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邪主有令(一)

關燈
邪主有令(一)

大概是察覺他臉上淡淡的死意,Siri在又提醒了一遍“你的鬼風邪主在後山等你”之後,直接拉出地圖app標記好目的地,順便給出【飄忽鬼影】下的最佳導航路線。

張俊人這回徹底沒話了。

他記得,原文中鬼風邪主是個奇怪又邪門的boss,奇怪就奇怪在他實際上是個非常罕見的人界和妖界混血兒。所謂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這本也不是他能自己選擇的,但這事兒偏偏在《蒼穹之龍的升級之路》裏,就呈現出一種悲劇性色彩。

此事說來話長,還要追溯到原書中的背景設定。

雖然說世間修真能人異士大抵可分為人魔兩界,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人類修士內部的分歧。正道修仙,反道成魔,僅此而已。

從紫府少陽君年少時得白雲上真老仙真傳,開創仙門第一派少陽派以來,正道仙門發展勢頭旺盛。後又誕生文始派、隱仙派等諸多其他門派,到後來,連佛門中人也開始有一部分轉入仙道求真,創立了諸如密東宗、達摩剎等派別。

陰陽向來此消彼長,仙門勢大,相對的,魔界就勢微。

原本只是道不同,魔界修習路數小眾,劍走偏鋒。但人少宣傳就少,再加上正道仙門有意無意與其劃清界限,各種拉踩抹黑嘛,眾口鑠金,漸漸魔修竟成了邪魔外道的代名詞。

有一則看著就類似乾隆美食傳說的典故稱,紫府少陽君早年已勘破天道。為避免魔氣滋生蔓延,擾眾仙門清修,特地在蜀道東北方以劍為斧,開辟出一道天塹,名為風遙關。此關渾然天成,將一座悲獄山一分為二,兩旁斷崖峭壁直入雲霄,峰巒重疊倚天似劍,極難跨越。遂有人將此關稱為天下第一關。

風遙關狹長一道,地勢險要,橫亙於人界與魔界之間。往東走是富饒平緩的人界,往西走則是風蝕幹涸的魔界。

而這裏就是妖界的大本營。

想來也是,人既然能有機緣尋求自我突破,通過感悟思考,不斷修煉來升級,沒道理其他動植物不行。

在原著中,飛禽走獸皆可修煉成妖。許是此地風水太好,靈氣太過充沛,又不易受外界打擾的緣故,據說這裏的花草樹木、飛禽走獸極易修煉成妖,但因為其形貌特異,智商是短板,對人來說還算異類,所以大多只敢在此混沌地帶夾縫求生,並不敢輕易出去。

說是這麽說,但這就像鯉魚跳龍門,也是一道篩選過程。

鬼風邪主的離奇身世就來源於此。雖然人獸戀驚世駭俗,但畢竟《聊齋志異》裏早就出現過類似的,偶爾有那麽一兩對,也沒什麽不能理解的。

但鬼風邪主有點不幸的是,混劈叉了。

原書裏沒有細說,但介紹他背景時提過一嘴,他母親的原身是一種居於深淵之中的怪物,長得像坨沒成型的粉紅色果凍。因為水深壓力大,所以既沒骨頭也沒肌肉,純粹靠漂浮行動。大概是這種地方格外容易吸收天地精華,所以後來就瞎貓撞上死耗子,修成了妖。

就這個描述讓張俊人都想掰開原書作者的腦子看看,怎麽想的這是??

這種妖常年待在這種犄角旮旯裏,見識有限,再加上也不聰明,自然發育得格外奇葩。但好在風遙關並不是完全與世隔絕之地,漸漸地她也稍微上了點道,慢慢修出人身。

鬼風邪主的相貌比其母的真身好了點,但因為從沒得到過什麽高人指點,走野路子野蠻生長,修行是慢慢上來了,容貌這塊上還是比較短板。從過分驚悚到平平無奇已經是他眼下的最好水準,就這樣,公玉玄在跟隨他後還是選擇盡量避開與他直視。無他,純屬那兩顆黑豆似的小眼睛,和總是下撇的香腸嘴實在太過搶鏡(……)。

思索間他已然按照導航幾個鬥轉騰挪,很快抵達了屏幕上鬼風邪主的小藍點附近。

還在四下尋找,頭頂上沒來由地傳來一陣微微壓抑的咳嗽聲,驚得他脊背發毛。下意識擡頭,看了好一陣才分辨出一人輪廓,黑衣黑袍,臉也是黑的,正單手捂嘴,倚坐在樹幹旁瞧著他。

詭異的黑瞳占滿了整個眼眶,連一絲眼白也無,眼神直勾勾的:“你總算來了。”

來自boss的壓迫感畢竟不是蓋的,張俊人心臟近乎驟停。

偏生這時siri好死不死突然發出幽光:“新手保護已到期,接下來建議在非緊急情況下再喚醒我,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玄。”

什麽個意思?

