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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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日之後,敖丙交代了仙宮之事,便打算開始鑄魂。

哪咤之前已和他相約好,兩人立於一處雲頭,各自掐了法訣化出分身,向下投入幽冥的輪回道去。

敖丙在原地等了半晌,忽地想起一事:“這分身去了凡間,卻不知如何相尋?”

哪咤聞言一笑,伸手一抹,兩人面前現出一面雲鏡:“我早去地府借了往生鏡投影,可觀輪回之身在凡間情景。”

敖丙見他得意,不知怎的,對他道謝的話便不怎麽樂意說出口。不過他慣於守禮,只是有些不自然地裝作無事撇過視線,轉過頭去看那雲鏡。

鏡面由隱約漸至清晰,只見其中所呈之景似乎是某處山林,敖丙認真盯了半晌,不見景物變化,不由得納悶道:“難道我那分身還未輪回到陽間?”

哪咤就等他此問,指著境中的樹林道:“那不就是你。”

敖丙忙忙看去,過了會才反應過來:“莫不是托生成了草木精靈?”

哪咤說道:“你主魂尚在,那分身不過是個無魂無魄的空殼,也只能先做這草木了。”

正說著,境中終於起了點變化,一只白色的兔子靠近了其中一棵樹,趴在那裏,嘴一動一動,似乎在吃草。

敖丙微一挑眉:“那這兔子便是你?”

哪咤抿唇不語,也伸過臉來,仔細看了看,悶聲道:“是。”

敖丙動了動嘴角,忍下一個笑。

境中很快換了日夜,除了那只白兔時不時出現,再無其他變化。

兩人看得無聊,卻也不能輕易放著不管,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說不得一個錯眼,敖丙托生的那棵樹便被凡人砍了去,斷了輪回。若是更倒黴些,天降雷電劈倒了樹身,也是有的。

敖丙對此說法頗不認同:“此樹在林中毫不起眼,便是有雷降,也劈不到它身上。”

哪咤說道:“你氣運差了些,不然當初怎地一出海便撞我手上?”

敖丙便有些氣悶,前塵往事雖是毫無記憶,但此事當初讀來便覺得心驚,虧得哪咤能這樣無事一般隨口提及。

他不欲多說,便看向鏡中白兔:“這兔子整日都來樹下啃草,難免惹眼,可別被人獵了去。”

哪咤便瞇起眼睛笑:“當初說好了在凡間為你護法,只好輕易不離你左右。”

他笑起來眉眼便稍顯柔和,看起來沒那麽可惡了。

敖丙道:“你那分身便是再不一樣,也是走過了一次輪回道,托生成了凡兔,既不能為我澆水,也不能為我捉蟲。就是日日在我左右吃草,又能有什麽用。”

哪咤道:“你再仔細瞧瞧。”

他指尖於鏡面輕輕一點,漣漪蕩開,隱約聲響傳來,敖丙不由得凝神去聽,只聽見空山鳥鳴,卻偏偏夾雜了童稚聲音。

敖丙吃了一驚,那兔子並不是在吃草,竟是口吐人言,在同那棵樹說話。

這一驚之下,敖丙望著那樹,一時茫茫然,仿佛神魂皆入了鏡中,他成了那棵無知無覺的樹,模糊聽著一道聲音同他說話,卻只是蒙昧不解。

哪咤在一旁看著,知他已與分身心神牽引,開始鑄魂,便未出聲打擾。

如此七七四十九天後,凡間也過去了整整四十九年,這最後一日,哪咤見時機成熟,拍手道:“好了!只差一口氣,我來助你!”

敖丙一縷神思只覺渺渺茫茫,一時仿佛林中孤樹,一時又好似在九天之上,俯瞰凡塵,如此反覆沈浮,猛地聽見耳邊一聲清脆掌音,宛如醍醐灌頂,瞬間清醒過來。

回過神來,還未反應,便見鏡中白兔倏然躥出,直直撞上堅硬樹根,隨後滑落在地上,撲騰兩下後便不動了。那一抹血色染上樹根,敖丙見了,只覺刺目,同時心口如遭重擊,他不願失態,便悄然握緊了拳,艱難地喘了口氣。

哪咤好似未註意他不適情態,望著雲鏡嘻嘻笑道:“成了,一魂已得。”

敖丙忙擡頭看去,便見鏡中樹木誕靈,一縷淡薄的紅影脫離樹身,觀其面貌,正是和敖丙一般無二。

那樹靈只懵懂飄著,望著樹下死去的兔子,不知在想些什麽。

正此時,樹後忽然走出一人,彎腰拾起兔子,一副詫異又驚喜的模樣。那樹靈見了人,並未遠離,只高高飄至樹枝上,好奇地看著地上那人。

那原是個農人,此次偶然進山,竟然看見一只兔子自己撞死在樹根上,若非親眼所見,哪會相信世上還有這等好事發生。那農人就地生火,將兔子剖肚剝皮,烤了吃了。

敖丙二人見了那兔子下場,皆想起了當初敖丙的下場,一時都默然不語。

哪知農人就此起了偷懶取巧的心思,日日守著那樹根,如此,家裏農田日漸荒廢,又趕上災荒,沒有糧食,只好吃野菜啃樹皮,到了這種地步,原先的僥幸希求成了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農人更不願離開那樹根,最後竟是活活餓死在樹根旁。

敖丙皺眉看了,半晌開口道:“果然你不該插手。”

“怎麽?”

