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我怕她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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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我怕她不自在。”……
洛青雲快步來到後院。露天的竈上原先正烹熬著一排藥罐, 此刻七零八落地掉在熄滅的爐灰堆裏，有兩個不慎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她杏眼圓睜, 有幾分難以置信地投向那個倚坐在墻根的男人, 春風化雨的菩薩心腸登時收了起來。
洛青雲冷冰冰地盯著他, 聲音並不客氣：“敢問壯士, 我保濟堂的藥罐子如何得罪你了？”
那男人一手覆在自己胸前, 一手搭在彎曲的膝上, 渾身披著莫名的孤傲勁兒, 像一頭歇腳療傷的雄獅。
男人擡了擡眼看她, 一語不發。
薛延年也趕了來, 瞥了眼藥罐, 並沒多說, 只上前躬下身檢查著男人被潑上滾燙藥湯的雙腿。
薛延年吩咐著小廝：“去將蘆薈膏取來。”
他轉過頭又打圓場：“壯士受了傷, 一時之間不能上戰場, 也不能返故鄉, 心中憤懣也是情有可原。”
洛青雲豎著眉, 絲毫沒打算就此放過：“那也不該拿藥罐子撒氣！這裏面熬著的也不知是誰的救命藥, 就等著這一碗藥湯從鬼門關上將人拉回來呢。”
她往前一步, 亭亭的影子籠在他身上，仿佛一團極具壓迫感的烏雲。年輕男人仰了仰頭, 透過繃帶看著她，眸光閃爍。
洛青雲：“你在戰場上或許是五大三粗、行事粗放的漢子, 但到了保濟堂, 還請也放規矩些！收治前線傷員，我保濟堂不收一分錢，可規矩卻多得很。若你無法安守, 還請早日換個醫館罷！”
她這一席話鋒利，連薛延年和保濟堂一眾夥計都聽楞了。
保濟堂的夥計私下都道，掌櫃洛娘子一向心慈，待人和氣，通情達理，沒人見過她如此有鋒芒的一面。
薛延年雖也聽聞過洛青雲曾攪弄洛家的事跡，但到底沒親眼見過。他從前向來將這個義妹視作比尋常姑娘多了幾分通透的溫婉女子。
眼見洛青雲一派凜然不退的態度，他原先還想上前勸的念頭也打消了幾分。
薛延年猶豫的片刻，倚坐在地下的男子忽然擡手撐著墻，一點點站了起來。
年輕男人不顧腿上被燙傷的地方還冒著熱汽，步履蹣跚，挪到了竈臺旁。他單手撐在竈沿上，俯下身，另一手努力伸進去撈那幾個藥罐。
爐燼餘溫未散，他的手卻仿佛遲鈍至極，一點兒不怕燙，硬是將爐灰堆裏的藥罐盡數提了上來，擺成一排。
年輕男人睨了眼一旁的娘子，見她眼中閃過瞬間的驚愕，粉唇微微張著，卻半天沒發出聲響。
他在棉紗下輕巧地勾了勾唇，頓了頓，又一瘸一拐地走向墻角，拿起苕帚和簸箕，準備將地上的藥罐碎片清掃幹凈。
在旁袖手的洛青雲總算看不下去了，上前從他手中將東西奪了過來。
洛青雲：“你只說一聲便罷了，何必要親自動手？你那才上了藥的，合該靜養才是……”
她的視線停在他身上，透過薄薄的布衫，能瞧見男人胸前的棉紗又隱隱地滲出絲絲縷縷的鮮紅。
她朝身後的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年輕男人被他們架著回屋去了。
洛青雲一手握著苕帚，一手提著簸箕，望著男人清瘦的背影，沒來由又楞了片刻。
薛延年見她出神，細心問了句：“怎麽了？”
洛青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清掃起地上的碎瓷片。
……
保濟堂的後院被辟作數間靜室，近來多半都被傷員們住著。其中最偏僻安靜的一間，便安排給了那位新來的性格古怪的男人。
其餘人知道他曾發起性來將藥罐甩了一地，都不敢多加招惹。連店裏的夥計也對他多加避讓，送湯換藥的活兒紛紛推諉，到頭來，往往還得洛青雲與薛延年親自去照料。
對於夥計們口中評說他“冷漠”、“沒人情味”、“像是我們保濟堂欠了他什麽”，薛延年這樣溫靜的脾氣總是一笑了之。
洛青雲問起來，薛延年也總是說：“夥計們找借口躲懶罷了。那位郎君上過戰場還負了傷，我為他清創縫合時，他能一聲不吭，可見是真英雄。”
洛青雲知道他脾性如此，從不願以惡意揣度旁人，可冥冥中，她覺得夥計們所言或許不虛。
盡管她從未被那男人施以臉色，冷漠相待。
相反，他是個安靜配合的病人，從不出聲。每回她送了湯藥過去，無論多苦，他都只吹一吹熱氣便會一飲而盡。她替他擦金創藥時，他也總坐得如同穩穩當當的古鐘一般，一動不動，連個顫也不打。
仿佛早已習慣了她的體溫和觸摸。
洛青雲又一回掩了門出來，望著將暗未暗的天色，心中不知為何翻湧起一陣綿密悠長的傷情。
她這陣子太忙，一睜眼便被各種瑣事塞滿，閤眼前也必然已經筋疲力竭。
以至於她幾乎不得空去想起被自己拋在身後的京城，以及那座城裏的人。
數月前，也是在這樣的天色下，她的夫君攜著她走過無人的小巷，一同俯賞人間的熙熙攘攘，花燈滿街。
