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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涼薄 他看徒弟:你下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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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涼薄 他看徒弟:你下毒了?……

流星白面無表情地想:娘做這些是因為我?我才是罪惡之源?

荒謬。

他將川素商安置在床上,斂眸看對方——師父合著眼,睡著了似的,嘴角掛著幹涸的血跡,沒了日常的招欠,安靜極了。

流星白摸出帕子將血抹去了,心念一轉,擡手附住對方額頭,探他淺層靈識,剛有越界就被彈開了。

碰一下就炸,該是沒有大礙。

他彎起嘴角,轉向老雷道:“老先生把話說清楚。”

經這一會兒,老雷回神不少。

他不再裝凡人,摸出煙袋鍋子,雙指微搓、指尖起火,煙絲被點燃後騰起絲絲縷縷的焦香。兩口嘬下去,他七竅冒煙:“這島的本體是上古玄武蛻,這裏是風娘子為兒子在六界之外構建的桃花源,因為她的兒子也是雜靈種。”

話在流星白腦袋裏過了一趟電。

老雷繼續嘬煙,看上去像個燒開的冒氣水壺:“我不知道風娘子到底是誰,但她應該來頭不小。她給小島取名‘長樂’,用咒界保護島嶼飄浮於連通六界的荒海,讓這裏像棵無根草、不易找到。之後,她途徑四海八荒,收邀雜靈種來此居住,我們都是那些雜靈種的後代,感激她、視她為保護者,也安穩度日,可後來……事情漸漸失控了。”

不記得多少年前起,有島民開始夜游,舉動奇怪、難以自控,甚至傷害其他島民。

現象越發普遍,即便是妖族的幻術高手也解釋不通怪事的因由。

終於,風聽筠尋得了答案:雜靈生雜靈,交錯生息終生怪病。

靈息排斥又強行相合,在生靈軀體內掀起一場搶奪魂魄控制權的割據戰。

這事實是天道的讖,無聲地告訴島上的生靈——雜靈生來就錯,不該肖想來日。

風聽筠暫沒有解決辦法,只得放出“鬧鬼”流言、施下咒法,甚至抹去島民夜間記憶、封印他們的地魂,讓他們天黑便癡傻呆訥地“晝不通夜”,勉強減輕靈息交錯的瘋魔和恐慌。

所以這麽多年過去,島民們都道島上有鬼,卻不知鬼正是他們自己。

“凡人血煞能治這毛病嗎?”流星白問。

老雷眉心起皺,把煙灰磕掉,搖頭道:“這我不知道。”

流星白突然笑了,扇開煙霧繚繞:“鬼故事講得可真利索。既然被消除記憶、封印地魂,你又為什麽知道這些?”

老雷無奈地偏頭吹遠一口煙,看它繾綣舒展,跳著無形無跡的舞蹈:“因為我用另一種方法凈化過自己,風娘子的術對我作用不大。”

言罷,他毫不避忌地解開衣袍,露出上半身。

晨光中,他右邊軀幹是空的,“皮肉”竟然是一層浮光流動的咒界壁。他的心臟在界壁後面撲通撲通地跳著,很多內臟都是殘破的,未吐盡的煙在腔子裏晃悠……

“我曾跌落仙魔塹,妖魂磨碎,人魂破散,是你師父救我,幫我將鬼氣固定在殘軀上撐著半死不活,倒也禍福相依。讓我成了島上風娘子之外,唯一一個記得真相的東西,”老雷嘬了最後一口煙,苦笑道,“天地間有很多雜靈種苦尋淬魂之法,妄想變回純種生靈,其實仙魔塹就可以啊,但向死無生,與找死無異。”

流星白眼眸閃爍,不知心裏在想什麽,片刻他垂了眼簾。

“風娘子平日在島上有親近的人嗎?”他問。

“她獨自住在緩坡邊的竹屋裏,與誰都不親近,”老雷重重一聲嘆息,語調變得幽怨,“剛才是你和川先生阻止她了?若不是你們,這團巨大的錯誤就此終結,我們都能解脫了。”

流星白沒拾茬。

他從不同情心泛濫,也不容易被左右心念,但整件事情纏在他心裏有種說不清的別扭,或許“娘親”二字太遙遠,得與失都太突然,讓他胸口憋悶。

也痛、未見得難忍;眼角有丁點酸脹,分不清這酸該給娘親,還是給追隨他的近侍和炎麟軍。

按理說是該哭一場的?

可一滴眼淚也沒有。

流星白心念亂了,腦子裏驀地沖出祖母曾說的話“為執念討得說法時,痛苦自然會消散”。

當時他不懂;現在他自有所悟:沈溺深情難成事。

涼薄讓他異常冷靜,讓他依著現有的邏輯推斷事實:濁青是父親的人。父親該以為他死了,為何還任由娘親在這費力地給“已死”的兒子搭建桃花源?

是愛意深沈,寧可讓她活在虛假的期待裏?

又或是二人各懷目的,互相欺騙?

