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在團圓節之前，宋頌和程頤去查看了那批香膏，隨行的還有圖和和他的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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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在團圓節之前，宋頌和程頤去查看了那批香膏，隨行的還有圖和和他的幾個……
在團圓節之前, 宋頌和程頤去查看了那批香膏，隨行的還有圖和和他的幾個夥伴，他們這次跟著過來是為了再聞一聞那香膏的味道, 確定那香味是不是那些富人家裏經常出現的東西。
這次隨行的還有萊音，因為她是接觸那種香味時間最長的人。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怯懦呆滯需要人保護的小姑娘了，她在山上吃得飽睡得好，偶爾還要幫著大家開荒，所以長高了一些，白嫩的皮膚變得粗糙, 那雙總是楚楚可憐的大眼睛也有了一些鋒芒。
以前的她是漂亮的，現在的她不僅是漂亮的。
曾經的她緊緊跟在圖和的身邊不敢離開, 現在她走在圖和的旁邊, 笑容燦爛地跟小夥伴們商量著開商場的事情, 她正在仔細地跟小夥伴們解釋股份是什麽，要怎麽分配收益。
她在山上辛苦工作攢了一些錢, 可以給圖和他們分擔一點壓力，而且她負責管理山上的產業, 可以用成本價將瓷器或陶器賣給他們的商城，省得他們花銀子修建了商場卻沒貨物可以賣。
她可是一個小管事，權力大著呢。
香膏貴重，而且也不一定就是毒, 所以宋頌便做主只開了一盒，若是開了這一盒確定了東西的來歷，那麽剩下的都要銷毀, 若是沒什麽問題, 再逐一檢查。
東西是吳綾兒帶來的，她接觸了這麽些年, 究竟有沒有問題她比誰都清楚，畢竟她賺得就是那些癮君子的銀子，圖豐城城主敢隨便坐地起價也是因為知道這東西一旦沾上就離不了。
只要成癮了，就容不得他們脫身了，即便是天價也得買來點，只要聞不到那味道便覺得有蟲子在身上爬，骨頭縫裏都鉆滿了會吸髓的蟲子，那種感覺，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住的。
所以在得知若是香膏具有成癮性會被銷毀後，她悔的心肝兒疼，早知如此，當初離開圖豐城之前就該把這批貨脫手，都是原封不動的好東西，就算那些奸商再怎麽壓價，她也不會吃虧。
哪會像現在這樣，竹籃打水一場空。
而且，比起那批香膏被銷毀，吳綾兒更害怕自己被驅逐。
她在估邶城落腳已經快一個月了，這段時間裏她和一同到此的同伴們湊錢買了宅子落戶，還將手頭的現銀全部拿出來買了店鋪，那鋪子後頭帶個小院兒，她的打算是往後就住在鋪子裏。
買鋪子和裝修已經掏光了她帶來的所有銀子，現在她身上只剩下一些圖豐城的銀票，那大概率是用不了的。
她喜歡這座城，這裏有秩序，有律法，大家按部就班的生活，安穩又和平，做生意便只管做生意，不用顧忌官府過來刮油水，也不必擔心那些衙役來店裏胡鬧。
這裏的官府秉公辦事，不會伸手向百姓討要“人情錢”，只要你準備好需要的材料，去了官府就能辦手續。就算你不知道需要什麽材料，他們也會耐心地告訴你要準備什麽，證明要去哪裏開。
即便是那些性子本就不和善的，也不會對百姓吆五喝六，頂多臉上沒什麽表情，說話時也言簡意賅，但這也實屬正常，每個人性子不一樣，自然不可能個個都溫聲細語的。
總比圖豐城好，在那裏辦個什麽事還得給出一大筆“人情錢”。
因為官員是普通百姓接觸不到的，百姓能接觸到的只有衙役，你要開鋪子就得辦手續，所以要先給衙役遞銀子，遞上一回兩回後衙役就端著讓你回家等消息，你還得繼續給他遞，他瞧著滿意了才會幫你引見辦事的人，還得請那人吃上一頓酒，給上一筆潤筆費，這才能辦好。
這麽來上一遍，得花費幾十兩銀子。衙役那頭倒是有規矩，收的銀子不會超過十兩，超過了商戶不幹會鬧事，可吃酒的錢就不好說了，酒館、酒樓、青樓，哪裏都能吃酒，你這頓酒請得不好，那潤筆費便不會便宜。
所以在圖豐城裏，想要開店要麽有銀子，要麽有關系，畢竟城主是最“公正”的，眼裏只能看到銀子。
而估邶城不一樣，這裏的官員只是官員，他們進了衙門是當官的，出了衙門就是尋常百姓，也會擺攤賣菜，也會為了幾文錢和人爭得面紅耳赤。
估邶城官員的官服只在衙門裏起效，出了衙門便沒作用了。每個衙門門口都豎了一塊牌子：不把公事帶回家，不把私事帶進來。
不像別的城池，當官的原本是百姓，可有了官身之後就變成了上等人，就好像一夕之間繼承了皇家的血脈，那高高在上的模樣像一只不會低頭的大公雞。
“吳掌櫃，勞煩你開鎖讓我們查驗一番。”程頤開口說道。
吳綾兒低垂著眉眼，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她雙手緊張地擰著帕子，猶豫了片刻才出聲：“不必打開了，這東西確實會上癮。可……可我原先並不知道估邶城內不允許賣這東西，否則我不會帶過來的……”
程頤看了宋頌一眼，宋頌敲了敲那盒子，看向吳綾兒時表情和緩了許多，她溫聲說道：
“無妨，吳掌櫃打開叫我們看看就是。若是吳掌櫃配合的話，我允許你在城外將這批東西脫手，最近來來往往的行商很多，讓他們把這東西帶走，順便放出消息，估邶城內禁止出現此物，下次再有，便扣貨抓人。”
“好，大人稍等，我這就打開。”