那夜，她抱著要將他拱手讓人的決心，留下書信出走。盡管如今他大抵是沒能娶成新人，但恐怕也已經被忙亂的朝局拖住，不得空閑。
洛青雲單手抱著托盤，騰開一只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好端端的，怎麽想起這些來了。
她一面匆匆往外走，一面將那些突如其來的憂情愁緒竭力往腦後拋卻，心中默數著還有幾位病人需要照看，今夜又得熬到三更才能歇息。
-
被她掩住的門後，年輕男人卻實打實的一夜未眠。
作為“傷員”，盛昭朔在保濟堂已經住了將近一旬。
初到那日，他傷勢覆發，痛得幾乎要昏過去。可眼前終於出現了他朝思暮想的纖挑身影，她匆匆趕來，左一聲右一聲地喚著他。
盛昭朔舍不得合眼，逼著自己清醒。
至於留下靜養，他更是想都沒想便答應了下來——他原本就沒打算走。
只是那日，他才要被擡往後院，戀戀不舍地目光落在她身上，轉瞬便瞧見她被薛延年握著腕子揉搓。
盛昭朔滿腔的憤怒陡然而起。他掙紮著起身，隨手一揮，將一排藥罐揮落在地。
盡管後來，在自家夫人毫不示弱地“威逼”下，他還是乖乖起身，將一切料理幹凈。
盛昭朔在黑夜中緩緩地翻了個身。
自打受傷以來，他還從沒動過那麽大的肝火。
那日他與叔伯勘探地形，歸隊前被伏擊，盛昭朔為保叔伯能先脫身，硬是半句呼救都沒喊。叔伯牽馬回來時，離很遠便望見那股叛兵，可又聽不見盛昭朔的動靜，便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他們只有兩人，勢單力薄，若硬拼必無生還可能，連帶著剛剛勘探好的地形也會化為泡影。
盛家叔伯狠下心來，撤後一段，留下狼煙示警，又將測繪的地形圖悉心藏好，才重又撲上前與叛兵廝殺。
他與叔伯皆是鐵骨錚錚的盛家兒郎，兩個人硬生生撐了許久。待援兵趕到時，只見盛家叔伯背著個渾身血淋淋的身軀，殺紅了眼。
他身上沒入數根箭羽，摔下崖後，有一道利箭直直射入胸前，深入肺腑。他的側臉被對面的彎月鉤鐮槍狠狠一削，半寸深的口子從眼角到耳根又到頜尖，鮮血如註，幾乎看不出本來模樣。
即使如此，盛昭朔仍是命大，緊急處理了傷勢後，竟還能維持幾分清醒。
正是在這幾分清醒間，盛昭朔等到了莫祺帶著消息來前線尋他。
南淮鄉。他顧不得身子如何，便日夜兼程地趕到此地了。
盛昭朔在濃稠的夜色中微微咳了一聲。門吱呀地開了，莫祺躡手躡腳地閃進來。
他從瓦罐中倒了一杯甘涼的井水，捧到盛昭朔手邊，又摸索著替自家小王爺解掉面上的繃帶。
莫祺：“您臉上的傷早就好了，日日捂著總不是個辦法。何不以真面目與小王妃相認呢？”
莫祺替他把著扇子，舒緩著悶了一日的臉頰，忍不住問：“小王爺面上這一道傷疤愈合得很好，又是貼著頜線，若不仔細瞧，也瞧不太出來的。日後應該會更淡一些。”
盛昭朔知道莫祺在替他打消疑慮，搖了搖頭，“我不是擔心這個。”
他是盛家的郎君，盛家人從不會以身上的傷痕為恥。洛青雲也不是尋常的淺薄姑娘，他自信這道傷疤不會是什麽阻礙。
莫祺更不解了：“那您這樣日日隱瞞著身份——”
盛昭朔沈吟片刻，緩緩地答：“我怕她不自在。”
洛青雲當初從他身邊離開，不僅擺脫了被強加的“盛小王妃”的身份，也是將她前半生的紛擾人事盡數割舍。
她如今活得肆意真實，整整一天連軸轉，眼中卻仍閃閃發亮。這些都被盛昭朔看在眼裏。
如若他突然出現，洛青雲會不會又不得已地變成在京城中百般做戲的姑娘，會不會又倉皇逃走？
他不願輕易打攪她這份自在。
莫祺：“可這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盛昭朔：“能瞞一日就瞞一日罷。前線戰況如何了？”
莫祺：“勢如破竹。天氣一暖，北齊王那夥參差不齊的人馬也沒什麽力氣繼續耗下去了，平叛或許只在須臾之間，接下來便是要收拾北境鄰國了。”
男人微微頷首，面色淡靜得如同運籌帷幄的將軍，“我朝這些年外強中幹，但北境的幾個小國與北齊王沆瀣一氣，吏治軍事的混亂比我朝更甚之。北境有叔伯們坐鎮，不足掛念。”
莫祺能聽出他言語間的暢意，方知他此時心情不錯，便乘勢問了句：“那您預備何時攜小王妃回京城？”
盛昭朔悠悠地吐了口長氣，唇邊掛著若有似無的弧度，“不急。”
每日被洛青雲吆五喝六地照顧，他還沒享受夠。
次日一早，盛昭朔便被打了臉。
每日晨起來給他送粥的，往往都是洛青雲，可這回卻換了個人。小丫頭伶俐得很，兩眼水靈靈的，將粥碗放下後便滴溜溜望著他，只等著他喝完後再收走。
盛昭朔難得出了聲，問：“你是誰？怎麽是你送？”
小丫頭快言快語：“我是洛娘子新招來的雜役。洛娘子吩咐了，以後這種小事，都讓我來做。”
剛喝了兩口的粥忽然就嗆在喉嚨裏，盛昭朔猛烈地咳了起來，整個後背都抖動著。小丫頭連忙伸手拍上他的背，另一手接過碗，又拿了幹凈的巾子替他擦著嘴角。
男人身子一僵，整個人像是凍住了一般，一動不動。他反射性地一擡手，等回過神來時，小丫頭連人帶碗已經被他生生推出去一丈遠。
小丫頭楞得出神，仿佛還沒明白過來剛剛那一瞬發生了什麽事，只聽見男人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抱歉”。
