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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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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敖丙不動不語。

心魔幻境,漸起波瀾,有妖魔裹挾淋漓血氣聚形而生,哪咤仍伸著手,身形未動,只一臂持槍向後一甩,看也不看便將那新生的妖魔釘死在地上。

敖丙微微笑了:“心境不穩,哪咤,你其實並不能確定我會答應?”

哪咤神識一直都是兇眉惡目的殺神模樣,雖言語自如,卻面無表情,眼沈殺意。敖丙知曉,神識乃一個人最原本的面目,所思所想,也是最真實的反應。奇怪的是,面對這樣看似可怖的哪咤,他心內反而如此篤定與輕松。

“你不願?”哪咤問,隨後法寶降下,弭平幻境妖魔重生之兆,“這些心魔不過撼樹蚍蜉,絲毫無法動搖我,我可以殺滅它們千次萬次,直到你答應。”

他將手中混天綾握起,另一端還纏在敖丙腰上。

“你走不了。”他說。

敖丙笑容不變,也跟著低頭看了看腰上的混天綾,忽地嘆了口氣,握上了哪咤那只仍固執伸出的手。

“你既敢為棋子,任我拿捏,我又有何不敢接此棋局?”敖丙道,“只是我一接手,棋子去留,便如我意。”

哪咤傲然擡眉:“但憑爾意。”

“好,”敖丙得此諾,眉眼首現舒展之意,“待出得神識之境,你可有應對之法?”

哪咤搖頭:“天道不會允許我拿出最後一顆蓮心助你鑄魂,我想,或許,你可親自下凡去。”

敖丙問道:“那是要走一趟輪回道了?若是封住記憶,茫然無知,又要如何鑄魂?”

哪咤道:“我自有辦法。”

兩人便脫離神識,睜開眼時,哪咤手中,尚攥著敖丙衣袖。

自在神識中吐露隱情,兩人重回人世,雙目相對,一時竟都有些恍惚之感。

敖丙笑道:“初見時你拖我入幽冥,好似也是這般姿態。”

哪咤也想起此處,自若一笑,放開手去。

兩人再入幽冥,所見之景一如當初,兩人卻已恍如隔世。哪咤見他只盯著黃泉路上零零散散的幽魂,便湊近他耳邊問道:“可覺出有異?”

他如此一問,敖丙不由得認真看去,不多時,還真察覺出不對:“似乎游魂變得少了。”

哪咤道:“待入了凡間你便知曉。”

兩人這次沒再過橋,而是順著忘川逆流而上,前往輪回道。

哪咤扯出混天綾,一端系在敖丙手腕,一端纏在自己手臂,一面又化出一瓣蓮花,遞給敖丙。

“混天綾可助你我不至分散,”哪咤解釋道,“我無魂無魄,不怕輪回道中記憶封塵,此乃我本體蓮花的一瓣,你含在口中,可不受影響。”

敖丙聞言面上怔然,隨後神色古怪地接過那瓣蓮花,猶豫一瞬,便放入了口中。

兩人雙手交握,踏上輪回道,一時天旋地轉,敖丙只覺所觸皆無,所感為空,漸漸地,似乎連自己也散如歸塵,半分不存。

正混沌間,仿佛憑空生出一口清甜,先覺甜味,後覺清香,敖丙不禁凝神定心,果然不再自失。

待得五感全歸,敖丙試探著睜開眼睛,所見已是人間。

這算是敖丙初次下凡,他又早忘記凡間事,因此入眼所見,可說處處新鮮。

哪咤離他兩步之距,見他回轉過來,便要向他討回蓮花瓣。

敖丙不知為何支吾起來,半晌訕訕回道:“我不慎吞落入肚了。”

哪咤驚訝擡眼,又笑起來:“那花瓣乃我本體一部分,當年我飲得瓊漿三盞,吞了火棗三枚,便化出三面八臂。你可當心,說不定何時多出只眼睛來,可不成了那楊戩?”

說到楊戩,便想起這位同門師兄同樣失了蹤跡。

哪咤斂了笑,敖丙在一旁看著,竟是模糊知曉他所想為何,便故意岔開話題:“對了,在幽冥黃泉時,你所說‘入了凡間便知曉’是何意?”

哪咤果然淡去沈郁神色,道:“你且觀一日。”

兩人悠閑走著,冷眼旁觀,街上熱熱鬧鬧,兒童追逐嬉戲,沿途小販叫賣,好一幅太平之景。

沒多久,日落月升,街上散去人聲,哪咤帶了敖丙尋了一方高處,兩人便靜靜坐在夜風裏。

夜空如墨,天仿佛海水倒懸。

這還是他頭一次從低低的凡塵中去看天,敖丙忽然想到,不知前身為東海三太子時,日日在海底所見海面,是否便如此景。

雲濤怒卷,如層雪堆積,好似傾倒而來無可避免的宿命。在遙遠的天邊,一輪黯淡的月,有一小卷子雲試圖向著那月光逃離,被拉得長而纖薄。

哪咤同樣安靜坐在他身邊,兩人之間所系的紅綾被風吹得悠悠蕩起,敖丙在淡薄的月光與星光裏看他,心裏一片寧靜。

第二日很快到來,敖丙再看,所見竟仿佛昨日重現,所有人都在重覆昨日之舉,偏偏面容自然,無有所覺。

“這又是何故?”敖丙問,雙目凝聚法力細細看去,驀地低叫一聲。

哪咤道:“你看出來了。”

敖丙猶帶驚容:“所有人皆是魂魄不全。”

哪咤道:“不止如此。天地失衡,靈氣逸散,人之魂魄便是天地之靈,自然難全。如今天界難覓仙蹤,幽冥之地也在逐漸消失,只有這人間,依然太平祥和。”

說到此,他嘲諷一笑:“日日如此,人活著,可惜心早已死了。你說,人無心,可活?”

