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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砰砰砰——”又是一夜大雨傾盆,小院的門被人大力拍響,許茗因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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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砰砰砰——”又是一夜大雨傾盆,小院的門被人大力拍響,許茗因驚……

“砰砰砰——”

又是一夜大雨傾盆, 小院的門被人大力拍響,許茗因驚魂未定地坐起身,旁邊的床鋪依舊整齊而冰冷, 一看就知道宋頌今夜又沒回來睡,自從得了那紅薯後,她便親自守著育苗,已經好幾個晚上沒回來了。

拍門聲一直不停,她們院兒裏沒有丫鬟侍奉,所以也沒有應門的人, 事事都得親力親為。

許茗因拍了拍臉醒神後快速穿戴整齊到門前開門,外頭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農婦, 身後還跟著兩個城主府的侍衛。

三人面色焦急, 一路從門口跑來早已被雨水徹底打濕, 如今站在廊下濕漉漉的,褲腿還在滴著水, 木板長廊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那農婦又冷又怕,站在門口看著許茗因藏在黑暗中的臉, 渾身抖如篩糠,“大、大人,我看見酒兒姑娘被人抓走了……就、就在我家門前的巷子裏,有兩個高大的漢子用帕子捂著她的嘴將她帶走了……”

她被雨水淋濕的眼睛又腫又紅, 眼珠子瞪得太圓像是要凸出來了一樣,紅血絲爬滿了她的眼睛,一雙濕漉漉的手緊張地攪在一起, 指縫兒裏的黑泥被暴雨沖刷後仍有殘留。

許茗因面色不變, 藏在寬袖中的手卻悄悄握緊,她對其中一個侍衛說道:“你去通知孟大人, 將此事告知她後再去軍營那邊傳話,讓他們派人將城中住著外來商人的客棧和酒樓暗中監視起來,沒我的命令不許松懈。”

那侍衛領了命令離開,許茗因又對另一人說道,“你帶這位大姐去丫鬟居所那邊換件衣裳,換好後你也去收拾一番,一炷香之後,我在府門外等你們,我們一道去那巷子裏看一看。”

侍衛應聲後帶著農婦離開了,許茗因合上門擋住了迎面而來的涼意。

她換了身便於行動的衣裳,腳上踩著一雙防水的皮靴,又從箱籠裏翻了件鬥篷出來披在身上。

這鬥篷雖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內裏卻是小塊拼湊起來的皮子,這些皮子的質量一般,大部分都是些邊角料,所以鬥篷的價格也不算貴,但是卻防風防雨保暖,很是實用,城中富裕些的人家都會備上一件。

臨出門前,許茗因想了想,還是再度回頭將藏在枕頭下的匕首拿起,放在鬥篷內裏的口袋裏。

三人一同回到那條小巷,雨夜裏的巷子,被串成珠簾的雨滴遮掩,被飛濺起來的水汽庇護,即便身臨其中都看不清巷子裏的具體布置。

小巷一側是新修建的矮墻,最上方有插在水泥中的碎瓷片,都是瓷窯不成形的殘次品,被敲碎後灑在城中所有墻頭上,能夠很有效地避免一些不請自來的梁上君子。

另一側就是排列整齊的民居,都是一座小院子,有黃泥坯茅草頂的,有石塊堆砌的,也有條件好的人家用上了紅磚蓋房,雖是不同的材質樣式,卻整齊劃一,看起來也不算淩亂。

“就是、就是這兒了……”

那農婦說完怯生生地看了許茗因一眼,然後在她溫和又嚴厲的目光中縮著身子說道:“我、我當時聽見了一些動靜,就借著雨聲悄摸打開門看,正好看見那兩人將酒兒帶走……”

許茗因側頭看了一眼,望著那戶門沒有關嚴實的黃泥小院,隨口說了一句:“這便是你家?勞累了許久,你先回去歇著吧。”

農婦走後,許茗因撐著傘轉身回府,侍衛一手打傘,一手提燈籠追了上來,焦急地問:“許大人,不再看看嗎?酒兒大人下落不明……”