盛昭朔：“你去給你們洛掌櫃回個話。就說，我向來不與女子親近，身旁更是從未有過丫鬟服侍的。請她去換個人來。”
小丫頭懵懵地走了。她將這番話覆述給洛青雲聽時，也讓洛青雲登時皺起了眉。
洛青雲立時三刻就有些光火，“怎麽就他事情這麽多——”
一旁的薛延年卻勸住了她：“妹妹別動氣。病人所求之事總是五花八門，想來那位壯士也是個純粹要強之人，才不願被丫鬟照料。好比有些人家的小姐，打小沒接觸過男子，頭先也不願讓我把脈呢。妹妹以後見多了，便覺得不稀奇。”
洛青雲一聽，心性忽然又軟了幾分。不為別的，只因她忽然記起一人，身旁也是從未用過丫鬟嬤嬤服侍的。
但後院靜室的那位，她自己都去給他送湯換藥過，怎麽一夕之間突然就轉了性？
洛青雲不信邪。
她對小丫頭說：“菊香，等會兒送藥時，你叫個夥計去替你送。”
小丫頭菊香幹活很麻利踏實。晌午時分，她送完一圈藥回來，又對洛青雲道：
“我在門外聽著，那位郎君對這回送藥的夥計也很是不待見，還問咱們醫館就沒別人了麽？喝完藥後，藥碗都幾乎是扔進托盤裏的。”
洛青雲登時又冷下臉。
等到午膳時分，她帶著小丫頭挨間挨戶地送了飯進去，惟獨將角落裏這間留到最後。
她問菊香：“你還願意跟我一起進去不？”
菊香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去不去。”
洛青雲從她手中接過托盤，“那你先去忙別的罷。我來就好。”
她推開靜室的門，南淮鄉晴好的春日暖陽斜斜地壓進屋裏，在男人身後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
她逆著光走進來，荊釵布裙被染上輝煌的金色，整個人宛若江南澗旁最燦爛的春花，每走一步就在他心池上踩出一圈波紋。
她將食盤放在一旁簡樸的木質小方桌上，對他平鋪直敘：“吃飯。”
盛昭朔從榻上慢吞吞地下來，顧及著腿傷，走得極慢。幾步路仿佛已經耗了他許多心力，他在小方桌前緩緩坐下，穩了穩氣息，才拿起筷子。
洛青雲倚在一旁，冷眼瞧著他啜飲著熱湯，又夾了菜，小口吃得分外文雅。
自始至終，男人都沒提過“從不用女人服侍”這種話。
她冷不丁開口：“我瞧你吃得不是挺香麽？”
男人停了停筷，擡眼看她，像是沒聽懂她的質問。
洛青雲：“真正餓了的時候，自然就顧不上是誰來服侍了，是不是？”
她是存心整治他的，才會故意拖到最後才給他送午膳來。
男人墨色的眸盯著她的臉，從她眼中讀出了幾分解氣的意味，一時忍不住彎了彎眸。
他沒答話，低下頭來繼續動筷。連洛青雲都察覺到他似乎吃得更香了。
她忍不住了，拉開矮凳往旁邊一坐，直勾勾盯著他，像是與他絕不善罷甘休似的。
洛青雲：“你若這樣存心挑剔，那我現在就能告訴你，以後每日三餐，我都會叫人拖到最後才給你送——而且每回都會換個人來給你送。你愛吃就吃，不愛吃就餓著，我才不會慣著你挑三揀四的毛病。”
男人氣定神閑，閉口咀嚼著菜，喉結微滾。他聽得偏了偏頭，眼角輕揚，眸光似風似水地望著她。
洛青雲心尖一晃。她幾乎能想象到棉紗下的這張臉正在看著自己笑。
她有些沒來由地心慌。
是那種一拳打到冰山上，冰山卻巋然不動的心慌。
直到男人擱下筷子，將食盤往前輕輕一推，她才回了回神，將碗筷匆匆地收拾了一下，抱起來就要往外走。
說是“走”，其實更像“逃”，她覺得自己剛剛的下馬威似乎大敗特敗。
她剛要動身，忽然聽見男人在後面甕聲甕氣地出了聲。
“抱歉。”
洛青雲停住腳步。這是頭一回聽見他的聲音。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不知為何，這兩個字聽得她後背一陣冷一陣熱。她轉過身來。
男人正艱難地往榻上挪，每一步都跨得很窄，聲音和步子一樣地慢條斯理。
“我自知給保濟堂添了麻煩。不如我替洛娘子想個懲罰的招罷。”
“你也不必記掛著我的一日三餐，只在你想得起來的時候，隨便給我送點什麽吃食。只要你親自送，我必然會毫無怨言地吃完。”
男人的鼻音很重，調子有些沈，又因為夾雜著喘息而斷斷續續。洛青雲忽然又犯起了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剛剛的厲害樣子幾近煙消雲散，只剩了嘴硬。
她昂了昂下巴尖，“你可別後悔。”
盛昭朔目送著她氣赳赳地離開，不禁莞爾，心想：他怎麽可能會後悔？
以後全由她親自送湯送藥，一日能多見她許多許多回，他高興還來不及。
洛青雲畢竟還做不到太過心硬，三餐的時辰雖然晚了些，卻都是雷打不動地會親自送來。有時甚至還會比以往更加豐盛些，按她的說法，這是夥房剩多了，沒人吃。
盛昭朔嚴守約定，只要是她送來的，他便盡數吃凈。
不僅如此，他每餐花費的時辰也愈發漫長。特別是晚膳，漸漸竟接近半個時辰。
洛青雲起先並不催他，只是在他用膳時，自己搬張椅子，坐在窗前遙望月明星稀。
時而她也會對他說一兩句平淡至極的話，譬如飯菜鹹淡如何，傷勢是否好些了。
但某日夜裏，洛青雲一口氣忙到亥時初刻，草草端來了涼溫的飯菜，連句話都沒說，便癱坐在窗前的長椅上。
盛昭朔聽見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刻意地粗著聲，慢吞吞地問：“是累了麽？”
