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無限 渡有緣人,亦是自渡。……

關燈
第67章 無限 渡有緣人,亦是自渡。……

小木偶不會說話, 它是流星白的咒魂化形,動作很生硬。

這並不難理解,咒魂畢生只承載施術者的咒令, 等待被咒引點燃。它沒有靈魂的職能,只會留存宿主的心緒。

正如現在, 它很傷心, 它在哭。

小木偶認識川素商。它想挪動步子跟他走,但它動不了。

它看著川素商,駭人的眼睛中寫滿了求助。

“你可以過來, ”川素商柔聲道,“你被咒束縛太久, 你只是不敢動。”

上仙可以過去將它牽過來, 但他留著心眼, 此處是宮長凝的靈識, 萬一生變, 會有麻煩。

小木偶猶豫良久,終於用小腿試探著邁一步,像嬰兒蹣跚學步, 搖搖晃晃, 很可愛。

第一步的成功給了小木偶信心,它小腳越倒越快, 最後飛撲進川素商懷裏。

川素商不嫌棄地緊摟著它:“看, 我就說你可以的。咱們走。”

木偶裂嘴笑了,怎麽看都嚇人, 又怎麽看都純真、沒惡意。

川素商將它抱起來,向後退。

可剛要轉身,宮長凝的虛像就變為一柄鋼刃, 直捅過來——他是眼見忌憚之物被川素商控制,不肯放過將它徹底除去的機會。

刀鋒切開了虛無,在靈識中剮蹭出無數星亮。

川素商猛一側身、化險為夷。

跟著,他借勢向後躍,要帶著流星白的咒魂離開這片險惡之地。

可小木偶霎時被激怒了,它一雙血窟窿似的眼睛冒著殷紅的光,儼然要徹底魔化。

它身子一縮,胖頭魚似的滑不留手,脫開川素商的摟抱,猛向鋼刃撲過去。

力量猛、速度快。

川素商虛抓一把,指間擦著它的脊背掠過。

千鈞一發,那小東西回頭沖川素商笑了下。

它沒說話,但川素商真真切切聽見它心裏的聲音:我在最不想報仇的時候,報了仇。可笑嗎?

下一刻,它迎上鋼刃,被穿透胸腔。

沒有血流下來,傷□□出黑氣,帶著它也扭曲成猙獰的煙霧,緊緊與鋼刃糾纏在一起。

而後,高亮漸起。

此時,川素商尚有能力阻止。

但事已至此,這小東西走向消亡才是解脫。

幾乎同時,川素商被一股力道溫柔、堅定地向外推——力道不小,是要將他推出這片虛。

他驚駭四望,什麽都沒有。

咒魂已經亮得像一團帶電光的能量球,在宮長凝的靈識中沿著靈魂蔓延。

尊魔殿中。

魔尊與川淩上仙同時入定,眾魔不知該如何行事。

濁青正湊在川素商面前端詳,剛試探著叫一聲“川淩上仙”,上仙猝然睜眼。

四目相對、臉貼臉,二人同時嚇一跳。

各自向後退開。

川素商沒工夫跟濁青耽誤,扭身直奔流星白,瞬間凝仙靈之息於雙眸間——

然後,他看見了。

流星白此時像一柄巨大的人形火炬,大量的炁繞在他身邊,有煞、也有靈息。但這些炁都不穩定,好像被颶風撕裂的火焰,隨風片片飄開,飄向熄滅。

“碎火焰”中,有一團極小的亮光從流星白心口脫離,它甩著一條極長的尾巴,向宮長凝眉心處撞過去。

是咒魂的實體!

川素商眼尾微收,持劍指、起靈咒,靈氣陡然化形,如堅冰的長劍悍然立於指尖,劍刃泛著寒光、繚繞著冷藍發白的火焰。

再見吧,小家夥,你解脫了。

上仙心念暗埋,半點不猶豫,對咒魂的長尾巴一劍斬下,徹底切斷了它與流星白的牽連。

咒魂撞在宮長凝眉心、融進去了。

片刻之後,魔尊淒厲慘嚎,抱頭滾倒在地。

流星白則猛一栽歪,嘔出口血來,被川素商一把接在懷裏。

“星兒。”川素商柔聲喊人,在他靈臺推進道清靈氣。

流星白睫毛顫了顫,他睜開眼睛:“師父……”

他還是會下意識這般稱呼對方。

川素商掃過他胸口的傷,聞見他身上濃重的血腥,一時又氣又心疼,沒想好說什麽,鼻子哼出個音兒。

結果呢,流星白眼淚說來就來。

他就直楞楞地看著川素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其實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是體虛心思敏感,還是愧疚委屈極了。