許茗因側過頭笑了笑,對著他還算有耐心地說道:“大雨如註,聲噪勢大,她便是長了三對耳朵也不可能在院子裏聽到雨裏的動靜。暴雨砌墻,狂風襲眼,便是一步開外也難看清前頭的景象,更何況是她在院兒裏看的。”

“雨夜雖是作奸犯科的好時候,卻並不方便,不會輕易留下痕跡確實是難得的好處,不過他們自己也行動不便……你若仔細想想她的話,便知道那話裏全是破綻。”

“這樣大的雨,那人伢子是蠢的還是傻的會用帕子迷人?先回去吧,你跑一趟軍營,讓人來盯著這家人,一有風吹草動就來通知我。”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酒兒,明日還要跟宋頌預警一道,也不知這些人是沖著酒兒來的,還是沖著城中的老弱來的。

只是針對她們倒也還好,怕的是他們來者不拒,城中的女人孩子都是目標,那樣就麻煩了。

宋頌睡在了試驗田旁邊的小木屋裏,田地的邊緣有一長排的木頭房子,都是育種室,她這些天寸步不離地盯著育種,各個屋子裏的溫度、空氣流通、潮濕度、土壤都有所不同,她親自做實驗,要找出育苗最成功的一種。

天還未亮,宋頌就自然醒了,她起身收拾了一番準備往育種室去,結果一打開木屋的門就看見了在門外等候多時的洛霖霖。

洛霖霖穿了一身水綠色的裙子,輕薄的裙擺在來的路上沾染了露水,腳上的鞋子也濕了大半,看得出來等了許久。

“洛姐姐怎麽來了?”宋頌笑著問道,一邊說話一邊用一根布條將頭發盤在腦後,盤發的手又穩又靈活,沒一會兒就有一個被裹得緊緊的發髻出現。

洛霖霖抖了抖油紙傘上的雨水,朝著宋頌勾唇一笑,“天還未亮,再急的事也不必如此匆忙。我有些事找你,進去說吧。”

兩人進了屋坐在桌前點上了油燈,宋頌這暫居的小屋實在簡陋,她吃飯跟著農戶一起吃,所以小屋裏除了一個用來裝飲用水的小瓦罐以外再找不出半只碗,一顆茶了。

宋頌摳了摳桌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洛姐姐別嫌怠慢,實在是這屋裏什麽也沒有,想給你倒碗水都束手無策。”

“自是不嫌,我也不是奔著一碗水來的。”

洛霖霖將傘立在桌面,看著宋頌長大了些的面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突然生出一陣感慨。

昔日那個稚嫩的、手足無措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自己在她面前引導談話,循循善誘的場景歷歷在目,所以心裏的影子始終是那個忐忑卻堅定的孩子,現在靜靜地坐下來望過去,就能看見她驚人的成長,還有那些藏在平靜表象下的心照不宣。

眼前這個叫宋頌的女孩兒,如今面容仍舊有些稚嫩,眼神卻十分清明。

在那黑白分明的眼中,她的野心、她的抱負、她的仁慈、她的博愛、她的堅韌……重重特質覆雜地摻雜在一起撐起她的魂魄,讓這個十幾歲的女孩兒看起來那麽高大,耀眼的像是正午刺眼的太陽,灼熱的,光明的。

“昨夜發生了一件事……”

洛霖霖不偏不倚將昨夜發生的事一一道來,先是有農婦到城主府求救,許茗因讓孟斂去找人,後是許茗因安排人去軍營那邊傳話讓人監視所有商人,還親自到現場去看了。

她說完也不評判,就那麽安靜地看著宋頌,像是知道宋頌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酒兒呢?沒事吧?”

