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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只許州官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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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只許州官放火

被洛青雲找上門來的時候, 高煦正在裏間接待貴客。洛青雲聽見他熟練有餘地侃著幾種料子,翻來覆去比較半晌,貴客猶豫一陣, 一道嬌膩的女聲最終道:“那就要這個罷, 做整套襦裙。”

高煦溫恭地將人領出來, 恰好撞見洛青雲在正堂, 正要朝他迎來, 高煦連忙冷一冷臉色, 朝洛青雲微微搖頭。

洛青雲知趣地剎住腳步。她自然不能礙著天絲閣的生意, 於是低下頭, 佯作選衣裳式樣。

可沒等她翻看幾個, 那邊忽然響起一聲:“洛青雲?”

洛青雲覺得這聲音有些陌生, 回過頭去, 與一個衣裙華艷的娘子打了個照面。這娘子面若銀盆, 發如烏雲, 生得雍容, 但眉眼之間卻隱隱一股偽善。她似乎有幾分印象, 這是佟相國家的另一位千金。

佟青青笑了一聲:“你來天絲閣, 是取衣裳麽?”

洛青雲蹙起眉尖。佟青青這話說得奇怪, 洛青雲的確有一身羅裙待取,那是她生辰當晚, 盛昭朔送的壽禮。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佟青青又是如何知道的?

佟青青:“前些時日, 有人見過盛小王爺的馬車停在天絲閣門前, 從車上走下來的娘子就是你罷?要說天絲閣的衣裳雖然名貴,可對盛王府而言自然算不得什麽,只是我實在看不明白——”

佟青青上下打量著她, 目光裏既有探尋,也有幾分惡意的好奇。

她看不明白洛青雲到底哪點比自己強。容色確實是一絕,但這種遺世獨立的氣質未免清冷,身段婀娜也不假,只是薄薄一層又素凈太過,總覺得讓人硌得慌。

難道就靠拉下臉皮,糾纏不放?她審視著洛青雲,臉上泛起幾分不屑。

到底是庶女出身,也不是京城幾代的世家,自輕自賤起來,旁人的確比不了。

洛青雲被她變幻莫測的目光盯得十分不爽。一開始還算正常,可越看越覺得佟青青是帶了情緒和偏見的,那副模樣比洛姝月的直白嫉恨還不如。

洛青雲冷冷回了一眼:“佟娘子喜歡看我?”

佟青青不緊不慢:“是。洛娘子生得美,我越看越覺得像我寫的字。”

洛青雲記起她曾被誇讚過的一手妙字,隨口問:“什麽字?”

佟青青朝她走近了些,執起她手,在手心裏一筆一畫:“婢。”

她寫到最後一縱,手指突然被面前女子猛地一攥,怎麽也抽不出來。佟青青趕忙擡頭,投進面前娘子毫無溫度的眸底。

像是闖進了一條荒蕪僻靜的暗巷,危機四伏,隨時有人要來吃了她。

佟青青忍不住一抖,顫意從身體傳到指尖,被洛青雲捕捉。只見她幽幽地勾了下唇,手腕忽地一扭,兩人的素手同時不輕不重的哢啪一響。

佟青青痛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她叫出聲:“洛青雲!你做什麽!”

洛青雲的眼底寒光四起。她只是忍讓小心地過了十幾年,怎麽人人都覺得她好欺侮了?

這佟家娘子,她此前只在府宴上見過幾回,恐怕連話都沒說過,今日卻要被她蹬鼻子上臉地侮辱。洛青雲噙著冷笑,覺得此事有幾分玄妙。

她已不是從前勢單力薄的那個洛青雲,此刻也不是在她孤立無援的洛府。如今她二人在天絲閣裏,而這天絲閣——洛青雲瞟了一眼正堂,見高煦正裝聾作啞地在店門前徘徊,看起來大約是在替她放哨。

洛青雲也懶得與她多話,只冷冰冰地扭著她的食指:“佟娘子寫錯了。心裏生了草,自然筆下容易出鬼,回去再多練一練罷。”

說罷她便將人放開。高煦朝迎客小廝飛快地使了個眼色,幾個夥計立時圍上前去,將佟青青半引半推地往外領。

高煦畢恭畢敬地將她迎進內室。

高煦上來便說:“佟相國家的娘子對青雲小姐有敵意。”

洛青雲擡了擡眼:“你如何瞧出來的?”

高煦:“她方才一進店,就旁敲側擊地問了好幾回洛府娘子在這裏訂的羅裙是何種式樣,還問有沒有見過盛小王爺一同前來。我一概答不記得,她卻不依不饒,硬要我帶著看給您做裙子同款料子。”

洛青雲這才回過味來:原來佟青青是因為盛昭朔的緣故,才對她這般態度。

之前洛姝月帶著那幾個世家女子來碧嵐軒,也曾提過佟府大千金前往盛王府相看。恐怕是盛昭朔不僅沒相中人家,還給了不少難看臉色。

洛青雲幾乎立即能想象到他厭煩疏離的模樣,和冷森森能將人心臟瞬凍起來的調子。

高煦問:“青雲小姐昨日回去,可有受氣?”

