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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你既然開了頭,就給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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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你既然開了頭,就給我把……

洛仲原捂住胸口, 聽她冰冷的薄唇間吐出血淋淋的往事,心臟仿佛被攥緊了似的撕扯。他下意識地辯解:“你母親自己身子不好,否則也不至於誕下你就一病不起……”

他聲音發虛, 被洛青雲鼻尖噴出的冷笑打斷。洛青雲三兩步走到裴琬凝身前, 俯了俯腰, 素手掐著女人的下巴, 逼著她擡頭。

洛青雲眸底滲出血色, 音調涼得人直打寒顫, “裴琬凝, 你當初也是這樣害我母親的?”

裴琬凝被迫揚著臉, 空洞的眼裏泛起一絲迷茫, 仿佛是因為過太久記不清了似的。她思索了好一會兒, 才冷不丁地笑出聲來, 裴琬凝擡起頭, 對洛仲原露出一抹有些癡顛的神色。

“當初你請太醫給秦冉把脈, 得知大概率是個女兒, 就不那麽想留這娘倆了。你這人也真是虛偽了一輩子, 明明是你自己的心思, 卻偏不明說, 非要我猜著後替你準備了丸藥……”

她像是全想起來了,長長的護甲指著洛仲原, 兩眼閃閃發亮,“秦冉是個聰明人, 你說那是補品, 哄她吃下,可沒兩天她就察覺出不對勁,再不肯多吃了。最終還得靠我, 在她產後最虛弱的時候折磨她,否則哪能讓她走得那麽幹脆。”

洛仲原驚懼地朝她撲來,伸手要去捂裴琬凝的嘴,厲聲喊著:“你怎麽敢——別說了!快別說了!”

他一面喊著,一面不忘從餘光中看一眼洛青雲的反應。不知為何,他這個當父親的,如今竟有些害怕自己這個女兒。

裴琬凝竭力扒開他的手,一連串的放肆笑聲從喉嚨裏冒了出來:“你當初來京城能站穩腳跟,全靠秦冉那點家產。後來為了巴結上我父親,三天兩頭上趕著來國公府瞧我。如今我父親也死了,你也在朝中有地位了,自然也用不著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洛仲原被她揭了偽面,惱羞成怒,竟然揚起手“啪”地扇了裴琬凝一耳光。女人一楞,恍若大夢初醒一般瞪大了眼。她自幼長在國公府,從未受過這等侮辱,臉都氣歪了,一邊叫嚷著,一邊如同發怒的母獅子一般沖撞上洛仲原的胸口,將他頂翻在地。一時之間,兩個人影竟纏鬥在一起,抓頭發的抓頭發,扯衣裳的扯衣裳,分不出個勝負。

洛青雲面色木然,眸光幽深,一步步往外挪著身,耳邊濾掉了身後的叫嚷和哀泣。她走得極慢,步子卻又沈又實,在薄薄的雪地上印上足跡。

四更天,雲層透出郁郁的青色。她仰了仰面,雪粒子爭先恐後地落在她的玉蘭面上,又慢慢融開,沒留下半點水痕。她這才意識到方才自己在暖閣裏待得太久,此時臉頰燙得厲害,若再不裹緊一點,恐怕就要著涼。洛青雲機械地擡起手,將胡亂系的鬥篷往身上攏了攏。

她又往前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麽,掉回頭往祠堂走。祠堂外,幾個小廝正拖著個敦實的人形往側門外去,洛青雲投去漫漫的一眼,大約認出了那是剛受了刑的胡嬤嬤,她的目光沒做停留,又收了回來。

洛青雲重又回到祠堂,才吃了幾樣的供品仍在一旁的長桌上碼放著。她定睛在矗立著的靈牌間尋覓,很快找到了秦夫人的牌位,她踮著腳將那牌位取下來,裹在懷裏。

“母親,女兒原想著為你伸冤,為你爭回該有的地位,可到頭來卻覺得,這洛府壓根沒什麽好爭的。女兒帶你走吧,我們離開這兒,回楚鄉,或者去岱州找寧姨娘。你們這麽多年沒見,想必甚是思念……”