盒子微微掀開，那香味便散了出來，圖和吸著鼻子嗅了嗅，確認後連忙將蓋子壓回去。
所有人都點頭了，就連萊音都說：“就是這味道！我跟爺爺被仇家追殺，那日我們夜宿一破廟，廟裏就是這味道，因為爺爺受了傷，所以我們沒多想，就那麽住在了破廟裏。可我一覺醒來就到了估邶城，爺爺也不知所蹤。”
吳綾兒沒等宋頌開口問，主動說道：“這香膏在中原很有名，許多城市都有，不過因為價格昂貴，所以尋常百姓不知道。供貨的人很神秘，他們要求買主每月初一將銀子用紅布包裹著扔進指定的枯井裏，之後的某一天，香膏會突然出現在買主的家中。每次給的銀子都不定數，香膏也沒有規定的價格，他們根據拿到的銀子來配貨。”
“你沒見到人？”宋頌問她。
吳綾兒搖頭，“這香膏來歷已久，負責采購的是圖豐城的城主，我只負責售賣，只是偶然幫他送過一回銀子。據他所說，那些人很神秘，一開始香膏還沒有名氣的時候是有人到府上來推銷，來人是一個清俊的少年和一個老嫗。之後每一年來的人都不一樣，都是一樣的尋不到來歷，直到香膏名氣大了，才換了交易方式的。”
宋頌點頭，“好，你去城外將東西脫手吧。程頤，你抽空跑一趟城主府，聯合出一份違禁品名單。圖和，你帶人去城裏問問，有沒有和萊音相似的情況，就是聞到香味，然後一覺醒來就到了估邶城。”
大家都離開後，宋頌回城主府給山裏的守墓人寫了一封信，想要問問那香膏的信息。
信是早上送出去的，回信是下午送到的，守墓人的副首領悉方說她們一直待在深山裏，很少與外界聯系，所以從未聽過那種東西。
難不成這東西是海域那鮫人做的？
不對，想岔了，這件事可能和卡牌完全沒關系，或許是人類自己做的也不一定。可是那交易的手段實在不像尋常百姓能夠實現的，還是像卡牌的作風。
宋頌回城主府的時候看到附近的街上開了一家新店，這可是稀奇事。
在城主府周圍做生意並不好做，因為自從城裏重新規劃後，這一片就變成了行政區，原本幾處空宅子被收拾出來做了官府的地方，其中就有婚假衙門、律法衙門和估邶城牢獄，這樣一來，百姓閑逛也不愛來這地方。
而且城主府周圍的街道是不讓擺攤的，也禁止車馬通行，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官府會派官員在門口擺攤，會賣一些貼花、窗花、字幅之類的，都是官員自己做的，賣出的銀子歸官府一半。
因為人流量少，所以鋪子的生意就差，那些鋪子也都順勢改了生意，原本有好幾家飯館，現在只有一家飯館一家茶館，剩下的都是些書坊、布莊之類的。
城主府會統一采購紙筆和布匹，他們在門口做生意最大的主顧就是城主府和宋大人，畢竟宋大人工廠的工人數量比官府的官員多多了，那些工服用的布匹雖然不貴，但是勝在量多。
城主府附近除了飯館和茶館每日營業，那些書坊布莊都不是每日開門的，裏面的掌櫃知道開著門也不一定有生意，所以農忙的時候會歇業回家種地，偶爾家中有事也會關門幾日。
所以宋頌看見新店才覺得稀奇，她實在好奇，便走進了店裏。
確實稀奇，這是一家賣樂器的店，估邶城裏頭一家。
店鋪裝修得並不豪華，只是簡潔寬敞，新打的木架子木紋清晰，上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樂器。
店內兩側是高大的木架子用來擺放樂器，中間是寬敞的空地，靠墻的地方擺著一張很矮的桌案，還有幾個跪坐的墊子，角落的地方有一道小門，上面垂落著一卷竹簾子。
城裏許多店鋪都是這樣的設計，那道門後面就是一方小院，掌櫃的一家就住在後面。這家店裏沒有人，想必主人也是在後面的院子裏，這裏的城主府門口，自然不必擔心被偷盜。
店裏樂器的種類繁多，款式也不少。
光是笛子就有十幾種，有最簡單的木笛，也有質地細膩顏色潤白的玉笛，半個架子的笛子半遮半掩的裝在鋪著紅色綢緞的盒子裏，低廉還是昂貴光是看盒子就清楚了。
款式最多的除了笛子就是琴，這些琴也奇怪，有五弦、六弦和七弦，有的造型古樸，有的則雕花繪圖，十分精美。
宋頌不懂樂器，新奇地轉了一圈就想走，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笛音綿延婉轉，起伏不斷，悅耳動聽，在傳出聲音的那一瞬間就令宋頌停住了腳步。
高音時似青鳥啼叫，聲嘶力竭，悲慟掙紮，低音嗚咽，如喃喃低語，強忍悲戚。
明明只是一曲笛音，沒有詞句和畫面，但宋頌卻在某一個瞬間體會了吹奏者的情感，那一瞬間的共情如猛烈襲來的浪潮，讓她將自己經歷的悲傷和苦痛悉數回憶。
就好像，記憶中的那些畫面，那些留有遺憾的往事和藏在心裏沒有說出口的話，就該配上這樣的笛音。
這樣的笛音，能將心中悲楚一一訴盡。
她就那麽站在門口，甚至連笛音什麽時候停了都不知道，竹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書生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有些病弱，臉色蒼白，身形消瘦，握著長笛的手骨節分明，沒有血色的甲床更是證明了他的病弱。
雖看起來是個病秧子，不過卻有一頭柔順黑亮的青絲，用一截竹枝隨意挽起來，剩餘的便垂在臉側，搭在肩背上。
黑和白總是涇渭分明，正如他的發和臉，眉眼清雋，唇色泛白，長睫低垂著遮住了黑沈的眸子，讓他看起來病弱又透著幾分可憐。
在這店裏他才是主人，可當擡眼看見宋頌的那一刻，他反倒是有些無措，拘謹地站在那簾子前面沒有向前，只客氣地問道：“客人要看樂器嗎？”
宋頌搖了搖頭，只說：“城裏會樂器的人很少，你這鋪子怕是賺不到什麽銀子。”
