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養料 露水姻緣與餘生共度的區別。
關燈
小
中
大
第37章 養料 露水姻緣與餘生共度的區別。
流星白笑問姜玉：“怎麽還不能看啊？”
“場面血腥, 當下酒菜都嫌太難看。”姜玉道。
流星白“哈哈”大笑起來：“血肉橫飛司空見慣，能有多難看？我又不是姑娘家。”
姜玉一噎，任由又無奈。
“可不是麽, ”姜瑉飛姜玉一眼，陰陽怪氣道, “人家三殿下從前統領炎麟軍, 軍中一言九鼎，先是平息叛亂將戰俘悉數煉煞，後又憑一人之力, 扶仙魔塹崩危之勢，什麽血腥場面沒見過, 兄長這般不爽氣, 殿下要不悅了。”
“不悅是沒有的, ”流星白給姜瑉倒酒, 又自斟一杯, 在他酒盅上碰過，惆悵道，“我小時候在人間住慣了, 來魔界後被尊主嚴苛教導, 心裏總懷念溫情卻從不敢說，只得對外冷冰冰的。現在變成個病秧子倒因禍得福, ‘沒出息’的心裏話終於敢讓你們知道了, ”他飲盡杯中酒，摩挲著酒杯, “怕因為我是雜靈種，沒有純靈的煞戾氣，更易……對丁點關懷惦念不忘。”
他別有深意看姜玉一眼：“多謝了。”
於姜玉而言, 流星白這般口吻對他說話已與“訴衷腸”無二了，他心下受用，端杯喝酒。
姜瑉見兄長眼角含春也跟著笑，但暗握酒具、骨節泛白，再大些力氣，玉盞怕是要碎了。
他想給流星白下馬威，可招沒出清楚，流星白已借題發揮對姜玉眉來眼去……
可恨！
太可恨了！
“敬二公子。”不知唐玄是不是故意，趕這檔口敬酒。
姜瑉掀眼皮看他，僵如臉譜的笑意粉碎成鄙夷，“你也配敬我”幾字到嘴邊，想起這貨跟橙華關系匪淺，留下三分臉面：“敬酒是何題？”
“唔……”唐玄眼角掛笑，“敬在下與二公子同是天涯淪落人。”
言罷，他酒杯在桌邊一墩，揭開面罩邊角，飲盡酒漿。
姜瑉暫沒明白“淪落人”是何意，只註意到對方驟然暴露的下頜線條流暢，皮膚白得不像活人：“你怎麽不以真面目示人？”
“怕礙某人的眼。”
唐玄將“某人”咬得重，似有似無飛一眼流星白，就差指名道姓了。
姜氏兄弟立刻咂麽出別樣滋味。
姜瑉玩味道：“你少胡說，照你這邏輯，三殿下能任由你在眼前晃悠？你……”他突然忍不住笑起來，“怎麽長得像大殿下帶在身邊的偶人？難不成皇族都有某種奇怪的癖好？”
“阿瑉！”姜玉聲音嚴厲，收起笑容。
“咳，無妨，”流星白給姜玉斟酒，順勢打聽，“不過我皇兄到底怎麽回事？”
姜玉嘆息：“我也不知，只聽聞大皇子妃突然沒了蹤跡，但按理說即便肉身化飛灰，也能尋到端倪……”
時至此時，後院的呻/吟聲越來越大。
流星白整理衣裳起身：“罷了，不說旁人，還是請二公子帶我去見世面吧。”
姜玉不好再攔，只得任由義弟引路循聲而去。
幾人行至最後一進院子，耳聞呻/吟聲大如哀嚎。不待進門便能聞見好濃一股酒味。可酒氣不香，只是撞頭、讓人想吐。
酒韻底子裏有很濃的血腥氣。
幾人由月洞門進院，恍如跨入另一個世界。
與方才的華燈明媚不同，這裏只有幾柄火把，風一吹，火光搖曳，晃得陰森，好似每個不見光的角落裏都藏著怪物。
淒慘哀聲的源頭在長廊下。
那地方並排七個酒缸，每只缸上封著大木頭蓋，蓋子開洞，冒出人腦袋。
“腦袋們”個個臉色青灰，七中有五不知是醉還是暈，半死不活歪垂著；餘下兩個則叫得正慘。
流星白當然知道姜瑉在做什麽，不經意間皺眉。
這讓姜瑉很開心，他乘勝追擊地起咒，緊貼著廊頂固定的輪軸頓時“咯吱”轉動，一排七個人均被吊起來了。他們的身體漸漸升高，脖子上始終套著厚重的圓木蓋子，像罪人的枷；身上□□，密密麻麻都是傷口，每個傷口只指甲蓋大小，血水摻酒，滴滴答答。