洛霖霖搖頭說,“沒事,只是暈過去了,現在還沒醒來,孟斂守著她呢。”

宋頌看著洛霖霖,她言盡於此便住了嘴,施施然地等著宋頌朝她發問,心中所想所思該是有很多,卻偏偏不將那些心思說出口,只等著敏銳的宋頌自己看破。

她光明正大地玩陽謀,分外磊落。

宋頌嘆了口氣,“姐姐隨意調動軍隊確實不對,但此事做的沒錯……”

她說不下去了,便用短短的指甲在桌面上敲著,思索片刻後說道:“這事是她有錯,我私下會說她的,往後不會讓她插手軍隊事宜。官場縱橫,有了爭鬥是在所難免的,這我知道,也不會因此怪罪誰,但有一點,若是你們爭鬥間壞了事,那就同樣受罰。”

洛霖霖聞言輕嗤一聲,似笑非笑地說:“其實此事也怪不得許姐姐,追根究底是你未將掌兵大權交出去。你將練兵之責交予孟斂,卻未給她掌兵之權,所以她動不得半分。你未給許姐姐掌兵之權,卻又予了她太大的權利,甚至於兵權也不過一句吩咐,還有軍營中那些小將,他們手下人數雖少,卻個個都從令如流,所有小將又只聽候稻鐮將軍的差遣,稻鐮又對城主唯命是從……”

“宋頌,沒有這樣的道理,政權和兵權同時握在一人手中。偏生你又長在地裏,日日伺候那些作物,便有了漏空,讓人總想去插一手。”

宋頌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她撥了撥油燈的燈芯讓它更亮,再擡眼看洛霖霖時眼中已沒了笑意,“洛姐姐原來是這番來意,這哪是怪許姐姐手伸太長啊,明明是覺得我大包大攬有失於偏頗。”

“洛姐姐不必繞這些彎子,這些話,一開始就和我開誠布公地說了也無妨。只是兵權我暫時不會交出去的,我還未找到適合掌兵之人,自然不會放手。不過有一點你大可放心,那就是兵權不會落到楚峰嶼手中。”

宋頌說完便吹滅了油燈,只留下一室黑暗,她在黑暗中站起來推門出去,外頭天際露出一抹白,可那彎彎的月亮還掛在上空中,正是日夜交替之時。

現有的卡牌人物可以分為兩派,一派是以許紅翠為首的許茗因、楚峰嶼、希莉婭,另一派是以洛霖霖為首的孟斂和酒兒,她們不知何日起開始爭鬥,就在宋頌轉眼間,氣氛就變得劍拔弩張了。

洛霖霖是個聰明人,也有野心,孟斂和她親近,不管緣由地對她馬首是瞻,酒兒雖然嘴上對著每個人都叫姐姐,其實最親近的也是洛霖霖。

所以洛霖霖的野心拖著這倆人往前走,她們已然獨成一派。

許家也是,許紅翠和許茗因生來的血緣關系讓她們比別人要團結,楚峰嶼和希莉婭的參與現在雖然不明顯,但一定是如虎添翼的。

許紅翠敢於去闖出一條新的出路,也是信任許茗因能將估邶城中的事處理好,不管怎麽樣,她們許家吃不了虧。

宋頌就是中間那塊夾心餅幹,兩方爭鬥,她受其累。

不過也不全然是疲累……

若是所有的卡牌人物團結一心,那自己這個所謂的宿主就該是那個被邊緣化的人了。

宋頌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總是會在遇見一些苦惱的時候聽見模模糊糊的聲音,那些聲音說出的話未必中聽,卻每一句都言之有理。

“只有她們一直在爭鬥,永遠在爭辯,你才是穩坐高臺被人爭搶的對象。權勢並不好拿,皇位也不好坐,讓他們爭鬥,讓他們猜忌,讓他們的利益也好,仇恨也罷,堆砌成一座高塔,你坐在高塔上,居高臨下地當王。”

那聲音模糊得很,甚至聽不出是男是女,宋頌想著,許是皇上或是皇後跟她說的,畢竟只有這兩人會將皇位看做自己的私有物。

宋頌聳了聳肩,打起精神露出一個和往常一般無二的笑臉。

她一路上即便是繞著水窪走,等到了育苗室也已經是一腳的泥濘,睡在育苗室左右的農戶已經起身開始忙活了,看見宋頌走來連忙回屋拿了早飯出來,一張黑黃的臉笑出了一臉的褶子。