洛青雲回過神，反應了一會兒，才回答：“沒有。今日只是雜事多，卻並不算累。”
男人盯著她瞧了一會兒，像是在端詳她的臉色，確認她確實沒有太重的倦意後，才又埋下頭去。
洛青雲撐著頭，視線從窗外閃爍的星子上收回來，回望了眼男人。
她問：“雖然從沒問過你的家世來歷，但我猜，你定是還沒成婚的郎君罷？”
盛昭朔沒擡眼，微微翕動著唇，“怎麽說？”
洛青雲：“成了婚的人，怎麽會那樣排斥丫鬟服侍呢？我這醫館來往的人不少，凡是成了家的，往往一副五大三粗的坦率模樣，從未有人像你這樣耐得住孤寂，在這一間小室裏自己待這麽久。”
盛昭朔雲淡風輕地夾菜，“是麽。洛娘子當真沒見過我這樣的人？”
他問得似乎極不經意，但窗下的娘子卻像是被挑起了什麽思緒一般，一時無聲。
良久，她才溫聲答：“倒也不是沒有。”
“我還尋思著，這樣的人普天之下也就那一個。”
他們許久無言。南淮的夜風送來一陣花香，竄進鼻腔裏，惹得洛青雲周身一顫，打了個噴嚏。
她再一擡頭，方才還在桌旁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舉著件披風，走到了她身邊。
男人沒說話，只將披風抖展開，輕軟的料子便落在了她身上。而後，他又朝窗前挪了半步，伸手將支窗的竹竿收回來。
洛青雲接收到他的善意，心中有些不太好意思。
她之前將他當作刺兒頭，還想好好給他個教訓，幾次三番不依不饒。但人家卻一點兒沒放心上，不僅每次都認錯，還寬懷大度，主動關心起她來了。
洛青雲有些心虛地眨著眼，伸手指著桌上的飯菜，“你快去吃吧，都要涼了。”
男人不聲不響地低頭瞧她，胸前的繃帶限著他的肩，兩臂有些笨拙地朝她伸來，輕輕捏住她探出來的手，不由分說又塞回到披風裏裹好。
他這才邁步回方桌旁坐下，繼續動筷。
洛青雲悶了半晌，不知該說什麽，總覺得心底有一柄小錘，咚咚咚地敲得愈發迅疾。
她好半天才找出話來：“我瞧你腿腳已經好許多了。不如明日你也出門轉一轉？老坐在屋裏也沒什麽意思。”
男人不置可否，只說了句：“我對這裏不大熟悉，不知道有什麽好逛。”
洛青雲順口便接了話，“眼下正是清明，城內有小集，城外能踏青，有幾座精巧的園林很值得一去。”
她話一說完，男人便擱下碗筷，深深看著她，開口反問：“洛娘子對這裏很熟悉？”
洛青雲：“談不上太熟悉。我也是才來不久，這些地方大多只是聽人提起過，也沒得空去賞玩。”
男人思忖片刻，迎著她的目光，“北邊的戰事已經快要平息了，想來醫館也能松緩一陣。洛娘子不如趁這個時機，也出去逛一逛？”
洛青雲被他繞住了，懵然點了點頭，“說得也是。”
年輕男人的薄唇泛起了明顯的弧度，眸中含光，幽幽地籠在她臉上。
關了窗的靜室裏陡然升溫，春夜的潮熱在空氣中流淌發酵。洛青雲霎時覺得身上這件披風有些太厚了。
她坐起身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似乎是答應了他什麽。
明明是勸他出去走一走，有助於恢覆體能，怎麽不知不覺變成了她陪他同游了？
城外的鐘聲恰在這時傳來，已經過了二更天。
洛青雲抑住心頭的失律躍動，呼地起身，快手快腳地抱起托盤便往外走。
剛一出門，她便撞上了人。
薛延年提著盞燈籠，關切問道：“妹妹怎麽還沒歇著？”
洛青雲的兩頰被火光映紅，睫羽微閃，聲音都有些不穩，“忙晚了些，才去給傷員送了晚膳。我去將碗碟洗了便回房。”
薛延年一聽，攔住她，口吻中有幾分堅決。
薛延年：“這幾日潮氣重，你又是姑娘家，深更半夜還是別再沾涼水的好。還是給我吧，我恰好也要去看一眼藥罐子，順手洗了。”
他伸手接過去，將燈提高了些，主動為她引路往回走。
薛延年：“白日我瞧你已經夠忙了，夜裏別再熬這樣晚。送飯這樣的小事，不如交代給輪值的夥計做……”
他們這時重又路過角落那間靜室，忽而聽見屋內沈重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倒在了地上。
洛青雲渾身一激靈，與薛延年對視了一眼，慌忙上前去叩門，問著裏面的情況。
裏面的男人粗聲低吼：“沒事。死不了。”
薛延年楞了下，笑了笑道：“這位郎君的脾氣還是那樣直率。”
直率？
洛青雲卻覺得這屋裏的人陰晴不定得很。
適才他在她面前還是一副低沈溫柔的模樣，引她莫名其妙地上鉤。轉眼間就換了個人似的，也不知在一個人屋裏能生什麽悶氣。
薛延年轉過頭對她說：“走吧，我先送你回房。”
二人的腳步聲漸遠。莫祺鼓起莫大的勇氣，上前去扶自家跌坐在地的小王爺。
莫祺：“小王爺，您也聽見了，這幾日潮氣重，地上也涼，不如您先起來——”
盛昭朔掀起眼皮，獅子般的眸子像兩柄小刀，寒凜凜地截斷了莫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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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雲快步來到後院。露天的竈上原先正烹熬著一排藥罐, 此刻七零八落地掉在熄滅的爐灰堆裏，有兩個不慎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她杏眼圓睜, 有幾分難以置信地投向那個倚坐在墻根的男人, 春風化雨的菩薩心腸登時收了起來。
