌棄我,可她為什麽不要我了?”

張俊人攔住他肩膀,溫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阿祥,吉祥的祥。”

“好,阿祥,你知道什麽叫道法自然嗎?”

小孩搖搖頭。

“萬物自有其運行方式,你不要抗拒它,你要與它為一體,平常視之。你娘的命數在此,她當去則去了。而你在此遇見我便是你的命數,現在把它放下,讓她歸塵安息,我們得走了。”

說著朝他伸出手。

阿祥哽咽一聲,眨了眨眼睛,這才張開五指,翻轉朝下,任那些碎肉落到地上。然後流著淚,抓住青年的兩根手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