那男子笑道：“無妨，隨緣便是。若是喜歡，我也可以教導一二。”
宋頌笑了笑沒搭話就走了。
自那天起，她總會在下午時分路過那家小店，然後站在店外聽店主彈琴或是吹笛子，有一回還聽見了琵琶曲。
與其說那店家是開門做生意，不如說他只是找了個地方落腳，然後隨便在落腳的地方擺了些樂器，每日心血來潮就會在後面的小院子裏演奏一番，自娛自樂的模樣頗有些高人風範。
今年的團圓節照樣過得熱熱鬧鬧的，節後放了兩天假，宋頌原本打算拿一把小板凳去樂器鋪子外頭坐著聽曲兒，可以從早上待到晚上。
可放假頭一天，那鋪子沒開門，第二天也沒開門。
旁邊的書坊掌櫃便和她說，那掌櫃知道這兩日放假後，索性給自己也放了假，已經連續兩日窩在家中沒出門了，不過也正常，那掌櫃本就不愛出門，平日裏話也少，只偶爾出門時跟他們這些街坊打個招呼，從不會出門跟他們閑聊。
那書坊掌櫃說，樂器鋪子開門到現在一樁生意也沒做成，這樣下來遲早要關門。
所以收假第一天，宋頌就去樂器鋪子買了一支長笛。
她買的就是第一天遇見掌櫃時他手上拿著的那種，最簡單的竹笛，連個穗子都沒有也要賣五十文。
這麽貴，怪不得沒人買。
不過只有五十文的話，好像跟沒賣出去差不多，還是免不了要關門的命運。她摩挲著手裏的竹笛，想著買個貴一些的，就當是買這段時間聽到的曲子。
她在架子上看了一圈，指著一支看起來就很貴的長笛問道，“這支笛子多少銀子？”
那掌櫃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笑著走過去將那盒子取下來，笑道：“這是蕭，略微貴些，三十兩。”
“三十兩！”宋頌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她原本伸出去的手立馬收了回來，抓緊了手中五十文的長笛，連忙說道：“不要了不要了。”
三十兩！宋頌全身上下的衣裳褲子加起來都不足三兩，怎麽會舍得花那麽多銀子去買樂器，她原本想著三五兩銀子就夠了，沒想到貴得令人咂舌。
那支五十文的笛子被宋頌帶回去後擱在了書架上，再沒有拿起來過，她還是每天下午吃過飯後就去樂器鋪子聽曲子，那個時間街上行人很少，大部分店鋪都關門了，就她一個人坐在店外，聽著裏面傳來的樂曲聲。
這樣的習慣維持了很長時間，直到天氣漸漸變涼，估邶城到了雨水豐沛的季節，或許是因為天太冷了凍手，那位掌櫃已經好幾日沒奏樂了。
洛霖霖在十一月搬進了小院兒裏，那天大家一起在食堂吃了一頓飯，然後晚上她就直接去了小院兒。
那天飯後沒多久就下了暴雨，一時間冷得嚇人，宋頌裹了兩床棉被才勉強暖和些，屋子裏還點了炭盆，側邊的窗戶開著，涼風吹進來也吹不著床上的人，只把書桌上的宣紙吹得唰唰作響。
或許是因為上床的時間太早了，宋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總覺得心惶惶的，外頭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將院裏的樹吹得一直響，怕是葉子已經落了一地了，明早起來有的忙活了。
就這麽想七想八的，她突然想起洛霖霖不會燒炕。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迅速穿上衣裳想去洛霖霖那兒看看，出門的時候還拿了傘，可就是在拿傘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
她屋子裏點了兩個炭盆取暖，為了防止中毒她都會將側邊的窗子徹底打開，然後用一個木塊卡著避免被風吹了合上，可現在，她的窗子卻是關好的。
窗下的地面只留有少許的水跡，很不對勁。這樣的暴雨，窗子只要開上一會兒就能在地面積上一大攤水跡，現在這樣，像是她只將窗子打開了一瞬間就合上了。
若是這樣睡上一晚，她或許就醒不來了。
宋頌再次將窗子打開卡住，這一次，她沒有拿傘，只是穿戴了蓑衣和鬥笠，還將那柄苗刀系在了腰上。
這樣大風大雨的夜晚，燈籠是不管用的，她從倉庫裏拿出手電筒照著往洛霖霖家走去。
即便是手電筒，在暴雨裏的可見度也很低，只能照亮腳下的那一小塊兒地方，再遠些的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見手電筒的光成了一道光柱，穿過暴雨，卻看不清前頭的景象。
身上的蓑衣早已濕透，衣裳都已經浸濕了，雨水落在鬥笠上，像是石子一樣打得她腦袋疼。
街道上都是水，新的排水系統還沒有布到這邊，所以雨水全部積在道路上，她邁出的每一步都是在淌水。
千難萬難終於到了洛霖霖的小院兒門口，她剛剛松了一口氣，就看見院子裏有兩個人在打鬥，其中一人就是身著白衣的洛霖霖，她穿著褻衣，披著頭發，是入睡時的裝扮。
而和她打鬥的則是一個穿著紅色宮裝的女人，那女子提著一盞燈籠，燈籠在雨夜裏散發出暖暖的光暈，她用沒提燈籠的那只手朝著洛霖霖的方向一指，便會有一簇火從燈籠裏飛出，若是沾上洛霖霖便會一直燃燒。
洛霖霖的黑發飛速生長，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裏，出其不意地攻擊那女子，將她像繭一樣團團裹住。
往往這時，那簇火苗便會急切地飛回主人身邊，幫她將纏在身上的頭發燒光。
兩人你來我往地打鬥著，又是火又是頭發，偶爾還會短暫地失去身影。
宋頌站在院子外頭觀察了一會兒，她們兩人互相制約，誰也奈何不了誰，所以只能靠物理攻擊，那宮裝女子手中拿著一柄黑色的扇子，鐵質的扇子邊緣磨得十分鋒利。