“魚鱗剮，三殿下見過嗎，”姜瑉語調得意，“我新請來的師傅是人界劊子手的血煞成魔，手藝很不錯。你知道這幾位是什麽人麽？”
以魔煉煞之事流星白也做過，但前提不同，且他現在封靈咒已解，仙脈未封，心中多了悲憫，順口問：“何人？”
“他們都是雜靈種，低賤沒有家、更沒人待見，身負片點魔族血脈，最大的用處便是養煞。”姜瑉將“雜靈種”幾字咬得重，就差明說“與你一樣”了，“醞煞堂敞開門做生意，這樣的手段放在那邊不合適，所以我單在府上開了這片地方，”說著，他從懷中摸出個巴掌大的透明琉璃瓶，扔給流星白，“這是新術煉出的煞，三殿下笑納。”
瓶子裏的“煞”流光溢彩，很好看。
流星白忽而想起長樂島上娘親與濁青煉人的大鼎，鼎中最後能煉出晶石，與此煞氣狀態不一致，顏色卻很像。
二者之間有聯系麽？
濁青一問三不知……
流星白暫把疑慮放下。
只是他終歸有血有肉，被姜瑉這般挑釁，怎麽可能不怒不恨？幾乎同時，他身子從內向外滲出一股寒意。
流星白暗驚，怕毛病要犯，深呼吸努力將戾氣壓下，保持面上平和，別有深意道：“聽聞魃魔宗有種禁術，是讓養料在最想赴死時看見生機、在心懷希望時報以幻滅，周而覆始。二公子此法是否與那禁術異曲同工？”
可他身子依然止不住微微發抖。
唐玄看在眼裏，從懷中摸出藥、大方遞過去：“小殿下，該服藥了。”
及時雨啊。
流星白今日換了新衣裳，確實忘記揣著藥。他感激地看唐玄一眼，撚起藥粒吞下。唐玄順理成章將外氅給他披在身上。
姜瑉見姜玉臉上描滿擔憂，不給對方關懷流星白的機會，趕快樂呵著回答三殿下的問題：“魃魔宗的禁術心咒繁覆，我可不會。更何況，聽聞那術養一活煞要經百年、千年磨礪，非是眼前皮肉之痛能比。”
幾人對話到這，被吊在半空的幾人也讓冷風吹得回魂，半死不活地睜開眼。
“你……你們……殺了我……”其中一人嘶聲。他嗓子上有道傷口，拼盡全力嘶喊，聲音卻像風過破洞。
一句話的功夫，他周身怨憤之氣暴增。
“怎麽會讓你死呢，你現在可是我的至寶。”姜瑉笑得溫和。
姜玉揉身到近前，端詳流星白臉色，起咒控制轉軸，那一排七人急速下墜，接連“哐、哐”幾聲響，人落進大酒缸、血酒四濺，又被他們脖子上的圓木蓋狠狠砸壓下去。
下墜之力讓眾人下頜狠磕，皆摔得七葷八素，嗚咽之後無有聲息了。
“好了，流星，咱們回前面去。”姜玉說著要攬流星白肩膀。
唐玄錯身，擠在二人之間：“小殿下，姜公子說得是，這裏陰寒重。”
流星白睨他一眼，誰也沒讓碰，背手走了。
四人重新落座，廚房起菜。
魔界的筵席吃食簡單，多數魔族沒有口腹之欲，菜純是為了給酒當陪襯。
饒是如此，依舊能看出姜玉安排用心，菜色葷素搭配得宜、有炒有燉，點睛之筆是道解膩小菜——糖霜枇杷。
流星白見它百感交集。
今日，他一直悄悄觀察唐玄，想從對方表情、動作的微末變化中，看“川素商”對姜瑉是否存著恨意——上仙飛升之前，姜瑉曾用糖霜果子哄他親手毒死了母親、姐姐。
無奈時至此時，流星白什麽都沒看出來，不知是唐玄城府太深，還是他尚沒認出仇人。
流星白暫將此事藏下，把笑意給了姜玉：“都快千年了，你怎麽還記得我喜歡這個？”但他沒有吃，自從知道這玩意害川素商失去親人，他心底就不那麽喜歡它了。
這之後，四人暗揣心思，推杯換盞，氣氛看似融洽。
月上中天時，流星白已有了醉意。他喝酒上臉，紅撲撲的暖意自皮膚底子下滲出，被燈火映著，為他平日慘淡的臉頰抹上好氣色。