“凡間生靈,哪有無故尋死的,你讓那兔子撞死在樹根上,偏偏被那農人瞧見,”敖丙說,“你引了他的貪欲,改了他原本的命數。這何止是沾了因果?”

“是麽?”哪咤道。

敖丙覺出一絲不對,但見哪咤神色漫不經心,並不以為然的模樣。

似是看出他心中猶疑,哪咤笑道:“你只管固魂,別想過多。那凡人本就是個懶人,若是他上街撿了錢袋,豈不是要日日守著死在街上了?”

敖丙便知勸他不住,也只好先凝起心神,試圖收回凡間那新生的一魂。

剎那間,他仿佛再次回到那片林中,腳底是那只死去的白兔,然後有人出現,他高高飄在樹冠處,看著那人拾取樹下的斷枝,升起火來,那白兔便不見了,連血肉模糊的毛皮也被那人帶回了去。

那人走後,他飄至地上,看著一地支離碎骨,垂眸不語。

再後來,那人每日前來樹後蹲伏,他便一直看著那人,可惜的是,這人並不怎麽說話,他聽著林中單調的鳥鳴聲,一時想起了還未誕靈時,時時響在耳邊的聲音。

說的是什麽,他那時聽了,其實也並不解其意。

最後那人倒伏在樹根邊,不再動了,他依舊日日看著那人,只是那人好似成了四周花草一般的東西,再無動靜。

直到某一日,他忽然註意到那人頰邊露出森白骨茬,剎那間生出一點明悟。

敖丙緩緩睜開眼睛,伸出手來,掌心靜靜浮起一點魂火。

“觀生死,生靈智,方得一魂。”

再入輪回的時候,敖丙便將這爽靈一魂放入了捏好的分身裏。

這還是哪咤所說,以魂養魄,事半功倍,敖丙也想早日功成,便依他行事。

這次輪回,因有一魂在身,敖丙的分身托生為了一只鹿,因為生有靈智,幾次逃過獵手,磕磕絆絆地長大了。

哪咤覺得有趣:“你看這小鹿的鹿角和你的龍角相比如何?”

敖丙淡淡回道:“我的法身早就折隕,如今只以殘魂點得仙身,哪有什麽龍角?”

哪咤聽了便要伸手來捉他額上宛如鹿茸般的小角,被敖丙匆忙躲閃開來。

敖丙捂著額頭:“道友這是做什麽!”

“這既然不是龍角,想來是你戴的假物,我摸摸怎地?”哪咤哼了一聲。

敖丙耳尖泛起紅色,不知是羞是惱,見哪咤轉過身去,似乎不再執著此事,方才偷偷舒了口氣,一時竟覺出些許狼狽之感。

他們看了雲鏡半晌,那凡塵之事畢竟甚少有變,一時頗有些無聊,敖丙神思不屬,倒是大半註意放在了身邊之人身上,提防他什麽時候又起了興致,要伸手來摸他的尾巴什麽。

鏡中小鹿在林中,每日喝露水,食鮮草,很是自在。

沒一會,哪咤哈哈一笑:“這次輪到你日日吃草了。”說罷看了敖丙一眼。

這一眼明顯滿含了得意,往時敖丙自然不喜他這樣,只是哪咤此話一提,他忽地想起上一世那只死去的白兔,一時間眼前仿佛又出現了一抹血色,令他胸前悶悶的。

哪咤沒得他回應,有些詫異,又說道:“你可看出這一世我那分身托生成什麽了?”

正說著,便見鏡中景物變幻,那小鹿誤闖了一個山洞,跌落了一處深坑中。

哪咤見此先笑著拍了拍手:“我之前說了什麽來著?你這氣運著實不好嘛。”

敖丙無言以對。

等了兩日,那鹿鳴聲漸漸弱了下去,洞中出現了一個道人模樣的凡人,聽見小鹿哀鳴,便將它救了出來。

原來這山洞是這道人平日閉關之所,道人將小鹿傷口治好了,小鹿卻十分親近他,不願離去。

敖丙心魂相牽,隱約可感知這小鹿似乎留存了些許前世的記憶,因此並不怕生人。

道人日日誦讀道經,小鹿便在一旁聽著,時日一久,道人也不再趕它。

道人這一閉關,便是十年之久,十年後,小鹿仍陪伴在他左右。臨去時,道人心中感慨,手撫小鹿頭頂道:“凡人所求仙道,不過為長生耳,我觀你頗具靈慧,每日聽我誦經,你可有領悟?”

說罷一笑:“罷了,若靠你自身領悟,怕是壽命先盡,我就為你指一條明路。你一直向山上走,此山有一絕頂孤峰,崖邊生有一顆仙草,你尋到它,便一口吞下,可得仙緣。”

小鹿叫了兩聲。

“老道我舍不得這紅塵,”像是聽懂了小鹿之意,道人拍了它兩下,“去吧。”

那小鹿聞言,親昵地蹭了蹭道人的衣角,便轉身離去。

它一路向著深山跋涉,幾次險些葬於獸口,或是跌落山崖,然而心中始終念著道人的指點,終於在一日淩晨攀上了絕頂高崖。

崖頂空無一物,只生著一朵雪白的花朵,小鹿此時已是遍體鱗傷,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將花含在口中,恰逢此時,天光破雲,照亮萬物。小鹿心中若有所感,吞下仙草,一種陌生的情緒由心內激蕩開來。

敖丙在鏡面這端,竟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喜意。

這純粹的喜悅令他動搖出聲:“你是那道人?”

“不對,”他又喃喃否認了這猜測,望著那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崖頂,猛地擡頭看向哪咤,“你是那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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