總之甭管為什麽,川素商見他掉眼淚立刻破功。

嘆息一聲,幫他輕輕抹掉淚痕:“好了,別哭。”

話音未落,二人身側起戾風。

上仙攬住小徒弟翩然躲開。

二人站定再看,是宮長凝竄起來了,可他很不對勁。

他方才倒地一通折騰,頭發散亂,帽冠歪斜,頭冠上熠熠生輝的靈石要掉不掉地當啷著。

他並不是要對師徒二人出手,而是直奔大門方向沖出去。

關鍵時刻,川素商斬斷了咒魂的能量供養,保全流星白的性命卻沒讓咒魂徹底引爆。小木偶只損毀了宮長凝的部分魂魄就枯竭了。

眼下,宮長凝發瘋。

眾人不知他要去哪,但又不能放任。

於是紛紛緊隨而出。

流星白將一坨雲吞放出來,吩咐濁青道:“它能帶你找到阿嬤,她若被困,你將她救出來。”

濁青自剛才起就提心吊膽,見流星白沒提他把川素商帶來魔界的茬兒,舒出半口氣……

“回頭我再跟你算賬。”流星白找補。

剩下的半口還是卡嗓子眼了。

只不過現在沒時間逗悶子,眾人各自行事。

宮長凝奪路狂奔,已經忘了自己會空間術法,跑得跌跌撞撞;偶遇不明因由的巡殿侍衛,或是推開,或是打飛。

三殿下、川淩上仙和眾魔武衛只得後面跟著,拉練似的。

聲勢浩大的一眾人直奔二皇子宮生衍府上。

這般吵鬧,宮生衍當然聽見了。

他剛迎至前庭,就撞上如瘋如狂的魔尊,一下楞住了。

“父親……”宮生衍行事向來低調,但他不傻。

他甚至數次扮豬吃老虎,推波助瀾算計宮生幽。

他見此情形很快冷靜下來。

宮長凝不理他,直勾勾地看著他,低聲喃喃:“殺了……都殺了……尊位還是我的……”

他聲音太小,嘟嘟囔囔,沒人聽得清。

下一刻,他周身煞氣盈滿,指尖凝黑霧、化為纏藤長戟,對著宮生衍當胸便刺。

驚變驟發。

二殿下凜而後退,眼看要撞影壁墻,側向一道靈息急卷而來,“嗆”一聲響,長戟與短劍相撞,擦出星點金石火亮。

火亮未熄,救急之人單手起咒,星火頓時燒著了似的,順著長戟蔓延,燎向宮長凝。

宮長凝被擾個措手不及,向後躍開半步。

“朵兒退下,”宮生衍低聲喝,“你不是尊主對手!”

半路殺出來的正是朵兒。

數年過去,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身墨青衣袍,襯得芙蓉面有好氣色。

“殿下前些日子練功受傷,朵兒護你是應該的。”姑娘定聲答,說話時不錯眼珠兒地註視宮長凝。

老子殺兒子是家變、也是宮變。

沒有指令,暫沒侍衛冒進。

宮長凝眼中寒光一凜,挺戟而上,直向朵兒刺去。

長戟尖頭掛著魔息,像一朵黑色的燃燒火焰。

他神志不清,出手便是全力,術法、功夫交疊使出,相輔相成、行雲流水。

朵兒在長戟下熬過五招,已然左支右絀。

再待三四招過,一不小心被兇器挑在肩上,血噴立刻湧而出。

宮生衍驚呼一聲,但依舊沒出手幫襯。

川素商與流星白對視,二人都看出這家夥臉色不好,卻不知他到底傷有多重。

可無論怎樣,躲在姑娘身後,都說不過去。

眼看宮長凝補招將至,川素商要晃身幫忙,卻被一道暗影搶先了。

“嗆——”一聲,宮長凝的長戟被擋開,暗影卷住朵兒軀體,帶向一旁。

待三人穩住身形,眾人才看清來人是阿衡。

她單手提劍:“傷得重嗎?”