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見鬼風邪主剎那間已貼身上來,歪著頭將他仔細打量。

Boss臉上戴了張黑面具,一頭黑長直的秀發散在身後,極其打眼。這會子幾縷發絲隨風散落到他臉頰上,似千足蟲緩緩爬過。

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半晌,鬼風邪主忽然擡手過來,指尖飛快輕拂過張俊人臉頰傷處,就著血痕,含在唇邊吮了一口。

他這麽一動,身形歪歪扭扭,似乎站不太穩,眼看著要從樹幹上滑落。

張俊人本著對服務領導的原則,順手扶了一把。

對方微微一僵,後退幾步,反倒離更細的樹梢近了些,身影如一片浮舟上下輕輕晃動。

張俊人也立即察覺到此人玄色的寬袍大袖之下,瘦得幾乎僅剩一把骨頭。有點嚇人。

“剛才是何物在發光?”

張俊人完全get不到公玉玄從前跟鬼風邪主是什麽個相處模式,楞了楞,顫巍巍將褲腰帶中的iPhone拔出,雙手遞過去:“此物……屬下也不知是個什麽,從自珍老兒那裏截獲,也不敢藏私,不若您先過目?”

鬼風邪主幽幽目光落在那熄滅的屏幕上盯了半晌,並沒有接。

張俊人胳膊都有點酸了,也不敢收回,正在僵持間,對方拂袖:“罷了。”

他正要長舒一口氣,又聽boss意味深長的詢問:“臉上的水晶片,也是從他那取的?”

“是,邪主明鑒,這眼環乃是自珍老兒自制,能助人視物更清晰,我恰巧近日因為練功眼睛受傷,此物正好能助我一臂之力。”

“哦。你殺自珍前,可有問到九鼎神丹的下落?”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

張俊人屏息凝神,低頭覆命:“邪主息怒,自珍老兒臨死前坦誠,九鼎神丹其實並未煉成,所以,也無從找起。”

鬼風邪主咦了一聲,聲音喜怒難辯:“是你當初言之鑿鑿,說神丹確有其事,莫不是……故意誆我?”

張俊人撲通一聲單膝跪下,將頭埋得極深:“屬下不敢!實在是這次與那自珍老兒口角間才得知……此丹缺一味藥引,故而一直未煉成。他先前在掌門面前大放厥詞,不過是為了放出口風,引誘我回派中。”

夜寒露重,鬼風邪主又低低咳了一聲,才慢吞吞道:“沒煉成,跟你有何關系?費盡心機引你回來?那理應布下天羅地網才對。再不濟,也不會只身帶個屁都不懂的毛小子候你罷?”

……特麽的是誰說大boss腦袋不好使的?這一環扣一環思路多清晰!

他頭皮發麻,更加不敢造次,只繼續道:“邪主有所不知,這神丹最後一味藥引,正是在下!須以我活身投入丹爐方可成事,他是怕我情急之下自戟,才不敢輕舉妄動。還有那毛小子,別看貌不驚人,實際大有玄機,此人命數不凡,甚至……或許以後會殃及我魔界。”

對方語氣沈沈:“哦?”

“不怕邪主笑話,屬下此番來前,不僅酩酊大醉,還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夢。下夢見自己此行被這少年以一支木箭穿胸而死,反倒助他借機進了青城派修習。後來此人仙修之路頗為順暢,幾乎養成魔界禍患。”

說著故作委屈偷瞟一眼boss:“若不是因為此夢,我與自珍對峙時特意留了個心眼在背後……此刻恐怕已見不到邪主。”

“這麽說,你反而救了我?”鬼風邪主笑了笑,聲音陡然轉冷,“東幽,你好大的膽子,假裝陰陽通天,連我也敢欺騙!”

“屬下不敢!請邪主明察。”

張俊人後背冷汗涔涔,立馬叩頭一拜,才繼續道:“屬下陰年陰歷陰時出生,本就是萬中無一的男身極陰之體,也是最佳藥引!否則僅憑一個無名無姓的漁家小子,資質平平,又如何能得到仙門長老青睞?若邪主不信,去我生地尼陽城,找密東寺的樂志和尚一問便知!”

鬼風邪主一時沈吟不語。

見此情景,張俊人立馬又加了把火:“我深知眼下邪主急需九鼎神丹修補損傷,好歹屬下也曾跟隨自珍學習煉丹多年。若蒙不棄,還望稍等片刻,待我回丹室取得神丹方子,回魔域親自為邪主煉制。待到時機成熟,屬下自願以此身投爐制藥,助邪主神功大成!”

最後一句話,終於引起boss反應,他又哦了一聲,語調提起,煙熏似的嗓中帶出一絲興味:“此話當真?”

“真到不能再真!為邪主赴湯蹈火,屬下心甘情願,萬死不辭!”

張俊人說到這句話,咬緊牙關,擡起頭來,與鬼風邪主一錯不錯地對視。

短短數秒,張俊人把自己這輩子所有真情實感都想了一遍,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睜大,期待對方通過心靈的窗口看到自己十足的誠意。

盡管他心中高喊的是“爸爸請看我真誠滴雙眼”,落在一向因為容貌而自卑的鬼風邪主眼中,卻是一位絕世大美人跪在自己身前,微揚起頭,向他獻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脆弱脖頸。

端的是眉黛春山,秋水剪瞳。

輕薄鏡片奇異地帶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禁欲冷感。

此等風光,竟讓昏天黑地間憑空生出幾分清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