洛霖霖則兩手都握著匕首，想盡了辦法要靠近那女子進行攻擊。
可以從遠處拋出進行攻擊的扇子比只能近身攻擊的匕首更方便，所以洛霖霖挨了好幾下，好在她還有那些藏在黑夜中的頭發，能夠偷襲對手，也能夠在千鈞一發之際替她抵擋傷害。
宋頌推開了院門，正在打鬥的兩人警惕地望向她。
苗刀出鞘，宋頌握著刀沖向那宮裝女子，女子後退了一步，從燈籠中飛出一簇火苗，宋頌閃身躲過，苗刀劈開雨幕直擊她面門，或許她沒想到宋頌能躲開她的攻擊，又或是她一開始就低估了突然加入戰場的宋頌，所以她硬生生地挨了這一刀。
宋頌揮刀的力度很大，一刀便將那美艷的宮裝女子劈成了兩半。
燈籠落在原地，火勢暴漲凝聚成一個人形，那穿著紅色宮裝的女子在火焰中重生了，她雙眼死死地盯著宋頌，那一刀帶來的疼痛讓她現在還下意識的痙攣，只停滯了片刻，她便面目猙獰地朝著宋頌撲了過來。
宋頌繼續握著刀應對，洛霖霖也見縫插針地補刀，可那宮裝女子手中的燈籠了不得，總能在女子死後燃起火焰讓她覆活。
宮裝女子又一次露出破綻，這次宋頌並沒有攻擊她，而是揮刀將燈籠打落，苗刀狠狠地穿過燈籠刺進了泥土裏，火勢微弱，不停搖曳著像是在呼救，這樣的場景在暴雨中看起來十分詭異。
宮裝女子尖叫一聲撲了過來，卻被守在一旁的洛霖霖用匕首刺穿了心臟。匕首拔出來，鮮血濺了洛霖霖一身，她還覺不夠，又揮著匕首砍下了女子的頭。
還未等宋頌開口，那女子的屍體便消失了，而被宋頌苗刀刺穿的燈籠變成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小鐵片，上面留有長短不一的刻痕。
宋頌將鐵片撿起來後走到洛霖霖身邊將人扶進屋子裏，屋裏點了油燈，燈光微弱，照亮了桌上那塊沾著水漬的小鐵片。
“這是什麽？”宋頌問道。
洛霖霖面色蒼白得有些透明，她搖了搖頭，氣若游絲地說：“不知，我從未見過。以前，死去的卡牌會留下屍骨，並未出現過這種東西。”
宋頌將東西收起來，囑咐洛霖霖去換身衣裳休息，她自己則去燒炕。
這屋子裏冷得要命，她就算有話要說也不急於一時，沒* 必要兩個人濕漉漉打著哆嗦說話，不如先把炕燒起來，熱熱乎乎地縮在被窩裏說。
宋頌肉體凡胎的，擔心自己淋了雨明天生病，還等著竈上的水熱了擦了擦身才回房間。
“幾個月前，有一個女子找到我，讓我和她們合作。她們並未說要我做什麽，我就提了個條件，告訴她們只要完成了我的條件，我便答應。後來一直沒有音訊，我也沒辦法聯系她們。直到昨天，我感覺有人在跟蹤我，今日便搬了過來，天剛黑下來就不對勁了，我出門查看，就看見了這人……”
洛霖霖皺著眉，縮在被窩裏只露了個腦袋出來，她小聲說：“我不知道這人是不是那些人的同夥。但是，我感覺不太像……她給我的感覺有些奇怪。”
“嗯，確實很奇怪。”宋頌想了想，說道：“她不太像人。”
“是！我跟她纏鬥了許久，她竟一句話也沒說，即便是受傷也一聲不吭，臉上也沒有表情，唯獨在你將燈籠毀了時，她才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聲。”
洛霖霖這下子可以肯定了，這人跟那群人一定不是一夥的，因為當時找上她的那群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性格，也有“人性”。
“你讓她們完成什麽條件？”宋頌問道。她不怕洛霖霖背叛自己，因為只要許茗因還活著，所有卡牌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裏。
“我跟她們要了一個人，我需要那個人的軀殼。”
宋頌“嗯”了一聲，她想洛霖霖或許是想要找一個肉身，畢竟鬼的身體好像確實不太方便，太冷了。就像現在，明明炕已經熱起來了，但她還是冷得像一塊冰。
躺著躺著，宋頌想到了今夜那莫名其妙關上的窗子，一想起來就讓她覺得心慌。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突然說道：“我要回城主府，你自己一個人小心些。”
“啊？”洛霖霖詫異地望著她，很是疑惑地問道：“為何急著回去？外頭雨那麽大，路很難走。”
“我知道，但是我心慌，我得回去。”
洛霖霖縮在被子裏嗤笑一聲，語氣怪怪地說道：“你這一夜，真夠忙的。”
她那樣子，活像在陰陽怪氣地指責不顧情分的薄情郎，宋頌皺著一張臉，受不了的抖了抖，說道：“洛姐姐，你別不正經。我真要走了，我總覺得今夜有事要發生。你明天自己燒炕啊，我就不過來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點。回到府上記得洗了澡再睡，不然明日指定會發熱。”
“嗯，放心吧。”
宋頌又穿上了她的行頭，蓑衣鬥笠苗刀，臨走前還將洛霖霖的院子從裏面鎖好，然後翻墻出來的。
一路淌水走到城主府附近，她在街邊發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等走近一看，是那家樂器鋪子的掌櫃，他腹部被人刺了一劍，正雙手緊緊按著傷口，整個人意識模糊，神志不清。
宋頌走過去喊了好幾聲都沒反應，便將人背起來朝著萬春堂走去。
這掌櫃長手長腳的，宋頌個子又矮，將他背起後他的腳還拖在地上，沒走一會兒他的鞋子就被蹭掉了，兩只鞋都留在了街道上，宋頌沒註意，一直背著人往前走。
她一邊走還一邊想，不祥的預感已經應驗了兩回了，等她從醫館回來，府裏應該不會出事吧。