她喃喃低語,心裏滴著血似的說完,才抱著秦夫人的靈位離開。

終於親耳聽見了真相,洛青雲卻並無太多含冤得雪的歡喜,反而愈發悲涼。馬婧玉生產時幾乎絕望的痛苦呼喊,裴琬凝狠厲瘋癲的狂笑,胡嬤嬤聲淚俱下地顛倒黑白,一聲聲、一句句全積在她的腦子裏,快要叫她腦仁炸開。

雪勢漸大,走到半路上,雪粒子驟然化成了鵝毛似的雪花。洛青雲終於走到碧嵐軒時,雙手雙腳已經凍得冷僵。香桃不在,她自己去打了盆熱水,又燒起了暖爐,一直坐到五更天才緩緩恢覆了些許精神。

窗外一片瑩白,這樣綿密的雪是最吃聲的。洛青雲怔怔地凝著外面紛飛的雪影,心中卻愈發奇怪了起來:這個時辰,怎麽會有喧囂之聲灌進耳裏?

這聲音並不是洛府內的哭喊吵鬧,而更鏗鏘,更恢弘。有車馬迅疾而過的轆轆,有刀槍長矛相撞的頓挫,有昂揚的呼喊,有威嚴的號令。雪越來越大,卻蓋不住這些雜聲,聽得洛青雲腦仁愈發疼了。

她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這此起彼伏的聲音漸漸平息了,才又麻木地起身。屋外雖是大白,但她卻快耗盡了精氣神,洛青雲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唇,顧自斟了杯熱茶,準備喝了便去睡下。

她坐在妝臺前,擡著酸軟的小臂,開始拆簪子和珠花。剛卸下一側,門外忽然有一道遒勁的腳步聲,似乎是目的明確,一進了碧嵐軒便直直往她屋裏來。

這腳步聲聽著甚疾,但行到她門前時卻又斷然止住了。洛青雲微微蹙著眉,盯著從門縫裏壓進來的人影,接著便是兩聲克制疏離的輕扣。

洛青雲猜不出會是誰。此時此刻,整個洛府的人都不會有理由來找她。她極疲倦地應了一聲:“請。”

門被推開,跟著卷進來的風雪輕快地在屋裏兜著圈。盛昭朔邁進來半步,遲疑了片刻,又邁進另外半步,接著重新掩上了門。

她楞楞望著忽然造訪的年輕郎君,像是迎進來一尊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連局促都忘了,只剩木怔。

盛昭朔的眉眼比素日更淩厲,冷冽的臉上似乎剛剛起過一場大火。玄色的薄披風在他身後簌簌作響,短悍的勁裝在他身上實打實地勾勒出輪廓,窄腰處往下有個湖藍顏色的掛墜。洛青雲定睛一瞧,竟是自己頭先打的瓔珞。

她默不作聲,方才卸了一半的珠花還在手中握著,她轉過身,重新面朝銅鏡。

疏涼的聲音越走越近:“沒想到我會來?”

洛青雲垂了垂眸,心中不知為何掠過一絲奇異的感覺,不自覺地說:“不,我在等你來。”

適才他一進門,她心底便如同石頭落了地,仿佛真的是守著等了他一夜似的。平心而論,洛府的事料理完了,她那出癡心追愛的戲也該散場了,總得鄭重地和他道個謝。或者,道個歉。

洛青雲放棄了拆了一半拆不動的珠花,定定望著走到自己身邊男人,睜大的荔枝眼中倦意十足,卻竭力朝他釋放著無辜和誠懇。

“想必盛小王爺忙完了,終於有時間看過我那夜送去的信。”

她慘慘淡淡地朝他一笑,並沒註意到他瞬間握緊的拳,繼續道:

“從前,皆是我莽撞無端,叫盛小王爺添了許多煩惱。”