洛青雲冷冰冰地盯著他, 聲音並不客氣：“敢問壯士, 我保濟堂的藥罐子如何得罪你了？”
那男人一手覆在自己胸前, 一手搭在彎曲的膝上, 渾身披著莫名的孤傲勁兒, 像一頭歇腳療傷的雄獅。
男人擡了擡眼看她, 一語不發。
薛延年也趕了來, 瞥了眼藥罐, 並沒多說, 只上前躬下身檢查著男人被潑上滾燙藥湯的雙腿。
薛延年吩咐著小廝：“去將蘆薈膏取來。”
他轉過頭又打圓場：“壯士受了傷, 一時之間不能上戰場, 也不能返故鄉, 心中憤懣也是情有可原。”
洛青雲豎著眉, 絲毫沒打算就此放過：“那也不該拿藥罐子撒氣！這裏面熬著的也不知是誰的救命藥, 就等著這一碗藥湯從鬼門關上將人拉回來呢。”
她往前一步, 亭亭的影子籠在他身上，仿佛一團極具壓迫感的烏雲。年輕男人仰了仰頭, 透過繃帶看著她，眸光閃爍。
洛青雲：“你在戰場上或許是五大三粗、行事粗放的漢子, 但到了保濟堂, 還請也放規矩些！收治前線傷員，我保濟堂不收一分錢，可規矩卻多得很。若你無法安守, 還請早日換個醫館罷！”
她這一席話鋒利，連薛延年和保濟堂一眾夥計都聽楞了。
保濟堂的夥計私下都道，掌櫃洛娘子一向心慈，待人和氣，通情達理，沒人見過她如此有鋒芒的一面。
薛延年雖也聽聞過洛青雲曾攪弄洛家的事跡，但到底沒親眼見過。他從前向來將這個義妹視作比尋常姑娘多了幾分通透的溫婉女子。
眼見洛青雲一派凜然不退的態度，他原先還想上前勸的念頭也打消了幾分。
薛延年猶豫的片刻，倚坐在地下的男子忽然擡手撐著墻，一點點站了起來。
年輕男人不顧腿上被燙傷的地方還冒著熱汽，步履蹣跚，挪到了竈臺旁。他單手撐在竈沿上，俯下身，另一手努力伸進去撈那幾個藥罐。
爐燼餘溫未散，他的手卻仿佛遲鈍至極，一點兒不怕燙，硬是將爐灰堆裏的藥罐盡數提了上來，擺成一排。
年輕男人睨了眼一旁的娘子，見她眼中閃過瞬間的驚愕，粉唇微微張著，卻半天沒發出聲響。
他在棉紗下輕巧地勾了勾唇，頓了頓，又一瘸一拐地走向墻角，拿起苕帚和簸箕，準備將地上的藥罐碎片清掃幹凈。
在旁袖手的洛青雲總算看不下去了，上前從他手中將東西奪了過來。
洛青雲：“你只說一聲便罷了，何必要親自動手？你那才上了藥的，合該靜養才是……”
她的視線停在他身上，透過薄薄的布衫，能瞧見男人胸前的棉紗又隱隱地滲出絲絲縷縷的鮮紅。
她朝身後的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年輕男人被他們架著回屋去了。
洛青雲一手握著苕帚，一手提著簸箕，望著男人清瘦的背影，沒來由又楞了片刻。
薛延年見她出神，細心問了句：“怎麽了？”
洛青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清掃起地上的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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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濟堂的後院被辟作數間靜室，近來多半都被傷員們住著。其中最偏僻安靜的一間，便安排給了那位新來的性格古怪的男人。
其餘人知道他曾發起性來將藥罐甩了一地，都不敢多加招惹。連店裏的夥計也對他多加避讓，送湯換藥的活兒紛紛推諉，到頭來，往往還得洛青雲與薛延年親自去照料。
對於夥計們口中評說他“冷漠”、“沒人情味”、“像是我們保濟堂欠了他什麽”，薛延年這樣溫靜的脾氣總是一笑了之。
洛青雲問起來，薛延年也總是說：“夥計們找借口躲懶罷了。那位郎君上過戰場還負了傷，我為他清創縫合時，他能一聲不吭，可見是真英雄。”
洛青雲知道他脾性如此，從不願以惡意揣度旁人，可冥冥中，她覺得夥計們所言或許不虛。
盡管她從未被那男人施以臉色，冷漠相待。
相反，他是個安靜配合的病人，從不出聲。每回她送了湯藥過去，無論多苦，他都只吹一吹熱氣便會一飲而盡。她替他擦金創藥時，他也總坐得如同穩穩當當的古鐘一般，一動不動，連個顫也不打。
仿佛早已習慣了她的體溫和觸摸。
洛青雲又一回掩了門出來，望著將暗未暗的天色，心中不知為何翻湧起一陣綿密悠長的傷情。
她這陣子太忙，一睜眼便被各種瑣事塞滿，閤眼前也必然已經筋疲力竭。
以至於她幾乎不得空去想起被自己拋在身後的京城，以及那座城裏的人。
數月前，也是在這樣的天色下，她的夫君攜著她走過無人的小巷，一同俯賞人間的熙熙攘攘，花燈滿街。
那夜，她抱著要將他拱手讓人的決心，留下書信出走。盡管如今他大抵是沒能娶成新人，但恐怕也已經被忙亂的朝局拖住，不得空閑。
洛青雲單手抱著托盤，騰開一只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好端端的，怎麽想起這些來了。