今夜也不知是怎麽了，像是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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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團圓節之前, 宋頌和程頤去查看了那批香膏，隨行的還有圖和和他的幾個夥伴，他們這次跟著過來是為了再聞一聞那香膏的味道, 確定那香味是不是那些富人家裏經常出現的東西。
這次隨行的還有萊音，因為她是接觸那種香味時間最長的人。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怯懦呆滯需要人保護的小姑娘了，她在山上吃得飽睡得好，偶爾還要幫著大家開荒，所以長高了一些，白嫩的皮膚變得粗糙, 那雙總是楚楚可憐的大眼睛也有了一些鋒芒。
以前的她是漂亮的，現在的她不僅是漂亮的。
曾經的她緊緊跟在圖和的身邊不敢離開, 現在她走在圖和的旁邊, 笑容燦爛地跟小夥伴們商量著開商場的事情, 她正在仔細地跟小夥伴們解釋股份是什麽，要怎麽分配收益。
她在山上辛苦工作攢了一些錢, 可以給圖和他們分擔一點壓力，而且她負責管理山上的產業, 可以用成本價將瓷器或陶器賣給他們的商城，省得他們花銀子修建了商場卻沒貨物可以賣。
她可是一個小管事，權力大著呢。
香膏貴重，而且也不一定就是毒, 所以宋頌便做主只開了一盒，若是開了這一盒確定了東西的來歷，那麽剩下的都要銷毀, 若是沒什麽問題, 再逐一檢查。
東西是吳綾兒帶來的，她接觸了這麽些年, 究竟有沒有問題她比誰都清楚，畢竟她賺得就是那些癮君子的銀子，圖豐城城主敢隨便坐地起價也是因為知道這東西一旦沾上就離不了。
只要成癮了，就容不得他們脫身了，即便是天價也得買來點，只要聞不到那味道便覺得有蟲子在身上爬，骨頭縫裏都鉆滿了會吸髓的蟲子，那種感覺，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住的。
所以在得知若是香膏具有成癮性會被銷毀後，她悔的心肝兒疼，早知如此，當初離開圖豐城之前就該把這批貨脫手，都是原封不動的好東西，就算那些奸商再怎麽壓價，她也不會吃虧。
哪會像現在這樣，竹籃打水一場空。
而且，比起那批香膏被銷毀，吳綾兒更害怕自己被驅逐。
她在估邶城落腳已經快一個月了，這段時間裏她和一同到此的同伴們湊錢買了宅子落戶，還將手頭的現銀全部拿出來買了店鋪，那鋪子後頭帶個小院兒，她的打算是往後就住在鋪子裏。
買鋪子和裝修已經掏光了她帶來的所有銀子，現在她身上只剩下一些圖豐城的銀票，那大概率是用不了的。
她喜歡這座城，這裏有秩序，有律法，大家按部就班的生活，安穩又和平，做生意便只管做生意，不用顧忌官府過來刮油水，也不必擔心那些衙役來店裏胡鬧。
這裏的官府秉公辦事，不會伸手向百姓討要“人情錢”，只要你準備好需要的材料，去了官府就能辦手續。就算你不知道需要什麽材料，他們也會耐心地告訴你要準備什麽，證明要去哪裏開。
即便是那些性子本就不和善的，也不會對百姓吆五喝六，頂多臉上沒什麽表情，說話時也言簡意賅，但這也實屬正常，每個人性子不一樣，自然不可能個個都溫聲細語的。
總比圖豐城好，在那裏辦個什麽事還得給出一大筆“人情錢”。
因為官員是普通百姓接觸不到的，百姓能接觸到的只有衙役，你要開鋪子就得辦手續，所以要先給衙役遞銀子，遞上一回兩回後衙役就端著讓你回家等消息，你還得繼續給他遞，他瞧著滿意了才會幫你引見辦事的人，還得請那人吃上一頓酒，給上一筆潤筆費，這才能辦好。
這麽來上一遍，得花費幾十兩銀子。衙役那頭倒是有規矩，收的銀子不會超過十兩，超過了商戶不幹會鬧事，可吃酒的錢就不好說了，酒館、酒樓、青樓，哪裏都能吃酒，你這頓酒請得不好，那潤筆費便不會便宜。
所以在圖豐城裏，想要開店要麽有銀子，要麽有關系，畢竟城主是最“公正”的，眼裏只能看到銀子。
而估邶城不一樣，這裏的官員只是官員，他們進了衙門是當官的，出了衙門就是尋常百姓，也會擺攤賣菜，也會為了幾文錢和人爭得面紅耳赤。
估邶城官員的官服只在衙門裏起效，出了衙門便沒作用了。每個衙門門口都豎了一塊牌子：不把公事帶回家，不把私事帶進來。
不像別的城池，當官的原本是百姓，可有了官身之後就變成了上等人，就好像一夕之間繼承了皇家的血脈，那高高在上的模樣像一只不會低頭的大公雞。
“吳掌櫃，勞煩你開鎖讓我們查驗一番。”程頤開口說道。
吳綾兒低垂著眉眼，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她雙手緊張地擰著帕子，猶豫了片刻才出聲：“不必打開了，這東西確實會上癮。可……可我原先並不知道估邶城內不允許賣這東西，否則我不會帶過來的……”
程頤看了宋頌一眼，宋頌敲了敲那盒子，看向吳綾兒時表情和緩了許多，她溫聲說道：
“無妨，吳掌櫃打開叫我們看看就是。若是吳掌櫃配合的話，我允許你在城外將這批東西脫手，最近來來往往的行商很多，讓他們把這東西帶走，順便放出消息，估邶城內禁止出現此物，下次再有，便扣貨抓人。”
“好，大人稍等，我這就打開。”
盒子微微掀開，那香味便散了出來，圖和吸著鼻子嗅了嗅，確認後連忙將蓋子壓回去。
所有人都點頭了，就連萊音都說：“就是這味道！我跟爺爺被仇家追殺，那日我們夜宿一破廟，廟裏就是這味道，因為爺爺受了傷，所以我們沒多想，就那麽住在了破廟裏。可我一覺醒來就到了估邶城，爺爺也不知所蹤。”