姜玉也喝得多了。
他擡手去拉流星白手腕。可惜三殿下的警覺沒醉，下意識縮手，姜玉抓了個空。
他尷尬笑兩聲：“略通醫術，我給你看看身體。”
“兄長，”姜瑉臉瞬間耷拉到胸口，不待流星白回答，搶話道，“天色不早了，你都知道三殿下身體不好，該勸他早回去休息。”
流星白借坡下驢，捏眉心：“也好，酒勁這麽大……”
姜玉滿臉關切，倒茶遞給他：“別喝冷酒了，”他把流星白手邊的酒杯挪開，“怪我大意，要不你今日在這歇了吧。”
“小殿下，”唐玄插話，“還是回吧，藥浴的藥材沒帶來，您才見好，藥不能停。”
哪兒有什麽藥浴？
流星白睨唐玄一眼，沒揭穿，站起來打個晃。
姜玉即刻要去扶。
可三殿下扳扳倒似的，不經意躲開了，反倒撞進唐玄懷裏。
嘴角掛著醉笑，飛眼看姜瑉：你在意的人關心我呢。
姜瑉竄起來對姜玉道：“我送三殿下回去吧，你也多喝了幾杯，不要出去了。”
流星白醉眼稀松，隨意撫掉姜玉肩膀上落的花瓣：“是啊，你休息吧。不然，我還要惦記你是否平安回來……”
說完，他扭臉往外走，腳步似醉非醉，飄飄搖搖頗有風流意。
姜瑉悶不吭聲，跟著送出去。
“今日開心，替我帶句話給你兄長，擇日我在府上回請他，二公子不必再送，回去休息吧。”流星白向姜瑉抱拳。
姜瑉嘴角掛笑，冷聲冷語：“我也不想送你，”他上下打量流星白，壓低聲音直言道，“別打我兄長主意，他是我的。”
流星白眨麽著醉眼認真想想：“但我覺得，他對你沒有旁的意思。”
鄭重至極，看不出半分搬弄是非之意。
“離他遠點，否則對你不客氣。”姜瑉惡狠狠的。
流星白覺得姜瑉傻得可以，起咒霎時與唐玄一起消失，最後留給滿含不屑的一眼，只動口型不出聲：走——著——瞧。
姜瑉在空街口消化三殿下的大白眼子，眸色陰晦。
他今日一忍再忍，可也不知是否酒意作祟，想將流星白千刀萬剮綁回院子裏煉煞的沖動已要破頂而出，竄上天去將穹頂炸個窟窿。
可夜色太濃，暗得像靛藍的緞子，巋然無恙，反彈給他一片冷寂。
無想城中，最熱鬧的長街離三皇子府很近。
流星白在街市一頭現身，揣手往府上溜達。
“方才又難受了？”唐玄緊追兩步。
流星白回望對方，搖頭示意自己無礙，他不想提失溫的毛病：“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麽弄成這樣、又為什麽到魔界來，這地方腌臜事情太多，你還是回燧煜山去吧，”許是喝了酒，他語調比平時柔軟，“啊……差點忘了，槐序那老胖子也不是東西。或者你去長樂島，弄潮打魚，整日逍遙快活，也很不錯……”
前半句對唐玄說，後半句變成了自言自語。
唐玄只是隨著他走、溫和看他，沒回答。
“我利用姜玉刺激姜瑉，你是不是看不慣？”流星白又問。
唐玄收回目光，眼尾溫柔卻沒落，漫不經心問：“唔……你說哪種看不慣？仁義道德？還是……吃醋？”
二人越發暧昧，但因各有算計，誰都沒將暧昧掰開揉碎。
眼下，唐玄驟然把暧昧擡上桌面，流星白反而不會了。
“仁義道德。”他道。
唐玄預料之中，他知道徒弟有小魔頭的惡劣，之前臨別瘋狂招逗他，是因訣別在即，想求個明白。
當時流星白不會認為二人能有往後；
而今重逢，無疑為往後鋪下了無限希望，他閃躲，因為他想得比從前多了。
雖不貼切，但這很像露水姻緣與餘生共度的區別。
唐玄覺得他這模樣挺可愛：“姜玉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暫時扔掉仁義道德也罷。”