她一面匆匆往外走，一面將那些突如其來的憂情愁緒竭力往腦後拋卻，心中默數著還有幾位病人需要照看，今夜又得熬到三更才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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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掩住的門後，年輕男人卻實打實的一夜未眠。
作為“傷員”，盛昭朔在保濟堂已經住了將近一旬。
初到那日，他傷勢覆發，痛得幾乎要昏過去。可眼前終於出現了他朝思暮想的纖挑身影，她匆匆趕來，左一聲右一聲地喚著他。
盛昭朔舍不得合眼，逼著自己清醒。
至於留下靜養，他更是想都沒想便答應了下來——他原本就沒打算走。
只是那日，他才要被擡往後院，戀戀不舍地目光落在她身上，轉瞬便瞧見她被薛延年握著腕子揉搓。
盛昭朔滿腔的憤怒陡然而起。他掙紮著起身，隨手一揮，將一排藥罐揮落在地。
盡管後來，在自家夫人毫不示弱地“威逼”下，他還是乖乖起身，將一切料理幹凈。
盛昭朔在黑夜中緩緩地翻了個身。
自打受傷以來，他還從沒動過那麽大的肝火。
那日他與叔伯勘探地形，歸隊前被伏擊，盛昭朔為保叔伯能先脫身，硬是半句呼救都沒喊。叔伯牽馬回來時，離很遠便望見那股叛兵，可又聽不見盛昭朔的動靜，便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他們只有兩人，勢單力薄，若硬拼必無生還可能，連帶著剛剛勘探好的地形也會化為泡影。
盛家叔伯狠下心來，撤後一段，留下狼煙示警，又將測繪的地形圖悉心藏好，才重又撲上前與叛兵廝殺。
他與叔伯皆是鐵骨錚錚的盛家兒郎，兩個人硬生生撐了許久。待援兵趕到時，只見盛家叔伯背著個渾身血淋淋的身軀，殺紅了眼。
他身上沒入數根箭羽，摔下崖後，有一道利箭直直射入胸前，深入肺腑。他的側臉被對面的彎月鉤鐮槍狠狠一削，半寸深的口子從眼角到耳根又到頜尖，鮮血如註，幾乎看不出本來模樣。
即使如此，盛昭朔仍是命大，緊急處理了傷勢後，竟還能維持幾分清醒。
正是在這幾分清醒間，盛昭朔等到了莫祺帶著消息來前線尋他。
南淮鄉。他顧不得身子如何，便日夜兼程地趕到此地了。
盛昭朔在濃稠的夜色中微微咳了一聲。門吱呀地開了，莫祺躡手躡腳地閃進來。
他從瓦罐中倒了一杯甘涼的井水，捧到盛昭朔手邊，又摸索著替自家小王爺解掉面上的繃帶。
莫祺：“您臉上的傷早就好了，日日捂著總不是個辦法。何不以真面目與小王妃相認呢？”
莫祺替他把著扇子，舒緩著悶了一日的臉頰，忍不住問：“小王爺面上這一道傷疤愈合得很好，又是貼著頜線，若不仔細瞧，也瞧不太出來的。日後應該會更淡一些。”
盛昭朔知道莫祺在替他打消疑慮，搖了搖頭，“我不是擔心這個。”
他是盛家的郎君，盛家人從不會以身上的傷痕為恥。洛青雲也不是尋常的淺薄姑娘，他自信這道傷疤不會是什麽阻礙。
莫祺更不解了：“那您這樣日日隱瞞著身份——”
盛昭朔沈吟片刻，緩緩地答：“我怕她不自在。”
洛青雲當初從他身邊離開，不僅擺脫了被強加的“盛小王妃”的身份，也是將她前半生的紛擾人事盡數割舍。
她如今活得肆意真實，整整一天連軸轉，眼中卻仍閃閃發亮。這些都被盛昭朔看在眼裏。
如若他突然出現，洛青雲會不會又不得已地變成在京城中百般做戲的姑娘，會不會又倉皇逃走？
他不願輕易打攪她這份自在。
莫祺：“可這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盛昭朔：“能瞞一日就瞞一日罷。前線戰況如何了？”
莫祺：“勢如破竹。天氣一暖，北齊王那夥參差不齊的人馬也沒什麽力氣繼續耗下去了，平叛或許只在須臾之間，接下來便是要收拾北境鄰國了。”
男人微微頷首，面色淡靜得如同運籌帷幄的將軍，“我朝這些年外強中幹，但北境的幾個小國與北齊王沆瀣一氣，吏治軍事的混亂比我朝更甚之。北境有叔伯們坐鎮，不足掛念。”
莫祺能聽出他言語間的暢意，方知他此時心情不錯，便乘勢問了句：“那您預備何時攜小王妃回京城？”
盛昭朔悠悠地吐了口長氣，唇邊掛著若有似無的弧度，“不急。”
每日被洛青雲吆五喝六地照顧，他還沒享受夠。
次日一早，盛昭朔便被打了臉。
每日晨起來給他送粥的，往往都是洛青雲，可這回卻換了個人。小丫頭伶俐得很，兩眼水靈靈的，將粥碗放下後便滴溜溜望著他，只等著他喝完後再收走。
盛昭朔難得出了聲，問：“你是誰？怎麽是你送？”
小丫頭快言快語：“我是洛娘子新招來的雜役。洛娘子吩咐了，以後這種小事，都讓我來做。”
剛喝了兩口的粥忽然就嗆在喉嚨裏，盛昭朔猛烈地咳了起來，整個後背都抖動著。小丫頭連忙伸手拍上他的背，另一手接過碗，又拿了幹凈的巾子替他擦著嘴角。
男人身子一僵，整個人像是凍住了一般，一動不動。他反射性地一擡手，等回過神來時，小丫頭連人帶碗已經被他生生推出去一丈遠。