吳綾兒沒等宋頌開口問，主動說道：“這香膏在中原很有名，許多城市都有，不過因為價格昂貴，所以尋常百姓不知道。供貨的人很神秘，他們要求買主每月初一將銀子用紅布包裹著扔進指定的枯井裏，之後的某一天，香膏會突然出現在買主的家中。每次給的銀子都不定數，香膏也沒有規定的價格，他們根據拿到的銀子來配貨。”
“你沒見到人？”宋頌問她。
吳綾兒搖頭，“這香膏來歷已久，負責采購的是圖豐城的城主，我只負責售賣，只是偶然幫他送過一回銀子。據他所說，那些人很神秘，一開始香膏還沒有名氣的時候是有人到府上來推銷，來人是一個清俊的少年和一個老嫗。之後每一年來的人都不一樣，都是一樣的尋不到來歷，直到香膏名氣大了，才換了交易方式的。”
宋頌點頭，“好，你去城外將東西脫手吧。程頤，你抽空跑一趟城主府，聯合出一份違禁品名單。圖和，你帶人去城裏問問，有沒有和萊音相似的情況，就是聞到香味，然後一覺醒來就到了估邶城。”
大家都離開後，宋頌回城主府給山裏的守墓人寫了一封信，想要問問那香膏的信息。
信是早上送出去的，回信是下午送到的，守墓人的副首領悉方說她們一直待在深山裏，很少與外界聯系，所以從未聽過那種東西。
難不成這東西是海域那鮫人做的？
不對，想岔了，這件事可能和卡牌完全沒關系，或許是人類自己做的也不一定。可是那交易的手段實在不像尋常百姓能夠實現的，還是像卡牌的作風。
宋頌回城主府的時候看到附近的街上開了一家新店，這可是稀奇事。
在城主府周圍做生意並不好做，因為自從城裏重新規劃後，這一片就變成了行政區，原本幾處空宅子被收拾出來做了官府的地方，其中就有婚假衙門、律法衙門和估邶城牢獄，這樣一來，百姓閑逛也不愛來這地方。
而且城主府周圍的街道是不讓擺攤的，也禁止車馬通行，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官府會派官員在門口擺攤，會賣一些貼花、窗花、字幅之類的，都是官員自己做的，賣出的銀子歸官府一半。
因為人流量少，所以鋪子的生意就差，那些鋪子也都順勢改了生意，原本有好幾家飯館，現在只有一家飯館一家茶館，剩下的都是些書坊、布莊之類的。
城主府會統一采購紙筆和布匹，他們在門口做生意最大的主顧就是城主府和宋大人，畢竟宋大人工廠的工人數量比官府的官員多多了，那些工服用的布匹雖然不貴，但是勝在量多。
城主府附近除了飯館和茶館每日營業，那些書坊布莊都不是每日開門的，裏面的掌櫃知道開著門也不一定有生意，所以農忙的時候會歇業回家種地，偶爾家中有事也會關門幾日。
所以宋頌看見新店才覺得稀奇，她實在好奇，便走進了店裏。
確實稀奇，這是一家賣樂器的店，估邶城裏頭一家。
店鋪裝修得並不豪華，只是簡潔寬敞，新打的木架子木紋清晰，上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樂器。
店內兩側是高大的木架子用來擺放樂器，中間是寬敞的空地，靠墻的地方擺著一張很矮的桌案，還有幾個跪坐的墊子，角落的地方有一道小門，上面垂落著一卷竹簾子。
城裏許多店鋪都是這樣的設計，那道門後面就是一方小院，掌櫃的一家就住在後面。這家店裏沒有人，想必主人也是在後面的院子裏，這裏的城主府門口，自然不必擔心被偷盜。
店裏樂器的種類繁多，款式也不少。
光是笛子就有十幾種，有最簡單的木笛，也有質地細膩顏色潤白的玉笛，半個架子的笛子半遮半掩的裝在鋪著紅色綢緞的盒子裏，低廉還是昂貴光是看盒子就清楚了。
款式最多的除了笛子就是琴，這些琴也奇怪，有五弦、六弦和七弦，有的造型古樸，有的則雕花繪圖，十分精美。
宋頌不懂樂器，新奇地轉了一圈就想走，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笛音綿延婉轉，起伏不斷，悅耳動聽，在傳出聲音的那一瞬間就令宋頌停住了腳步。
高音時似青鳥啼叫，聲嘶力竭，悲慟掙紮，低音嗚咽，如喃喃低語，強忍悲戚。
明明只是一曲笛音，沒有詞句和畫面，但宋頌卻在某一個瞬間體會了吹奏者的情感，那一瞬間的共情如猛烈襲來的浪潮，讓她將自己經歷的悲傷和苦痛悉數回憶。
就好像，記憶中的那些畫面，那些留有遺憾的往事和藏在心裏沒有說出口的話，就該配上這樣的笛音。
這樣的笛音，能將心中悲楚一一訴盡。
她就那麽站在門口，甚至連笛音什麽時候停了都不知道，竹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書生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有些病弱，臉色蒼白，身形消瘦，握著長笛的手骨節分明，沒有血色的甲床更是證明了他的病弱。
雖看起來是個病秧子，不過卻有一頭柔順黑亮的青絲，用一截竹枝隨意挽起來，剩餘的便垂在臉側，搭在肩背上。
黑和白總是涇渭分明，正如他的發和臉，眉眼清雋，唇色泛白，長睫低垂著遮住了黑沈的眸子，讓他看起來病弱又透著幾分可憐。
在這店裏他才是主人，可當擡眼看見宋頌的那一刻，他反倒是有些無措，拘謹地站在那簾子前面沒有向前，只客氣地問道：“客人要看樂器嗎？”
宋頌搖了搖頭，只說：“城裏會樂器的人很少，你這鋪子怕是賺不到什麽銀子。”
那男子笑道：“無妨，隨緣便是。若是喜歡，我也可以教導一二。”
宋頌笑了笑沒搭話就走了。
自那天起，她總會在下午時分路過那家小店，然後站在店外聽店主彈琴或是吹笛子，有一回還聽見了琵琶曲。