跟著,便要幫女兒止血。

朵兒卻一掙,嘟囔道:“不要你管。”

她從懷裏摸出藥吞下,半眼不看娘親,只關切地看向宮生衍。

阿衡嘆了口氣,向流星白二人微微頷首。

此時,二殿下的府衛們終於出手了,與魔尊戰成一團混亂。

但他們從骨子裏畏懼尊主,只片刻功夫便被砍瓜切菜般削倒一大片。

一時刀槍亂扔,傷員遍地。

“煞氣……煞氣……”宮長凝念叨。

有傷亡就會生出煞氣,刺激著宮長凝神志更加混沌。他一邊砍殺,一邊運魃魔宗禁咒吸納煞氣,這已經像是他下意識的行為,毫不顧及自身已然消化不了、越發癲狂。

宮生衍則靠著影壁墻根,單手捂胸口,看父親發瘋。

他身前護衛越來越少。

尊主是要憑一己之力,把兒子府上人通通送去早死早托生。

朵兒急了。

她先看向流星白,見他殘破得狼狽;又轉向川素商,人家是仙家。

最終她無奈看向母親:“你救救他?他於我有知遇再造之恩……”

阿衡聽到這,眉心一收。

她的女兒到了魔界,越發執拗。母女二人曾經的情誼不知在何時已經碎成了渣子。

女兒怪她不為父親報仇,卻不問那挨千刀的男人自種惡因;女兒還怪她生了骨肉不養育,卻不問為娘的苦心。

而今,對方因為宮生衍的幾句理解、順心話把他當作“恩同再造”之人……

阿衡冷聲道:“你只在有求於我時,才對我有半分好臉色麽?”

話說到這,她目光飄向流星白。她偶爾會想,我生為神女侍者,被命運牽束成這樣,又該怪誰呢?

早知如此,或許當初不聽二殿下蠱惑、只在人間陪女兒短短幾十年才是好的。

可若重新回到那一刻,能做出不同的選擇嗎?

凡人總道“後悔遲”,卻想不通若是抹去記憶重來幾遍,或許都會是同樣的結果。

因為執念根深、眼界閉塞。

思慮一息間。

朵兒冷聲答:“我知道你自私,依舊忍不住求你,看來是我奢求過甚。”

言罷,她晃身加入戰局。

阿衡眉心一收:難道少女心思都要經歷辜負才能幡然悔悟麽?教我遇上你爹、而你遇上這看似君子的二殿下。

此時,宮生衍身邊還剩兩人。

宮長凝一下一個,頓時清幹凈了。

他長戟一翻,直沖宮生衍心口。

朵兒在瞬息間晃身擋在宮生衍面前。

這一擊雷霆萬鈞,所有人都知道朵兒化不開。

流星白身形一晃,想上前救命,須臾間被川素商按住。

“你不要去。”

言罷,他飄身過去。

幾乎同時,宮生衍也動了。

他離朵兒更近,揚手拂在她肩頭,將她推向阿衡;自己則讓過宮長凝長戟刀鋒,向他心口拍過去。

二殿下向來弱風扶柳,沒人知他功夫高低。

今時驟然出手,角度刁鉆,宮長凝反應過來時,掌風竟已削至衣襟。

魔息驟起,戾風灼熱。

宮長凝驚駭,急轉氣息運力於左掌,與兒子生對一掌。

二人同時向後倒好幾步,各自嗆出一口血。

宮生衍眼角微收,盯視獵物一樣註視著父親的動向,話卻是向川素商說的:“上仙還記得從前片點恩情,關鍵時刻要出手,多謝了。”

一直以來,二殿下不挺尖冒頭,相比宮長凝的陰險、宮生幽的惡毒,宮生衍算是恩怨分明了。事至此時,明眼人能看清,宮生衍又在伺待時機。

他不莽撞、不義氣用事,或許這才是極大的智慧。

上仙淡定回應:“好說。”

至於宮長凝,他一口血噴出來,瘋癲倒減輕了些。

“川素商!你為仙身,多次插手魔界之事,不怕又被責罰麽?!”

川素商“哈哈”笑幾聲:“罰過了。更何況,我的元神被血煞沁染,從此往後沒那麽清純。找你尋個仇,無可厚非。”

宮長凝冷笑著瞥流星白,又問川素商:“你想跟他廝混在一起,但這小子有半幅仙靈血脈,骨子裏有股愚蠢的善,他能與殺父仇人同塌而眠嗎?”

這思路倒是挺清奇。

只不過川素商從沒想過親手給宮長凝了結。

“不用上仙出手!”

未待川素商回答,有道蒼老的聲音凜聲喝。

聲音不大,極具穿透力。

眾人循聲望去,見橙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影壁墻旁。

老太太不知糟了什麽罪,人瘦了好大一圈,老臉上皺紋沒了支撐,溝壑塌落似的往下垂,五官凸顯得極為淩厲。她一雙眼睛閃亮,看出心頭有股精氣神未散。

話音落她出手了。

欺身迫近宮長凝的瞬間,老太太結下個簡單、卻無人認識的咒印。

她掌中憑空出現道虛像化實的靈符,被她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眨眼的功夫靈符居然融進去了!

