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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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七魄缺一,自然不可。

敖丙原也明白這道理,並未抱有希望,因此未等哪咤認真與他分說,便望向鏡中,打定主意在這一魄歸來之前,權當自己是個毫無幹系的旁觀者。

鏡中墨鯉躲在池塘裏,見那書生每日裏同蓮花說話,偶爾對月飲酒,尚要邀請蓮花作陪,酒灑在池子裏,被墨鯉悄悄吞了幾口,沒多久便吐著泡泡靜靜待在水底,月光透過水幕落進去,墨鯉呆呆看著,覺得像書生的臉。

它只模模糊糊覺得書生親切,仿佛很久之前,也曾有誰日日這般同它說話,墨鯉自然是不知曉,鏡外敖丙卻看得分明,大概還是因著爽靈一魂之故,這墨鯉存了第一世的記憶。

雖說放出話來要做看客,偏敖丙實在看那書生不喜,好在書生愛花成癡,全然不知曉還有一尾墨鯉將他看在眼裏,日日他對花所言之語,全被另一只精靈聽了去。

敖丙便笑道:“聽聞凡間有奇事,說是學子或愛花,或喜畫,或於某禽畜有恩,那妖感念其情,必要化作美人,與之親昵恩愛,數十年也是有的。這荷花日日聽著這書生吟風弄月,莫非也要留下一段奇聞?”

哪咤搖頭道:“你之前還要嫌我行事激烈。這荷花誕靈,與書生相好,你這一世豈不要愛而不得?如何又能識情悟愛而生魄呢?”

敖丙稍稍猶豫:“那若那荷花誕靈,與墨鯉變作一對,日日作伴,也是好的。”

“咦?”哪咤詫異,“我還以為你是不想沾惹情愛,那為何花妖愛得,書生便愛不得?”

敖丙道:“書生之前,便是荷花與墨鯉作伴,想來也是與那荷花情深些。何況凡人壽短,歡愛不過一時,不若荷花,謝後再開,年年如此。”

哪咤便笑:“可見果然這一魄缺不得。”

敖丙問:“怎麽?”

哪咤嗤笑道:“凡人情愛,往往不知所起,那墨鯉分明只對書生有意。你若想著那荷花與它相伴時日長,怎不盼得那池子裏的石頭何日誕靈?那石頭分明尚在荷花之先麽。”

敖丙見他說話不留餘地,心頭微怒,轉過頭去道:“那還不如早盼著這一世托生成那石頭呢。”

哪咤只是笑。

敖丙又問:“你說的正經,難道你就知情識愛?先前我問你,你只是不說。”

哪咤道:“輪回之前尚有三日準備,我命那土地公搜羅凡間書本數萬冊,一日便已閱盡,鬼狐之說的話本,自然也看到過。雖則不明,卻也知曉幾分世情。”

敖丙猶覺不對,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再看鏡中,已是第二年。

書生春闈落第,留在京中過夏,他心情抑郁,常常飲得爛醉,這日,書生醉宿在荷花池邊,半邊袖子落在池中,墨鯉躲在荷花後面,看書生許久未動,便大著膽子游了過去。

衣袖在水中飄飄蕩蕩,墨鯉試探著一碰,立刻甩著尾巴游回荷塘深處,未幾,又悄然游出。

它在水中和那衣袖一沈一浮玩得歡樂,冷不丁,書生搭在池邊的手落了下來,墨鯉擺動身子避開,又呆呆停住,等待半天,見書生依舊睡得正酣,忽地上前啄吻了一下書生的指尖。

不過一觸即分,墨鯉卻懵懵懂懂中明了了什麽,它迅速沈入水底,一時只見水中漸如墨染,其後不久,那一片由淺至深的陰影慢慢浮出水面,露出一張水淋淋的少年面龐來。

少年只望了睡著的書生一眼,便眨著眼睛再次沈入水中。

書生因那一夜著了涼,纏綿病榻五六日,那墨鯉不見書生,只蔫蔫待在水底,往往大半日也懶得動彈。

又過了幾日,書生重整心情,終於不再整日飲酒,只晚上在院中小酌,他正望著星月欲賦詩一首,忽聽院中有人說話:“你怎麽不來看荷花了?”

書生吃了一驚,四處找尋,才在池塘的荷花深處看見一抹影子。

書生倒也不驚慌,整衣起身道:“不知閣下何人?因何在小生家中的池塘裏?”

那黑影慢慢游得近了,依稀是個少年模樣,少年十根手指水淋淋地扒在池塘邊,披散著頭發,只露出一雙黑沈沈的眉眼。

“你好幾日沒來看荷花了,”少年說,“今天也沒來和荷花說話。”

書生望了望它身後一整片蓮花荷葉,遲疑問道:“你是……那荷花?”