與其說那店家是開門做生意，不如說他只是找了個地方落腳，然後隨便在落腳的地方擺了些樂器，每日心血來潮就會在後面的小院子裏演奏一番，自娛自樂的模樣頗有些高人風範。
今年的團圓節照樣過得熱熱鬧鬧的，節後放了兩天假，宋頌原本打算拿一把小板凳去樂器鋪子外頭坐著聽曲兒，可以從早上待到晚上。
可放假頭一天，那鋪子沒開門，第二天也沒開門。
旁邊的書坊掌櫃便和她說，那掌櫃知道這兩日放假後，索性給自己也放了假，已經連續兩日窩在家中沒出門了，不過也正常，那掌櫃本就不愛出門，平日裏話也少，只偶爾出門時跟他們這些街坊打個招呼，從不會出門跟他們閑聊。
那書坊掌櫃說，樂器鋪子開門到現在一樁生意也沒做成，這樣下來遲早要關門。
所以收假第一天，宋頌就去樂器鋪子買了一支長笛。
她買的就是第一天遇見掌櫃時他手上拿著的那種，最簡單的竹笛，連個穗子都沒有也要賣五十文。
這麽貴，怪不得沒人買。
不過只有五十文的話，好像跟沒賣出去差不多，還是免不了要關門的命運。她摩挲著手裏的竹笛，想著買個貴一些的，就當是買這段時間聽到的曲子。
她在架子上看了一圈，指著一支看起來就很貴的長笛問道，“這支笛子多少銀子？”
那掌櫃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笑著走過去將那盒子取下來，笑道：“這是蕭，略微貴些，三十兩。”
“三十兩！”宋頌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她原本伸出去的手立馬收了回來，抓緊了手中五十文的長笛，連忙說道：“不要了不要了。”
三十兩！宋頌全身上下的衣裳褲子加起來都不足三兩，怎麽會舍得花那麽多銀子去買樂器，她原本想著三五兩銀子就夠了，沒想到貴得令人咂舌。
那支五十文的笛子被宋頌帶回去後擱在了書架上，再沒有拿起來過，她還是每天下午吃過飯後就去樂器鋪子聽曲子，那個時間街上行人很少，大部分店鋪都關門了，就她一個人坐在店外，聽著裏面傳來的樂曲聲。
這樣的習慣維持了很長時間，直到天氣漸漸變涼，估邶城到了雨水豐沛的季節，或許是因為天太冷了凍手，那位掌櫃已經好幾日沒奏樂了。
洛霖霖在十一月搬進了小院兒裏，那天大家一起在食堂吃了一頓飯，然後晚上她就直接去了小院兒。
那天飯後沒多久就下了暴雨，一時間冷得嚇人，宋頌裹了兩床棉被才勉強暖和些，屋子裏還點了炭盆，側邊的窗戶開著，涼風吹進來也吹不著床上的人，只把書桌上的宣紙吹得唰唰作響。
或許是因為上床的時間太早了，宋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總覺得心惶惶的，外頭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將院裏的樹吹得一直響，怕是葉子已經落了一地了，明早起來有的忙活了。
就這麽想七想八的，她突然想起洛霖霖不會燒炕。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迅速穿上衣裳想去洛霖霖那兒看看，出門的時候還拿了傘，可就是在拿傘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
她屋子裏點了兩個炭盆取暖，為了防止中毒她都會將側邊的窗子徹底打開，然後用一個木塊卡著避免被風吹了合上，可現在，她的窗子卻是關好的。
窗下的地面只留有少許的水跡，很不對勁。這樣的暴雨，窗子只要開上一會兒就能在地面積上一大攤水跡，現在這樣，像是她只將窗子打開了一瞬間就合上了。
若是這樣睡上一晚，她或許就醒不來了。
宋頌再次將窗子打開卡住，這一次，她沒有拿傘，只是穿戴了蓑衣和鬥笠，還將那柄苗刀系在了腰上。
這樣大風大雨的夜晚，燈籠是不管用的，她從倉庫裏拿出手電筒照著往洛霖霖家走去。
即便是手電筒，在暴雨裏的可見度也很低，只能照亮腳下的那一小塊兒地方，再遠些的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見手電筒的光成了一道光柱，穿過暴雨，卻看不清前頭的景象。
身上的蓑衣早已濕透，衣裳都已經浸濕了，雨水落在鬥笠上，像是石子一樣打得她腦袋疼。
街道上都是水，新的排水系統還沒有布到這邊，所以雨水全部積在道路上，她邁出的每一步都是在淌水。
千難萬難終於到了洛霖霖的小院兒門口，她剛剛松了一口氣，就看見院子裏有兩個人在打鬥，其中一人就是身著白衣的洛霖霖，她穿著褻衣，披著頭發，是入睡時的裝扮。
而和她打鬥的則是一個穿著紅色宮裝的女人，那女子提著一盞燈籠，燈籠在雨夜裏散發出暖暖的光暈，她用沒提燈籠的那只手朝著洛霖霖的方向一指，便會有一簇火從燈籠裏飛出，若是沾上洛霖霖便會一直燃燒。
洛霖霖的黑發飛速生長，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裏，出其不意地攻擊那女子，將她像繭一樣團團裹住。
往往這時，那簇火苗便會急切地飛回主人身邊，幫她將纏在身上的頭發燒光。
兩人你來我往地打鬥著，又是火又是頭發，偶爾還會短暫地失去身影。
宋頌站在院子外頭觀察了一會兒，她們兩人互相制約，誰也奈何不了誰，所以只能靠物理攻擊，那宮裝女子手中拿著一柄黑色的扇子，鐵質的扇子邊緣磨得十分鋒利。
洛霖霖則兩手都握著匕首，想盡了辦法要靠近那女子進行攻擊。
可以從遠處拋出進行攻擊的扇子比只能近身攻擊的匕首更方便，所以洛霖霖挨了好幾下，好在她還有那些藏在黑夜中的頭發，能夠偷襲對手，也能夠在千鈞一發之際替她抵擋傷害。