“宋大人今日晚了點,我們都以為你不來了。”

宋頌從他手中接過早飯,是一個雜糧餅子夾著薄薄一片臘肉,她解下腰間的水囊坐在田埂上大快朵頤,一邊還抽空說:“怎麽能不來,那些種子眼看就成了,得找個合適的天氣移種了。”

那農戶搖著頭嘆氣,“怕是還不成。這幾日雨水太多了,現在移種沒兩天就要被漚在地裏。”

兩人又說了幾句天氣的話,農戶家的小孩子在屋裏閑不住,也跑出來天馬行空的搭話,說是要給所有的地都加上屋頂,那樣就不怕下雨了,惹得大人們一陣發笑。

洛霖霖拿著傘往回走,在試驗田的邊緣遇見了正在等她的孟斂。

孟斂看著她的表情,早有預料地說道:“是不是如我所說那般,她拒絕你了。”

“我不明白。”

洛霖霖百思不得其解,擰著兩道秀眉說道:“她叫我整理官僚體系,完善每一個職位的分工,可偏偏空著那麽大的一個缺。她政權兵權都要,又事事不上心,政權被敕握住了,兵權被許茗因染指……我不明白,你難道不是最合適的人嗎?”

孟斂搖頭,“可是你忽略了一點,我並非人。不只是我,你、許茗因、楚峰嶼,我們都不是人,我們和他們既不是同族,又不帶憐憫寬容,怎能統率人的軍隊呢。”

“而宋頌是人,她對人生來就憐憫,生來就寬容,所以她要將兵權握在手中,否則在我們這些人手裏,所謂的人,不過是沖鋒陷陣時的馬前卒,是判斷戰爭勝利與否的必要條件而已。許茗因可以染指軍隊,並非是因為她權勢大,而是因為她自有一份寬容慈悲心,所以宋頌才熟視無睹。”

洛霖霖聽得一臉茫然,雖不與她爭辯,卻擰著眉一副不大讚同的模樣。

孟斂輕嘆了一口氣,再次說道:“若是今日暴雨不止,下上幾天幾夜,估邶城澇患禍民……這件事中,於心不忍的只會有兩個人,其一是宋頌,其二是許茗因。而你,大概率只會煩惱隨之而來的麻煩,還有那些善後的差事。”

洛霖霖這才隱隱有些懂了,孟斂說的對,這座城中將百姓貧苦辛勞看在眼裏的,除了宋頌之外,便只有一個許茗因。

就連酒兒那個小丫頭,眼裏也是容不下其他人的,她在酒坊出生,在酒坊長大,眼裏只能看到自己所熱愛的酒。

若是管理這釀造坊叫她煩了膩了,突然關停也不算什麽稀罕事,她本就是個心血來潮,不定性的小孩子,哪兒會去管那些在釀造坊做活兒的百姓要何去何從,去管他們一家老小吃些什麽。

她們未把人當同族,自然成不了統帥。

一軍之統帥,怎可視手下將士如牛馬。

“我不知你為何要和許茗因爭。你們不同,誰也替代不了誰,自然不會有人被銷毀。再者說,權勢真的那麽重要嗎?你要拿它做什麽?”

洛霖霖閉著眼忍住了心頭的郁氣,咬著後槽牙故作輕松地說:“沒事兒,你不用在意。”

下午宋頌就從試驗田回來了,回了城主府想去看看酒兒,正好在酒兒院子外遇見了許茗因,她手中還拎著一個籃子,反倒是宋頌兩手空空,一點也不像來探望的,仿佛只是路過了就隨意來看一眼。

瞧著宋頌往自己的籃子上瞥,許茗因便笑著揭開了上頭蓋著的藍布,柔聲說道:“我家鄉的習俗,若是小輩受了驚嚇,便要取凈土凈水桃枝鎮宅。”