少年眨眨眼睛,道:“我是。你不怕嗎?”

書生喜道:“原來荷花當真有靈。”

少年就笑起來:“我就知道你不怕,你這麽喜歡荷花。”

兩人一見如故,直到月過中天,少年知書生要回房歇息,便和書生道別。

書生戀戀不舍,見少年猶有半身浸在水中,便道:“待我將荷花移入屋中,咱們日日相對,豈不好?”

少年眼神慌亂一瞬,說道:“我於此池中紮根,若是輕易移動,怕是會動了元神。”

書生只得作罷,猶以為憾。

如此兩人只在夜裏相會,又過數日,墨鯉少年見書生情深一往,忍不住答應了他的請求,脫出水面。

少年赤裸著站在月色中,書生找來自家衣物,將少年裹了,卻是衣肥袖長,兩人忙亂一陣,又相視而笑。

書生拂開少年濕漉漉的長發,見他眉眼靈秀,不似凡人,雖早已傾心,卻仍心有躊躇,怕少年不解凡情,不由得嘆道:“蓮花開十裏,知誰一片心?”

那方鏡外,敖丙也跟著嘆了口氣,默然想著,怕是這墨鯉要做那狐女花妖一般的事了。

果然,聽得書生剖白,少年笑言:“君心似我心耶?”

書生不勝歡喜。

兩人日漸好,同臥同起,不相避諱。旁人卻只覺有異,如書生奴仆,見家中忽然多出陌生少年,只與書生親近歡笑,再看書生耽於玩樂,面色日頹,連忙去找了有名的道人。

道人一聽便道:“此乃妖邪。”

其後跟著奴仆往家中去,一見那書生,便看出端倪,道:“你可知你之壽命被分?”

少年原本見到道人便神色躲閃,聞言不由得神情急切,便要辯解。

書生攔在少年面前,卻道:“在下知曉,此乃我之主意。”

少年不由得睜大眼睛,迷茫不解:“為何?”

書生溫聲道:“因為荷開一季,夏天一過,荷花便要謝了,我不願你也消失不見,想要留住你,長長久久地和你在一起。”

又對那道人說:“日前在下遇著一位道人,送我一符,說是可以夫妻分壽,白頭偕老,我便買了來。”

道人接過那符咒,看罷一掃拂塵,將之焚燒:“此乃邪道,無可解。你之壽命與那一池荷花相系,好自為之。”

見兩人神色惴惴,道人掐指一算,笑道:“你二人原有業緣,此生當補之。不過,因此左道節外生枝,生死有數,來日亦不可過多留戀,緣盡自當去耳。”

道人離去,書生覆又歡喜起來,卻見少年神色悒郁。

書生問道:“卿卿因何不快?”

少年卻是眼中含淚道:“我騙了你,我不是那荷花,我只是那池子裏的一尾鯉魚。我去找那邪道,討還你之壽命,再不見你。”

說罷掩面便走,書生一時訝異,卻仍拉住他的衣袖:“你是那荷塘的墨鯉?”

少年咬牙點頭,低聲道:“我見你實在喜愛那荷花,日日同它說話,很是羨慕它。我不是有意騙你,那天你問我是不是荷花,我一時迷了心,說了謊話。”

書生沒應聲,也沒放手,少年捏著手指,滿心惶然,卻又不敢輕易回頭去看。

他小聲說道:“放我走罷。”

“我只問你,”書生終於開口問道:“我只問你,你說‘君心似我心’,可是謊話?”

少年急急搖頭。

書生又問道:“那,君心還似我心耶?”

少年猛地回頭,對上書生明亮雙眸,驀地頓住,低下頭道:“我見你,一如你見荷花。”

書生卻笑道:“我見荷花,不如我見你多矣。”

少年慢慢回轉,只聽書生道:“生死有數,有你相陪,百年是一生,一日也是一生。與其浪費時間在旁人身上,不如日日與我相對,豈不好?”

少年終是落下淚來。

二十餘年後,那一池常開不敗的荷花,一夜之間便雕敗零落,而池中,也再不見那一點墨痕。

敖丙見得結局,心中倒是感慨,只靜靜等待那一魄回歸,忽然又想起那道人所言,便問道:“你可知那‘業緣’一說從何得來?”

哪咤不甚在意:“凡人怎算得出天機,大概只是隱約看出你我那分身有些牽系,故作此語,不過胡謅,不必放在心上。”

敖丙卻不再信他,暗自留了心。

哪咤看著他收回新魄,待他固魂後,方一睜眼,便倏然湊至他面前,低聲問道:“你見我如何?”

敖丙驚恍一下,很快鎮定下來,神色淡然,冷聲應道:“我見你,實不如我見荷花多矣。”

哪咤大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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