小丫頭楞得出神，仿佛還沒明白過來剛剛那一瞬發生了什麽事，只聽見男人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抱歉”。
盛昭朔：“你去給你們洛掌櫃回個話。就說，我向來不與女子親近，身旁更是從未有過丫鬟服侍的。請她去換個人來。”
小丫頭懵懵地走了。她將這番話覆述給洛青雲聽時，也讓洛青雲登時皺起了眉。
洛青雲立時三刻就有些光火，“怎麽就他事情這麽多——”
一旁的薛延年卻勸住了她：“妹妹別動氣。病人所求之事總是五花八門，想來那位壯士也是個純粹要強之人，才不願被丫鬟照料。好比有些人家的小姐，打小沒接觸過男子，頭先也不願讓我把脈呢。妹妹以後見多了，便覺得不稀奇。”
洛青雲一聽，心性忽然又軟了幾分。不為別的，只因她忽然記起一人，身旁也是從未用過丫鬟嬤嬤服侍的。
但後院靜室的那位，她自己都去給他送湯換藥過，怎麽一夕之間突然就轉了性？
洛青雲不信邪。
她對小丫頭說：“菊香，等會兒送藥時，你叫個夥計去替你送。”
小丫頭菊香幹活很麻利踏實。晌午時分，她送完一圈藥回來，又對洛青雲道：
“我在門外聽著，那位郎君對這回送藥的夥計也很是不待見，還問咱們醫館就沒別人了麽？喝完藥後，藥碗都幾乎是扔進托盤裏的。”
洛青雲登時又冷下臉。
等到午膳時分，她帶著小丫頭挨間挨戶地送了飯進去，惟獨將角落裏這間留到最後。
她問菊香：“你還願意跟我一起進去不？”
菊香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去不去。”
洛青雲從她手中接過托盤，“那你先去忙別的罷。我來就好。”
她推開靜室的門，南淮鄉晴好的春日暖陽斜斜地壓進屋裏，在男人身後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
她逆著光走進來，荊釵布裙被染上輝煌的金色，整個人宛若江南澗旁最燦爛的春花，每走一步就在他心池上踩出一圈波紋。
她將食盤放在一旁簡樸的木質小方桌上，對他平鋪直敘：“吃飯。”
盛昭朔從榻上慢吞吞地下來，顧及著腿傷，走得極慢。幾步路仿佛已經耗了他許多心力，他在小方桌前緩緩坐下，穩了穩氣息，才拿起筷子。
洛青雲倚在一旁，冷眼瞧著他啜飲著熱湯，又夾了菜，小口吃得分外文雅。
自始至終，男人都沒提過“從不用女人服侍”這種話。
她冷不丁開口：“我瞧你吃得不是挺香麽？”
男人停了停筷，擡眼看她，像是沒聽懂她的質問。
洛青雲：“真正餓了的時候，自然就顧不上是誰來服侍了，是不是？”
她是存心整治他的，才會故意拖到最後才給他送午膳來。
男人墨色的眸盯著她的臉，從她眼中讀出了幾分解氣的意味，一時忍不住彎了彎眸。
他沒答話，低下頭來繼續動筷。連洛青雲都察覺到他似乎吃得更香了。
她忍不住了，拉開矮凳往旁邊一坐，直勾勾盯著他，像是與他絕不善罷甘休似的。
洛青雲：“你若這樣存心挑剔，那我現在就能告訴你，以後每日三餐，我都會叫人拖到最後才給你送——而且每回都會換個人來給你送。你愛吃就吃，不愛吃就餓著，我才不會慣著你挑三揀四的毛病。”
男人氣定神閑，閉口咀嚼著菜，喉結微滾。他聽得偏了偏頭，眼角輕揚，眸光似風似水地望著她。
洛青雲心尖一晃。她幾乎能想象到棉紗下的這張臉正在看著自己笑。
她有些沒來由地心慌。
是那種一拳打到冰山上，冰山卻巋然不動的心慌。
直到男人擱下筷子，將食盤往前輕輕一推，她才回了回神，將碗筷匆匆地收拾了一下，抱起來就要往外走。
說是“走”，其實更像“逃”，她覺得自己剛剛的下馬威似乎大敗特敗。
她剛要動身，忽然聽見男人在後面甕聲甕氣地出了聲。
“抱歉。”
洛青雲停住腳步。這是頭一回聽見他的聲音。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不知為何，這兩個字聽得她後背一陣冷一陣熱。她轉過身來。
男人正艱難地往榻上挪，每一步都跨得很窄，聲音和步子一樣地慢條斯理。
“我自知給保濟堂添了麻煩。不如我替洛娘子想個懲罰的招罷。”
“你也不必記掛著我的一日三餐，只在你想得起來的時候，隨便給我送點什麽吃食。只要你親自送，我必然會毫無怨言地吃完。”
男人的鼻音很重，調子有些沈，又因為夾雜著喘息而斷斷續續。洛青雲忽然又犯起了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剛剛的厲害樣子幾近煙消雲散，只剩了嘴硬。
她昂了昂下巴尖，“你可別後悔。”
盛昭朔目送著她氣赳赳地離開，不禁莞爾，心想：他怎麽可能會後悔？
以後全由她親自送湯送藥，一日能多見她許多許多回，他高興還來不及。
洛青雲畢竟還做不到太過心硬，三餐的時辰雖然晚了些，卻都是雷打不動地會親自送來。有時甚至還會比以往更加豐盛些，按她的說法，這是夥房剩多了，沒人吃。
盛昭朔嚴守約定，只要是她送來的，他便盡數吃凈。
不僅如此，他每餐花費的時辰也愈發漫長。特別是晚膳，漸漸竟接近半個時辰。
洛青雲起先並不催他，只是在他用膳時，自己搬張椅子，坐在窗前遙望月明星稀。
時而她也會對他說一兩句平淡至極的話，譬如飯菜鹹淡如何，傷勢是否好些了。
但某日夜裏，洛青雲一口氣忙到亥時初刻，草草端來了涼溫的飯菜，連句話都沒說，便癱坐在窗前的長椅上。