宋頌推開了院門，正在打鬥的兩人警惕地望向她。
苗刀出鞘，宋頌握著刀沖向那宮裝女子，女子後退了一步，從燈籠中飛出一簇火苗，宋頌閃身躲過，苗刀劈開雨幕直擊她面門，或許她沒想到宋頌能躲開她的攻擊，又或是她一開始就低估了突然加入戰場的宋頌，所以她硬生生地挨了這一刀。
宋頌揮刀的力度很大，一刀便將那美艷的宮裝女子劈成了兩半。
燈籠落在原地，火勢暴漲凝聚成一個人形，那穿著紅色宮裝的女子在火焰中重生了，她雙眼死死地盯著宋頌，那一刀帶來的疼痛讓她現在還下意識的痙攣，只停滯了片刻，她便面目猙獰地朝著宋頌撲了過來。
宋頌繼續握著刀應對，洛霖霖也見縫插針地補刀，可那宮裝女子手中的燈籠了不得，總能在女子死後燃起火焰讓她覆活。
宮裝女子又一次露出破綻，這次宋頌並沒有攻擊她，而是揮刀將燈籠打落，苗刀狠狠地穿過燈籠刺進了泥土裏，火勢微弱，不停搖曳著像是在呼救，這樣的場景在暴雨中看起來十分詭異。
宮裝女子尖叫一聲撲了過來，卻被守在一旁的洛霖霖用匕首刺穿了心臟。匕首拔出來，鮮血濺了洛霖霖一身，她還覺不夠，又揮著匕首砍下了女子的頭。
還未等宋頌開口，那女子的屍體便消失了，而被宋頌苗刀刺穿的燈籠變成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小鐵片，上面留有長短不一的刻痕。
宋頌將鐵片撿起來後走到洛霖霖身邊將人扶進屋子裏，屋裏點了油燈，燈光微弱，照亮了桌上那塊沾著水漬的小鐵片。
“這是什麽？”宋頌問道。
洛霖霖面色蒼白得有些透明，她搖了搖頭，氣若游絲地說：“不知，我從未見過。以前，死去的卡牌會留下屍骨，並未出現過這種東西。”
宋頌將東西收起來，囑咐洛霖霖去換身衣裳休息，她自己則去燒炕。
這屋子裏冷得要命，她就算有話要說也不急於一時，沒* 必要兩個人濕漉漉打著哆嗦說話，不如先把炕燒起來，熱熱乎乎地縮在被窩裏說。
宋頌肉體凡胎的，擔心自己淋了雨明天生病，還等著竈上的水熱了擦了擦身才回房間。
“幾個月前，有一個女子找到我，讓我和她們合作。她們並未說要我做什麽，我就提了個條件，告訴她們只要完成了我的條件，我便答應。後來一直沒有音訊，我也沒辦法聯系她們。直到昨天，我感覺有人在跟蹤我，今日便搬了過來，天剛黑下來就不對勁了，我出門查看，就看見了這人……”
洛霖霖皺著眉，縮在被窩裏只露了個腦袋出來，她小聲說：“我不知道這人是不是那些人的同夥。但是，我感覺不太像……她給我的感覺有些奇怪。”
“嗯，確實很奇怪。”宋頌想了想，說道：“她不太像人。”
“是！我跟她纏鬥了許久，她竟一句話也沒說，即便是受傷也一聲不吭，臉上也沒有表情，唯獨在你將燈籠毀了時，她才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聲。”
洛霖霖這下子可以肯定了，這人跟那群人一定不是一夥的，因為當時找上她的那群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性格，也有“人性”。
“你讓她們完成什麽條件？”宋頌問道。她不怕洛霖霖背叛自己，因為只要許茗因還活著，所有卡牌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裏。
“我跟她們要了一個人，我需要那個人的軀殼。”
宋頌“嗯”了一聲，她想洛霖霖或許是想要找一個肉身，畢竟鬼的身體好像確實不太方便，太冷了。就像現在，明明炕已經熱起來了，但她還是冷得像一塊冰。
躺著躺著，宋頌想到了今夜那莫名其妙關上的窗子，一想起來就讓她覺得心慌。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突然說道：“我要回城主府，你自己一個人小心些。”
“啊？”洛霖霖詫異地望著她，很是疑惑地問道：“為何急著回去？外頭雨那麽大，路很難走。”
“我知道，但是我心慌，我得回去。”
洛霖霖縮在被子裏嗤笑一聲，語氣怪怪地說道：“你這一夜，真夠忙的。”
她那樣子，活像在陰陽怪氣地指責不顧情分的薄情郎，宋頌皺著一張臉，受不了的抖了抖，說道：“洛姐姐，你別不正經。我真要走了，我總覺得今夜有事要發生。你明天自己燒炕啊，我就不過來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點。回到府上記得洗了澡再睡，不然明日指定會發熱。”
“嗯，放心吧。”
宋頌又穿上了她的行頭，蓑衣鬥笠苗刀，臨走前還將洛霖霖的院子從裏面鎖好，然後翻墻出來的。
一路淌水走到城主府附近，她在街邊發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等走近一看，是那家樂器鋪子的掌櫃，他腹部被人刺了一劍，正雙手緊緊按著傷口，整個人意識模糊，神志不清。
宋頌走過去喊了好幾聲都沒反應，便將人背起來朝著萬春堂走去。
這掌櫃長手長腳的，宋頌個子又矮，將他背起後他的腳還拖在地上，沒走一會兒他的鞋子就被蹭掉了，兩只鞋都留在了街道上，宋頌沒註意，一直背著人往前走。
她一邊走還一邊想，不祥的預感已經應驗了兩回了，等她從醫館回來，府裏應該不會出事吧。
今夜也不知是怎麽了，像是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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