想到這,昨夜的頭痛又來了。他不動聲色地咬牙捏眉心,被床榻上一聲輕響扯回思緒。

“往不可諫,老雷,”川素商不知何時醒了,咳嗽兩聲,撐身子坐起來,“當務之急,我會加固島民的地魂封印,不然咒術隨她消散。至於這“晝不通夜”的病……容我想想辦法。毀滅,”他看向流星白,“並不是唯一的出路。”

流星白知道師父別有深意,但他不想掰扯,躲避開對方的目光,看映進窗口的朝霞。

老雷看師徒二人,氣氛介於微妙與詭異之間。他懶得猜二位打什麽啞謎,嘆氣道:“事已至此,二位先休息吧。若是能好好活,誰也不想死。”

他轉身出屋。

“哢噠”一聲關門的輕響,小房間內安靜下來了。

朝陽飄進窗,在空氣中撒開一層浮金。

“你……”川素商欲言又止。

“師父傷勢如何?” 流星白不矯情。

川素商眼角擠出絲笑紋,懨懨地往床頭靠下幾分:“為師傷出你幾分孝心,倒算得失相當。”

風聽筠死了個幹凈,連埋都省了。

在川淩上仙看來,師姐突如其來的決絕缺少理由;又或者說,是有個他尚不知道的理由——他不認為風聽筠是得見兒子一面,就義無反顧了。

她自毀地魂,分明早有算計。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徒弟。

對方剛沒了娘。

可仙人於安慰人之道是只菜雞,自做人到飛升成仙,從沒有誰讓他因此費心。

他看對方頂著一張斷七情絕六欲的臉,不知該如何開頭。依稀記起個說法:若有人心裏難受得緊,是斷不能放他安閑的,越閑越容易出問題。

在川素商看來,這小徒弟若是放在尋常富戶養著,必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羔子,而偏偏他自己拒不承認,對介於膏梁與矜貴之間的氣質異常敏感。這幾十年,但凡門內有人笑他四體不勤,他必得力證自己非常“接地氣”——洗衣、掃地、整理一條龍,就差開田插秧去了。

想到這,仙人靈機一動,決定找事。

“哎呦,渾身發冷,若是能有碗熱乎乎的青菜豆腐湯,唉……”他掀眼皮看徒弟,“還是算了,罷了罷了。”

滿臉寫得是“反正你也不會做”。

流星白:……吃飯不過是必要時掩人耳目,你一會兒吃糖霜冬瓜,一會兒喝豆腐湯,五谷豐登神是你同門麽。

但很快,他換了個思路說服自己:良心貴精不貴多。退一萬步講,他弄成這樣也是因為我……

念頭飄過,他夾著“良心”轉身出屋。

川素商少有地忐忑起來,不知此“安慰”之法對不對路。

兩刻鐘之後,他看見徒弟端著比臉還大的盆進屋,有些許後悔和胃脹。

再抻脖子細看,其中青白相間的吃食風格雖然豪放,好歹色澤鮮亮。

流星白將“盆”放下,見對方遲疑:“師父不趁熱麽,難不成吃也要弟子伺候?”

川素商樂了:若能如此也是不錯的。

流星白把勺子塞進他手裏:“您還是自己活動活動,免得往後脖子以下僵化不遂。”

聽聽,哪兒有半分做徒弟的恭敬?

上仙不計較,樂呵拿勺,湊到桌邊趁熱喝了一口……

好家夥!

一股賊難形容的味道上竄天靈蓋,下通氣海。

他看徒弟:你下毒了?

流星白也看他,分明是在問:好吃嗎?

眼神太純良,川素商突然不忍潑他冷水了,遂彎起嘴角,目露讚賞地挑起大拇指:絕!

不算說瞎話,絕得能要命。

“你這手藝……咳咳,跟誰學的?”川素商偷摸兒暫閉味覺隨口問。

流星白道:“我大嫂,我小時候曾在大哥家住過一段時間。”

倒是沒聽說魔界大殿下猝亡……

川素商不吭聲了,一口接一口,簡直平地不走爬大坡,自找苦吃。

流星白從未下過廚,忽略了“嘗嘗”的環節,是真不知道自己做湯難吃。他見師父吃得話都少了,不禁想:看來我在此方面天賦異稟。以後嫌他聒噪就該多下廚孝敬。

他監工似的看川素商將湯喝得渣都不剩,迷之自信地收拾碗筷出屋。

頭疼都好多了。

川素商緊跟著火燒屁股地竄起來,猛灌一杯清水,才敢將味覺解禁。

待流星白回屋,上仙又恢覆了傷勢未愈的模樣。

師徒二人大眼瞪小眼對坐片刻,流星白問:“師父平時不是總說各有命定麽,為何要下山管閑事?”

“嘿……”上仙直起身子,惹人擔心散去大半,“你這小白眼兒狼,我還不是為了你?你違抗師命下山,又是為何?身上魔氣到底從何而來,現在總該給句實話了吧?”

他轉移矛盾。

流星白咽了咽。

不足兩日變故倏忽,他料定這場師徒緣分快盡了,撩袍在師父面前一跪:“徒兒有半身魔族血脈,蒙蔽師父日久,請師父將弟子逐出師門。”

川素商:好個豁出去的窮橫!

“咳咳咳……”他被對方萬分坦誠嗆得連連咳嗽。

流星白低眉順眼地跪著,等他把這口氣緩上來。

“起來吧。”川素商打量對方,想從他那張素臉上看出與平時不同的情愫。

可依舊沒有。

自剛才起,流星白就頂張平靜如水的臉在他眼前晃蕩,“剛死了娘”像沒發生過,“逐出師門”說得事不關己。

“你爹是魔界的哪位?”川素商更直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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