洛青雲忙開始與他商議起正經事:“我還好,不過被關了一晚。只是昨夜對我多加照料的兩個仆從受了許多苦,一個要被送進青樓,還有一個在府裏當起了家犬都不如的奴隸。高煦,我想與你商量,將他們二人接出來。”

她將自己一路上的思索與高煦和盤托出。高煦認真聽著,微點著頭,說這不難。

高煦:“酒樓酒肆,咱們在京城有的是,我安排一家就好。至於要被送青樓的姑娘,可能要費一番聯絡功夫……不過青雲小姐放心,必不會讓她有失。”

洛青雲識趣地不追問。她大概猜到,高煦是打算去聯絡以前那些暗場子生意的夥伴,讓他們幫忙疏通救人。

高煦岔開話:“薛慶昨日領命,回去就做了一番安排。現下已經打聽到神草堂今夜進來一批藥材,用來上皇城歲供的。”

洛青雲:“你們是打算——”

她話沒說完,拿眼瞧著高煦,見他勢在必得地眨了下眼。洛青雲囑咐:“切切小心。”

高煦久經生意場,臉上的紋路透著滄桑老道:“青雲小姐只管放心。京城內的事,皇權天威管一半,剩下的就散落在商賈手裏,憑我們多年的經營,神草堂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他又反過來殷切望著洛青雲:“青雲小姐在洛府常常受委屈,這回您留神著,看看那裴氏會是什麽反應。”

洛青雲勾了勾唇角,難得笑得坦蕩狠烈了些。

高煦看得恍然了幾分,面前的年輕娘子與秦夫人儀態容貌相仿,可此時的神情,卻透著秦夫人從未有過的淩厲。

有些像寧娘子。還有些像別的什麽人。高煦一時想不起來。

她沈思片刻,又說:“還有一事。高煦,你替我發一封信罷,發去江南吳州。”

-

洛青雲這回從天絲閣出來正是午時,青天白日的,還是被高煦不由分說地請上了一頂素凈的小轎。

眼見他態度堅決,洛青雲也只好作罷。幾個腳力快的轎夫不一會兒就將她送到洛府側門的巷口,又在原處望著她安然無恙進府,才擡著空轎回去。

洛青雲獨身回了碧嵐軒,四方方的僻靜小院裏,融著秋後稀薄的日光。她推開門,進了自己房內,靠在美人榻上,顧自斟了杯茶,慢慢地喝。

喝著喝著,她忽然停下動作,素腕懸停在空中,目光定定地往書案上看。

案角多了個錦繡小包,雖不紮眼,卻是陌生的。

洛青雲自問碧嵐軒裏沒有這麽精致的小玩意兒。她放下茶碗,幾步走過去,將錦繡小包掂了掂,又拆開來看。

裏面是一個小巧的長頸瓷瓶,瓶身勻透,一看就是上乘瓷。拔掉瓶塞,一股沖人的藥香彌漫開來,熏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誰送來的呢。洛青雲沒什麽頭緒,洛府由裴氏把控,斷不可能給她送這種藥。薛慶忙著對神草堂布置下手,也分不出神來。

她伸手往錦囊裏一探,又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宣紙,上面細細寫明了如何上藥,一日用幾回,以及輔以什麽樣的手法最能起效雲雲。

這筆鋒錚錚有力,看得洛青雲一時呆住了。

她認得這個字跡。鼎清茶樓的包廂裏,盛昭朔就坐在她對面鋪紙起墨,一字不落地記下了她描述的七夕夜經過。那時她還說了許多其他無關案情的閑話,他都當耳旁風,半個不正經的字都沒寫。

恰如手上的這張。也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公事公辦的態度,寫得像個事無巨細的藥方。

卻看得她心中波瀾四起,忽而有種撞了暗礁的異感。

盛王府,寧心閣。

年輕郎君難得散漫地仰在藤椅中,見莫祺回來,他懶懶擡了擡眼皮。

盛昭朔:“東西送到了?”

莫祺先是應下,然後想了想又補充:“沒送到洛娘子手裏。她急著出門,我便放在她房裏的書案上了。”

盛昭朔擰著眉瞪了他一眼:“女兒家的閨房,以後還是記得避嫌。”

莫祺背上一涼,連忙點頭喏喏。可轉過身心裏又起了不解:口口聲聲教著他註重男女分寸的盛小王爺,昨夜怎麽就能與洛家娘子在暗巷中你來我往好幾番,有那麽一兩回,甚至近到呼吸相聞。

昨夜,暗中護衛的莫祺攀在屋頂上,看到那幾幕,人差點都掉下來。

他瞥了眼盛昭朔難得一見的松散神態。被盛老王爺罰跪祠堂整夜後,他像是忽然被盛家其他子弟暫時奪了舍,也不去盯梢查案了,反而在寧心閣裏悶著。

眼下盛昭朔的容色不似平日那般冷峻,反倒透出一股多情風流的氣質,雖比不得他那幾個哥哥,也有了幾分神韻。

可莫祺心裏門兒清。盛昭朔這樣反常的時候,反倒是他意志消沈,一腔怒血不知往哪兒發洩的時候。這樣的他,最危險。

莫祺將自己昨晚看到的一幕幕全都咽回去,打算爛到肚子裏。

但他仍然忍不住問:“小王爺,您怎麽想起給洛娘子送藥了?”

秋日碧空下起了一陣風,從小橋流水上拂過,逛進了寧心閣。

盛昭朔掀開眼,眸光迎風迎水地從莫祺身上掃過,露出一抹沈沈的冷色。

他恢覆了最慣意的涼聲:“你是不是也以為我——那話怎麽說的來著,哦,‘枯木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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