顯然,這並不是扇耳光。

宮長凝面目漸漸扭曲,他眼耳口鼻都有煞氣竄出來,讓他像一口燒開的鍋,只要有破口,就往外竄氣。

宮長凝驚駭無比。

他狂叫著,想用魃魔宗的禁術收回煞氣,可氣息流淌在空中很快消弭。

他體內再無煞氣可冒,魔靈之息開始往外湧……

他毫無對策,只得捂住眼耳口鼻,試圖堵住靈息的出路。

但這有什麽用呢?

他很快就站不住了,枯槁如人皮一堆癱在地,他啞著嗓子:“尊母……你……”

不知他想問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橙華冷冰冰看兒子化成一張披著雍容衣裳的人皮。

而後,她整理好衣裳,對川素商躬身行禮,才又對人皮道:“我早知你生下流星的目的,起初我想保全你、想穩固靈魔宗,對星兒痛下殺手;而後,不想風守中將他救活了……自那時起,我不得不防備風守中利用你的貪心算計靈魔宗。所以,我在你身上下過噬魂咒。星兒有很多次機會得以離開靈魔宗,你卻都暗中引導他回來。我甚至與川淩上仙暗中合作……想將這場混亂化散,終歸是定數難逃。時至今日,你禁錮老身、自尋死路,再也留你不得。”

橙華臉上掛了層霜,轉向阿衡吩咐:“著人將這玩意懸在無想城城頭,讓他好好看著靈魔宗,也讓眾生好好看著這蠢貨。”

她最後看了兒子一眼,眼中有淚水淌下來,卻實在說不清這滴淚水為何、為誰而落。

仙魔兩界如鬧劇的恩怨亂七八糟散了場。

沒人知道宮生衍是否當真不在意尊位。

但此時,無人再與他爭,尊主非他莫屬。

而那亦仙亦魔的三殿下從此不知所蹤,往後再也沒人在魔界見過他。

-

煙花三月,人界春色正好。

白衣年輕人信步於蜿蜒的清水河邊。

前方忽起糟亂,他被吸引主意、快步過去看熱鬧。

有人落水了。

但很奇怪。

三四個漢子下河去救,落水者卻像被釘在水中,手托、繩拉、棍子勾,怎麽都救不上來。

“暗流!是不是有暗流!他被暗流吸住了!”有人這麽喊。

“不是!沒有往下吸!但就是不動!”救人者回答。

年輕人身形一晃,如煙霧般化散,重新聚形已經站在河邊的大樹上。

他指尖翻轉,輕巧地結下手訣,一雙黑亮的眸子泛出微光——落水之人腿上、腰間纏的無數黑霧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他又起咒,指尖清靈氣激射入水,水面蕩起一片漣漪。

漣漪雖小,卻沒被救人撲騰出的水紋打散。

飄到落水者身邊,圍成一圈暗光,不起眼地散掉了。

霎時,落水者的束身之力也如水痕化散,他被眾人一托出水。

“誒!好了好了!救上來了!”

人們歡呼著圍攏上前,無人在意枝幹上暗中相助的“仙人”。

白衣年輕人歪倚樹幹看了片刻熱鬧,才想一躍下樹。

他往樹下張望,目光與樹下一人對上——

白發紫瞳的男人正仰頭看著他笑。

“跳下來。”男人對他張開手臂。

年輕人一躍而下,撲進對方懷裏。

“尋你一大圈,怎麽跑到這來了?”白發男人揚手掠過年輕人額前殷紅的靈印,極富溺愛之意。

輕撫下,年輕人瞇了眼,下意識將額頭在對方手上蹭兩下:“我把你的元神弄臟了,要和你做很多很多善事,才對得起換你活命的生靈,”他往河邊看,“這地方怨煞太重,怕是有故事。”

白發男人仰頭看日頭,搭過年輕人肩膀:“響晴薄日的,是煞、是鬼都沒醒盹兒呢。咱們入夜再來,先回去養精蓄銳。”

年輕人前一刻臉上掛笑,聽見“養精蓄銳”表情立刻變得古怪:“川素商,精力太旺盛也是毛病,需要治治。”

白發男人笑得挺壞:“對啊,是要治,所以才來尋你。”

他摟了人走進街市的人間煙火中,往後山長路遠,歲月無限,我與你渡盡有緣人,亦是自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