“今後再不會了。”

年輕郎君的眸心微微一顫。洛青雲這話說得清寡,臉上掛著麻木的厭倦,但他卻莫名覺得她比之前任何一回癡纏之語都要當真。

盛昭朔沒接她的話,靜靜打量著她,“我瞧著你似乎倦得很。”

他往後撤開幾步,離她遠了些,尋了張椅子坐下。洛青雲轉過身凝著他,單薄的身形獨自坐在妝臺前,也沒上前招呼,低頭不語了一陣,才開口:“你一路來,也瞧見洛府的光景了罷?昨夜一場大鬧,這座禦史府恐怕也就到頭了。”

盛昭朔耐著性子聽她說。他並沒分神去觀察洛府情形,進了門的那刻便直奔碧嵐軒,直奔她。

洛青雲低聲繾綣,眸光清幽地望向窗外:“我在這府裏長了十七年,以往總覺得這裏再不堪也多少是個家,但如今……”

她冷清地勾著唇弧,“自然了,洛府藏汙納垢,我也不能把自己摘得太幹凈。譬如對你,我便是有愧的。”

盛昭朔掀開眼皮,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透著慘白的臉,劍眉緊緊擰著,面頰上的冷光如同青寒的鐵。只聽她幽幽輕嘆了一聲,對他道:

“因著我冥頑癡纏,壞了盛小王爺清名,青雲不敢奢求小王爺諒解,只是今日起,我自當歸守本分,再不叨擾盛小王爺清靜。”

“此前的種種,私寫情書,攔馬車,七夕邀約,頻頻送禮……皆是事出有因,只為做戲,並非為真,小王爺此後大可放心便是。”

洛青雲終於說完,長長舒了口氣,玉蘭面上連最後一絲緊澀之意都沒有了,盡是坦然的疲倦。她忽而想起了什麽,從妝臺前起身,輕飄飄走到男人身邊,執起他一只手。

“兩相依手繩擾了盛小王爺許久,我即刻就替你解下來。”

男人緊握的拳被她捧在兩手之間,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讓洛青雲微微心驚。她偏了偏視線,撞進年輕郎君晦暗不明的眸子裏,仿佛猛地闖進一片沼澤,再也跋涉不出去。

盛昭朔眼底化開一攤濃稠的墨,冰霜似的眉眼如雕如刻,鷹一樣地鎖著她。少頃,他緩緩起身,反手捏住她的腕子,骨節嘎吱作響。

他大步流星,將她扯回到妝臺前,伸出兩手按在她單薄的肩上,強迫她整個人重新坐好。他那張青玉般的面孔映在銅鏡中,薄唇微抿,面無表情地審視著她的倒影。

他沈默著,修長的手指捏緊了她剛剛晃動的珠花,兩指一旋,又將搖搖欲墜的釵子插回她的發間。隨後他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精致的烏木盒,打開後從裏面取出一對和田玉璧耳墜。他輕輕捏扶著她的耳垂,一邊一個替她戴好。

洛青雲眨著惺忪的眼,終於忍不住:“這是做什麽?”

盛昭朔沒理她,擰眉對著銅鏡又端詳片刻,替她將鬢角的碎發別到了耳後。之後他一手扣住她的腕,二話沒說就將她從妝臺前拉起來,往門外帶。

洛青雲慌了,狠狠甩著他的手:“你放開我!方才我說的話難道還不明白麽?”

盛昭朔釘在原地,扣著她的手並沒松開分毫,曜石眸稍稍回了些許,聲若三尺厚的冰。

“洛青雲,你這戲做得挺好。”

“但沒有演到中途就退場的道理。”

他死死盯著她,眸底裏清清楚楚生著火,“你既然開了頭,就給我把這出戲唱完。”

碧嵐軒的院內忽然熙熙攘攘地進了一群人,洛青雲還來不及思揣他的話,便聽見門外嘹亮的一聲:“聖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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