流星白來了興致：“嗯？怎麽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流星白笑問姜玉：“怎麽還不能看啊？”
“場面血腥, 當下酒菜都嫌太難看。”姜玉道。
流星白“哈哈”大笑起來：“血肉橫飛司空見慣，能有多難看？我又不是姑娘家。”
姜玉一噎，任由又無奈。
“可不是麽, ”姜瑉飛姜玉一眼，陰陽怪氣道, “人家三殿下從前統領炎麟軍, 軍中一言九鼎，先是平息叛亂將戰俘悉數煉煞，後又憑一人之力, 扶仙魔塹崩危之勢，什麽血腥場面沒見過, 兄長這般不爽氣, 殿下要不悅了。”
“不悅是沒有的, ”流星白給姜瑉倒酒, 又自斟一杯, 在他酒盅上碰過，惆悵道，“我小時候在人間住慣了, 來魔界後被尊主嚴苛教導, 心裏總懷念溫情卻從不敢說，只得對外冷冰冰的。現在變成個病秧子倒因禍得福, ‘沒出息’的心裏話終於敢讓你們知道了, ”他飲盡杯中酒，摩挲著酒杯, “怕因為我是雜靈種，沒有純靈的煞戾氣，更易……對丁點關懷惦念不忘。”
他別有深意看姜玉一眼：“多謝了。”
於姜玉而言, 流星白這般口吻對他說話已與“訴衷腸”無二了，他心下受用，端杯喝酒。
姜瑉見兄長眼角含春也跟著笑，但暗握酒具、骨節泛白，再大些力氣，玉盞怕是要碎了。
他想給流星白下馬威，可招沒出清楚，流星白已借題發揮對姜玉眉來眼去……
可恨！
太可恨了！
“敬二公子。”不知唐玄是不是故意，趕這檔口敬酒。
姜瑉掀眼皮看他，僵如臉譜的笑意粉碎成鄙夷，“你也配敬我”幾字到嘴邊，想起這貨跟橙華關系匪淺，留下三分臉面：“敬酒是何題？”
“唔……”唐玄眼角掛笑，“敬在下與二公子同是天涯淪落人。”
言罷，他酒杯在桌邊一墩，揭開面罩邊角，飲盡酒漿。
姜瑉暫沒明白“淪落人”是何意，只註意到對方驟然暴露的下頜線條流暢，皮膚白得不像活人：“你怎麽不以真面目示人？”
“怕礙某人的眼。”
唐玄將“某人”咬得重，似有似無飛一眼流星白，就差指名道姓了。
姜氏兄弟立刻咂麽出別樣滋味。
姜瑉玩味道：“你少胡說，照你這邏輯，三殿下能任由你在眼前晃悠？你……”他突然忍不住笑起來，“怎麽長得像大殿下帶在身邊的偶人？難不成皇族都有某種奇怪的癖好？”
“阿瑉！”姜玉聲音嚴厲，收起笑容。
“咳，無妨，”流星白給姜玉斟酒，順勢打聽，“不過我皇兄到底怎麽回事？”
姜玉嘆息：“我也不知，只聽聞大皇子妃突然沒了蹤跡，但按理說即便肉身化飛灰，也能尋到端倪……”
時至此時，後院的呻/吟聲越來越大。
流星白整理衣裳起身：“罷了，不說旁人，還是請二公子帶我去見世面吧。”
姜玉不好再攔，只得任由義弟引路循聲而去。
幾人行至最後一進院子，耳聞呻/吟聲大如哀嚎。不待進門便能聞見好濃一股酒味。可酒氣不香，只是撞頭、讓人想吐。
酒韻底子裏有很濃的血腥氣。
幾人由月洞門進院，恍如跨入另一個世界。
與方才的華燈明媚不同，這裏只有幾柄火把，風一吹，火光搖曳，晃得陰森，好似每個不見光的角落裏都藏著怪物。
淒慘哀聲的源頭在長廊下。
那地方並排七個酒缸，每只缸上封著大木頭蓋，蓋子開洞，冒出人腦袋。
“腦袋們”個個臉色青灰，七中有五不知是醉還是暈，半死不活歪垂著；餘下兩個則叫得正慘。
流星白當然知道姜瑉在做什麽，不經意間皺眉。
這讓姜瑉很開心，他乘勝追擊地起咒，緊貼著廊頂固定的輪軸頓時“咯吱”轉動，一排七個人均被吊起來了。他們的身體漸漸升高，脖子上始終套著厚重的圓木蓋子，像罪人的枷；身上□□，密密麻麻都是傷口，每個傷口只指甲蓋大小，血水摻酒，滴滴答答。