果然,那籃子裏擺著三只白瓷小碗,裝著泥土、雨水、桃枝。那桃枝被切成食指長,用一根紅線捆起來放在碗中。

進屋後就看見躺在床上神色懨懨的酒兒,她一貫是有些圓潤的,臉上的肉軟乎乎的,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想貓兒一樣機敏,現下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口唇周圍都有被人緊緊捂住的青紫,看起來分外可憐。

許茗因將三只白瓷小碗放在了窗欞上,然後才和宋頌一同坐在酒兒的床邊,摸摸她的小臉,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突然去那人跡罕至的小巷裏。

酒兒中了迷藥,如今渾身無力,頭也隱隱作痛,她有氣無力地說道:

“昨日我從釀造坊回家時雨還不算大,途經小巷時聽見了一陣嬰兒啼哭的聲音,我原先沒想去看,後來走出一段後依舊能隱隱聽見嬰兒嘶啞的哭聲,雨越下越大,我怕那孩子會死,就折回去走進了小巷……我沿著小巷一直走也未看見嬰孩,直到被人捂住了口鼻,我掙紮了一會兒就暈過去了。”

直到孟斂將她救回來,她一睜眼就回到了城主府。

聽說她是被扔在路邊的,那兩個劫匪在逃離的時候遇見了巡邏的士兵,他們沒想到暴雨天都會有士兵徹夜巡邏,慌亂之下就將酒兒扔在了路邊,各自逃命去了。

巡邏的士兵將她帶到了軍營裏,其餘的人都去抓人伢子去了,只是因為雨勢太大,沒抓到人,也沒看清他們的模樣。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在城中一定是有據點的,或許還有內應也說不定。

宋頌皺眉,心想這未免太巧了,先是那些曾經被她懲罰的人再次出現在估邶城,隨之就是酒兒險些被擄,這其中到底有沒有關聯?

酒兒被擄,是那群人針對她的手段,還是那群吃了虧的人伢子藏在暗處的蓄意報覆?

“你先好好休養,釀造坊那邊就別去了,你坊裏的事務我讓姐姐幫你照看著,不會出岔子的。”

“嗯,許姐姐本事大,我當然放心了。”酒兒笑著說,一雙圓眼睛再次笑成了兩道月牙。

出來後宋頌就沈了臉,這件事不管是什麽人所為,都不能否認一個事實,那就是估邶城中現在不安全,或許是人伢子,或許是那群藏在暗處的所謂“叛逃者”,他們虎視眈眈,盯上了城中的百姓。

宋頌更偏向於是那些“叛逃者”,因為用嬰兒啼哭吸引女子去看的手段,實在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作風,總感覺在背後出謀劃策的應該是個現代人。

只是越這麽想,她就越覺得心涼。

嬰兒哭、幼貓叫、女子求助、老者賣慘,都是一些拐賣人口的常見手段,其中有百分之八十的手段是對著女性出手的,為了讓獨居女性開門,為了讓善良的姑娘心甘情願地走到角落裏,那些人販子想出了各種各樣的辦法。

卡牌人物都是女性。

她們把自己經歷的恐懼,自己見識過的黑暗一比一還原,拓印在了這個時代,讓本就處境艱難的女子更加舉步維艱,生死一線。

宋頌對這個認知感到悲哀,卻不覺得驚訝,因為人性就是這麽覆雜。

同為女性,有的人心裏想的是要互幫互助,在這個對女性來言有些困難的世界上伸出援手,互相幫助的活下去,盡管不認識,也會對同樣身為女性的對方感同身受,去理解她的痛苦,並竭盡所能地伸出一只手讓她有一點點向上攀登的勇氣。

但也有另外一群人,她們身為女性,知道女性的弱點,明白同類的感性,所以將這當作優勢,成了為餓虎效力的倀鬼,又或是她們本身就是餓虎,靠著同類養出了一身橫肉和皮毛。

同為女性,卻是靠著啃食女性血肉,吸食女性骨髓而活。

人性之惡,本就無關性別、年齡、強弱。

惡人就是惡人,何必去區分他是男是女?沒有所謂的報應,自然也不用擔心老天爺降罰時找錯了人。

天道何其浩大,山川河流、四季更疊、風雲變化都是滄海一粟,在這些之外,還有無垠宇宙,有數不盡的未知。

而蕓蕓眾生在天道之下,便是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的微小,就像是空氣中所存在的那些看不見的微小,這樣的渺小,怎麽能奢望天道來主持正義呢?