敖丙未答,仿佛輕巧二字便可判這天下生死。

他忽地想起什麽,低聲道:“我之前在仙宮,便也是如此……”

朝化龍,晝為蛇,暮作魚,日日如此,日日不變,無知無覺,無心無情,等待與這片天地同葬。

遠處天邊轟然雷響,哪咤不屑擡眼,向著敖丙道:“不巧說破了秘密,惱羞成怒的來了。”

紫電驟降,萬鈞之力由晴空之上劈向哪咤,但見他隨手將乾坤圈向上一扔,擋住天雷之勢,隨後握住混天綾就要望天一展,卻是帶起敖丙手臂。

“啊呀,忘記還牽著你了,”他將紅綾一抖,混天綾便乖乖松落,“站到我身後來。”

敖丙手掌微微一動,混天綾從他手心滑開,手上仿佛憑空失卻了什麽,令他忍不住反而向前一步,與哪咤並肩而立。

哪咤眉頭一凜,正待說話,便見敖丙淡然開口:

“如今我乃弈棋者,我不動,你怎可落子?”

天雷威勢不減,卻見敖丙手捏法訣,隨後整個人化作一條銀色巨龍,盤旋而上,張口一吸,竟是將那紫色天雷一口吞落。

他魂魄不全,化形乃為龍身人首,天雷落入肚中,電得他須發皆張,頭如飛蓬。

哪咤回過神來,收了法寶仰頭望他,笑道:“我見過你真正龍身時候模樣,如今這模樣也太醜了些。”

敖丙低下頭去,這般形體再看哪咤,只覺得小小的一個,一時恨不能將他整個人盤起來,好似這樣便可安撫體內受雷電所灼之熱一般。

他很快又變回人形,哪咤好奇地走上前來,伸手摸了摸他發焦的發尾。

敖丙回道:“你那分身不也醜模醜樣。”

哪咤也不在意,只問道:“你如何能吞得那天雷?”

“此乃我之法術,興雲步雨,驅雷馭電,皆我所長,”敖丙道,“或許是因天道衰微,我才能吞得這天雷。”

哪咤忽道:“那你索性吞了我,第九顆蓮子便歸了你,鑄魂功成,天也奈何不了你。”

敖丙很不情願:“真到了如此地步?”

哪咤道:“凡世已變至如此,我之前也未曾料到。大概就像那花期過了終究要雕謝,果子熟了自然要墜落一樣,這方世界陷入停滯後消亡,不過自然。”

“若是我未曾見過那片天外之天,糊塗死去,便也罷了,可我既然見過,便不可能如那無知無覺的花果一般,即便粉身碎骨,也絕不落在泥裏腐爛枯朽!”

敖丙聽他所言,心中也一時激蕩。

“我也不願再做那無知無覺的人。”他望著周圍即便天雷擊落也毫無所覺的凡人,回想之前,方覺後怕,然而連這“怕”字,也是由身邊之人為他鑄得七魄方可覺知。

敖丙道:“你要粉身碎骨,所以才要做那棋子?若我要保你呢?”

哪咤笑道:“你吞得那天雷,是因那不過是小懲罷了。到時整個天地都來阻你,而你手中所有,不過只我一子,你又拿何來保我?”

敖丙口不能言,只望著他,目光黯然。

哪咤知他不舍,難得溫聲勸道:“這是不可避免的,我知你怨我之前輪回沾惹你之七情,只是我同樣分身輪回……雖無魂魄,仍有所感。若我有七情,亦系於你身。”

敖丙道:“這時候說這些,又有什麽意思。”

“我從一開始便選擇了你,”哪咤道,“以蓮心鑄魂,並非自毀根基,我之蓮心,便是你之龍魂,這樣即使我身死,我的道與你同在,我便與你同在。”

“你!”敖丙蘧然擡首。

未及歡喜,但聽隆然巨響,天地震顫,乾坤爍動,兩人向天望去,流雲急轉,天似乎往下壓了一寸。

天之怒也。

敖丙忽然拉住哪咤之手,駕雲離去。

哪咤任他拉著,只道:“所到之處,不過天下,這般奔逃,如何逃得過?”

敖丙道:“即便結局無從改,我也要最後一刻才落子!”

哪咤嘆道:“又如何呢?”

烈風吹動兩人衣衫,卻吹不散這浩蕩天地的封閉窒悶。

敖丙於風中回首,飛散的長發遮住他眉眼,讓哪咤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只有風送來一句低語。

“不過是……你若死了,再無人喚我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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