“魚鱗剮，三殿下見過嗎，”姜瑉語調得意，“我新請來的師傅是人界劊子手的血煞成魔，手藝很不錯。你知道這幾位是什麽人麽？”
以魔煉煞之事流星白也做過，但前提不同，且他現在封靈咒已解，仙脈未封，心中多了悲憫，順口問：“何人？”
“他們都是雜靈種，低賤沒有家、更沒人待見，身負片點魔族血脈，最大的用處便是養煞。”姜瑉將“雜靈種”幾字咬得重，就差明說“與你一樣”了，“醞煞堂敞開門做生意，這樣的手段放在那邊不合適，所以我單在府上開了這片地方，”說著，他從懷中摸出個巴掌大的透明琉璃瓶，扔給流星白，“這是新術煉出的煞，三殿下笑納。”
瓶子裏的“煞”流光溢彩，很好看。
流星白忽而想起長樂島上娘親與濁青煉人的大鼎，鼎中最後能煉出晶石，與此煞氣狀態不一致，顏色卻很像。
二者之間有聯系麽？
濁青一問三不知……
流星白暫把疑慮放下。
只是他終歸有血有肉，被姜瑉這般挑釁，怎麽可能不怒不恨？幾乎同時，他身子從內向外滲出一股寒意。
流星白暗驚，怕毛病要犯，深呼吸努力將戾氣壓下，保持面上平和，別有深意道：“聽聞魃魔宗有種禁術，是讓養料在最想赴死時看見生機、在心懷希望時報以幻滅，周而覆始。二公子此法是否與那禁術異曲同工？”
可他身子依然止不住微微發抖。
唐玄看在眼裏，從懷中摸出藥、大方遞過去：“小殿下，該服藥了。”
及時雨啊。
流星白今日換了新衣裳，確實忘記揣著藥。他感激地看唐玄一眼，撚起藥粒吞下。唐玄順理成章將外氅給他披在身上。
姜瑉見姜玉臉上描滿擔憂，不給對方關懷流星白的機會，趕快樂呵著回答三殿下的問題：“魃魔宗的禁術心咒繁覆，我可不會。更何況，聽聞那術養一活煞要經百年、千年磨礪，非是眼前皮肉之痛能比。”
幾人對話到這，被吊在半空的幾人也讓冷風吹得回魂，半死不活地睜開眼。
“你……你們……殺了我……”其中一人嘶聲。他嗓子上有道傷口，拼盡全力嘶喊，聲音卻像風過破洞。
一句話的功夫，他周身怨憤之氣暴增。
“怎麽會讓你死呢，你現在可是我的至寶。”姜瑉笑得溫和。
姜玉揉身到近前，端詳流星白臉色，起咒控制轉軸，那一排七人急速下墜，接連“哐、哐”幾聲響，人落進大酒缸、血酒四濺，又被他們脖子上的圓木蓋狠狠砸壓下去。
下墜之力讓眾人下頜狠磕，皆摔得七葷八素，嗚咽之後無有聲息了。
“好了，流星，咱們回前面去。”姜玉說著要攬流星白肩膀。
唐玄錯身，擠在二人之間：“小殿下，姜公子說得是，這裏陰寒重。”
流星白睨他一眼，誰也沒讓碰，背手走了。
四人重新落座，廚房起菜。
魔界的筵席吃食簡單，多數魔族沒有口腹之欲，菜純是為了給酒當陪襯。
饒是如此，依舊能看出姜玉安排用心，菜色葷素搭配得宜、有炒有燉，點睛之筆是道解膩小菜——糖霜枇杷。
流星白見它百感交集。
今日，他一直悄悄觀察唐玄，想從對方表情、動作的微末變化中，看“川素商”對姜瑉是否存著恨意——上仙飛升之前，姜瑉曾用糖霜果子哄他親手毒死了母親、姐姐。
無奈時至此時，流星白什麽都沒看出來，不知是唐玄城府太深，還是他尚沒認出仇人。
流星白暫將此事藏下，把笑意給了姜玉：“都快千年了，你怎麽還記得我喜歡這個？”但他沒有吃，自從知道這玩意害川素商失去親人，他心底就不那麽喜歡它了。
這之後，四人暗揣心思，推杯換盞，氣氛看似融洽。
月上中天時，流星白已有了醉意。他喝酒上臉，紅撲撲的暖意自皮膚底子下滲出，被燈火映著，為他平日慘淡的臉頰抹上好氣色。
姜玉也喝得多了。
他擡手去拉流星白手腕。可惜三殿下的警覺沒醉，下意識縮手，姜玉抓了個空。