盛昭朔聽見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刻意地粗著聲，慢吞吞地問：“是累了麽？”
洛青雲回過神，反應了一會兒，才回答：“沒有。今日只是雜事多，卻並不算累。”
男人盯著她瞧了一會兒，像是在端詳她的臉色，確認她確實沒有太重的倦意後，才又埋下頭去。
洛青雲撐著頭，視線從窗外閃爍的星子上收回來，回望了眼男人。
她問：“雖然從沒問過你的家世來歷，但我猜，你定是還沒成婚的郎君罷？”
盛昭朔沒擡眼，微微翕動著唇，“怎麽說？”
洛青雲：“成了婚的人，怎麽會那樣排斥丫鬟服侍呢？我這醫館來往的人不少，凡是成了家的，往往一副五大三粗的坦率模樣，從未有人像你這樣耐得住孤寂，在這一間小室裏自己待這麽久。”
盛昭朔雲淡風輕地夾菜，“是麽。洛娘子當真沒見過我這樣的人？”
他問得似乎極不經意，但窗下的娘子卻像是被挑起了什麽思緒一般，一時無聲。
良久，她才溫聲答：“倒也不是沒有。”
“我還尋思著，這樣的人普天之下也就那一個。”
他們許久無言。南淮的夜風送來一陣花香，竄進鼻腔裏，惹得洛青雲周身一顫，打了個噴嚏。
她再一擡頭，方才還在桌旁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舉著件披風，走到了她身邊。
男人沒說話，只將披風抖展開，輕軟的料子便落在了她身上。而後，他又朝窗前挪了半步，伸手將支窗的竹竿收回來。
洛青雲接收到他的善意，心中有些不太好意思。
她之前將他當作刺兒頭，還想好好給他個教訓，幾次三番不依不饒。但人家卻一點兒沒放心上，不僅每次都認錯，還寬懷大度，主動關心起她來了。
洛青雲有些心虛地眨著眼，伸手指著桌上的飯菜，“你快去吃吧，都要涼了。”
男人不聲不響地低頭瞧她，胸前的繃帶限著他的肩，兩臂有些笨拙地朝她伸來，輕輕捏住她探出來的手，不由分說又塞回到披風裏裹好。
他這才邁步回方桌旁坐下，繼續動筷。
洛青雲悶了半晌，不知該說什麽，總覺得心底有一柄小錘，咚咚咚地敲得愈發迅疾。
她好半天才找出話來：“我瞧你腿腳已經好許多了。不如明日你也出門轉一轉？老坐在屋裏也沒什麽意思。”
男人不置可否，只說了句：“我對這裏不大熟悉，不知道有什麽好逛。”
洛青雲順口便接了話，“眼下正是清明，城內有小集，城外能踏青，有幾座精巧的園林很值得一去。”
她話一說完，男人便擱下碗筷，深深看著她，開口反問：“洛娘子對這裏很熟悉？”
洛青雲：“談不上太熟悉。我也是才來不久，這些地方大多只是聽人提起過，也沒得空去賞玩。”
男人思忖片刻，迎著她的目光，“北邊的戰事已經快要平息了，想來醫館也能松緩一陣。洛娘子不如趁這個時機，也出去逛一逛？”
洛青雲被他繞住了，懵然點了點頭，“說得也是。”
年輕男人的薄唇泛起了明顯的弧度，眸中含光，幽幽地籠在她臉上。
關了窗的靜室裏陡然升溫，春夜的潮熱在空氣中流淌發酵。洛青雲霎時覺得身上這件披風有些太厚了。
她坐起身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似乎是答應了他什麽。
明明是勸他出去走一走，有助於恢覆體能，怎麽不知不覺變成了她陪他同游了？
城外的鐘聲恰在這時傳來，已經過了二更天。
洛青雲抑住心頭的失律躍動，呼地起身，快手快腳地抱起托盤便往外走。
剛一出門，她便撞上了人。
薛延年提著盞燈籠，關切問道：“妹妹怎麽還沒歇著？”
洛青雲的兩頰被火光映紅，睫羽微閃，聲音都有些不穩，“忙晚了些，才去給傷員送了晚膳。我去將碗碟洗了便回房。”
薛延年一聽，攔住她，口吻中有幾分堅決。
薛延年：“這幾日潮氣重，你又是姑娘家，深更半夜還是別再沾涼水的好。還是給我吧，我恰好也要去看一眼藥罐子，順手洗了。”
他伸手接過去，將燈提高了些，主動為她引路往回走。
薛延年：“白日我瞧你已經夠忙了，夜裏別再熬這樣晚。送飯這樣的小事，不如交代給輪值的夥計做……”
他們這時重又路過角落那間靜室，忽而聽見屋內沈重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倒在了地上。
洛青雲渾身一激靈，與薛延年對視了一眼，慌忙上前去叩門，問著裏面的情況。
裏面的男人粗聲低吼：“沒事。死不了。”
薛延年楞了下，笑了笑道：“這位郎君的脾氣還是那樣直率。”
直率？
洛青雲卻覺得這屋裏的人陰晴不定得很。
適才他在她面前還是一副低沈溫柔的模樣，引她莫名其妙地上鉤。轉眼間就換了個人似的，也不知在一個人屋裏能生什麽悶氣。
薛延年轉過頭對她說：“走吧，我先送你回房。”
二人的腳步聲漸遠。莫祺鼓起莫大的勇氣，上前去扶自家跌坐在地的小王爺。
莫祺：“小王爺，您也聽見了，這幾日潮氣重，地上也涼，不如您先起來——”
盛昭朔掀起眼皮，獅子般的眸子像兩柄小刀，寒凜凜地截斷了莫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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