他尷尬笑兩聲：“略通醫術，我給你看看身體。”
“兄長，”姜瑉臉瞬間耷拉到胸口，不待流星白回答，搶話道，“天色不早了，你都知道三殿下身體不好，該勸他早回去休息。”
流星白借坡下驢，捏眉心：“也好，酒勁這麽大……”
姜玉滿臉關切，倒茶遞給他：“別喝冷酒了，”他把流星白手邊的酒杯挪開，“怪我大意，要不你今日在這歇了吧。”
“小殿下，”唐玄插話，“還是回吧，藥浴的藥材沒帶來，您才見好，藥不能停。”
哪兒有什麽藥浴？
流星白睨唐玄一眼，沒揭穿，站起來打個晃。
姜玉即刻要去扶。
可三殿下扳扳倒似的，不經意躲開了，反倒撞進唐玄懷裏。
嘴角掛著醉笑，飛眼看姜瑉：你在意的人關心我呢。
姜瑉竄起來對姜玉道：“我送三殿下回去吧，你也多喝了幾杯，不要出去了。”
流星白醉眼稀松，隨意撫掉姜玉肩膀上落的花瓣：“是啊，你休息吧。不然，我還要惦記你是否平安回來……”
說完，他扭臉往外走，腳步似醉非醉，飄飄搖搖頗有風流意。
姜瑉悶不吭聲，跟著送出去。
“今日開心，替我帶句話給你兄長，擇日我在府上回請他，二公子不必再送，回去休息吧。”流星白向姜瑉抱拳。
姜瑉嘴角掛笑，冷聲冷語：“我也不想送你，”他上下打量流星白，壓低聲音直言道，“別打我兄長主意，他是我的。”
流星白眨麽著醉眼認真想想：“但我覺得，他對你沒有旁的意思。”
鄭重至極，看不出半分搬弄是非之意。
“離他遠點，否則對你不客氣。”姜瑉惡狠狠的。
流星白覺得姜瑉傻得可以，起咒霎時與唐玄一起消失，最後留給滿含不屑的一眼，只動口型不出聲：走——著——瞧。
姜瑉在空街口消化三殿下的大白眼子，眸色陰晦。
他今日一忍再忍，可也不知是否酒意作祟，想將流星白千刀萬剮綁回院子裏煉煞的沖動已要破頂而出，竄上天去將穹頂炸個窟窿。
可夜色太濃，暗得像靛藍的緞子，巋然無恙，反彈給他一片冷寂。
無想城中，最熱鬧的長街離三皇子府很近。
流星白在街市一頭現身，揣手往府上溜達。
“方才又難受了？”唐玄緊追兩步。
流星白回望對方，搖頭示意自己無礙，他不想提失溫的毛病：“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麽弄成這樣、又為什麽到魔界來，這地方腌臜事情太多，你還是回燧煜山去吧，”許是喝了酒，他語調比平時柔軟，“啊……差點忘了，槐序那老胖子也不是東西。或者你去長樂島，弄潮打魚，整日逍遙快活，也很不錯……”
前半句對唐玄說，後半句變成了自言自語。
唐玄只是隨著他走、溫和看他，沒回答。
“我利用姜玉刺激姜瑉，你是不是看不慣？”流星白又問。
唐玄收回目光，眼尾溫柔卻沒落，漫不經心問：“唔……你說哪種看不慣？仁義道德？還是……吃醋？”
二人越發暧昧，但因各有算計，誰都沒將暧昧掰開揉碎。
眼下，唐玄驟然把暧昧擡上桌面，流星白反而不會了。
“仁義道德。”他道。
唐玄預料之中，他知道徒弟有小魔頭的惡劣，之前臨別瘋狂招逗他，是因訣別在即，想求個明白。
當時流星白不會認為二人能有往後；
而今重逢，無疑為往後鋪下了無限希望，他閃躲，因為他想得比從前多了。
雖不貼切，但這很像露水姻緣與餘生共度的區別。
唐玄覺得他這模樣挺可愛：“姜玉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暫時扔掉仁義道德也罷。”
流星白來了興致：“嗯？怎麽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