人類的正義只握在自己手中。

可人性是多變的,人心是叵測的,所以正義是天平,真正的公允只維持在最中間的那一點。

底座是執掌正義的人,他們靠著一個尖角撐住了公正和真相,但是只要稍微有一點點的偏差,公平就會傾斜。

細微的傾斜或許難以讓人察覺,但這個天平是無法覆原的,一點點細微的傾斜,日覆一日,積少成多,會讓天平徹底掉落。

大廈塌陷、蟻穴潰提、心血澆地,公正落在地上,被掌權者、掌財者隨意踐踏,百姓的血淚一道道清洗,它會有片刻的幹凈,卻很快就會被再次踐踏,因為它沒有回到那高高在上,不被人染指的位置。

這就是公平,是法。

威嚴的法,是需要人去維護的,當人不是人的時候,法也不再是威嚴的法。

“姐姐,那些外來的商人可有異樣?”宋頌問道。

許茗因說:“沒有,昨夜四處都平靜,我囑咐了他們繼續盯著。我想,是不是有別的人混進了城裏,會做這種事的,也只有那群窮兇極惡的人伢子。”

“可當時那群人確實是沒有入城的,若他們不走城門,就只能走山路,山上有那麽多傀儡,又有沽蔦族的人,沒那麽輕易進來才是。”

“那就再盯一段時間看看,城中加強巡視,他們不敢輕易動手的。”

許茗因想起了那天那個神色慌張的農婦,有些不確定地說:“他們若是沒有進城,會不會收買城裏的人辦事,然後將人想法子送出去?”

說罷她又提起了那天那個農婦反常的舉動,心中的猜疑始終降不下來,總覺得那人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麽老實,她的出現肯定是有理由的。

假設那人真的被收買,那她為什麽要來找自己呢?幕後之人讓她來城主府尋人,便是中途作梗不讓人將酒兒帶走,可既然這樣,為什麽要策劃這一出?

農婦的目的如果真的是幫助酒兒,那她的幕後之人一定時刻盯著她們這群人的一舉一動,想要同時兼顧那麽多人,只有一雙眼睛可不行,一定有很多雙眼睛,那這些眼睛又藏在哪裏?

“你說,那農婦究竟是幫兇還是救兵?”許茗因問宋頌。

宋頌琢磨了片刻,說道:“救兵吧。”

“如果是幫兇來搬救兵,那她的目的就是把你騙出去,趁你不註意對你動手。這麽做風險很大,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現變故 ,所以與其在城主府找你,不如等你出去時將你攔住更方便。如果按照她是救兵來反推就很好理解了,她沒有去衙門,而是直接找到了城主府,或許就是知道城主府裏有孟斂在。而且一定要確定消息送到了你這裏,你才會立刻讓孟斂去找,如果她不進來,侍衛或許會先通報給敕,敕呢,是絕對不會第一時間想起來孟斂的。”

這樣一來就清晰很多了,確實有一群人正在註視著她們的一點一滴,甚至每一個人都不放過,這種觀察是保護還是別的,宋頌暫時不知道,不過她至少可以確定一點,就是這群人現在不能暴露自己。

這種不能暴露的原因究竟是不信任宋頌一群人,還是為了躲避別的什麽人就不知道了。

“等酒兒好些了你帶她上門拜訪那位農婦,親自道謝,也順便套套話。”宋頌說道。

“好。”

許茗因應下了,隨著這個字落地,這件事的交談也就到此結束,再次開口就是為了別的事。

“今早霖霖去找你了?”

宋頌笑了一聲,打趣道:“姐姐現在真是手眼通天,什麽事都瞞不過你的耳目。她找我說你私自調動士兵的事兒,說我給你放的權太大了,影響了平衡。不過也對,錢袋子和刀劍都在姐姐手中握著,她們會忌憚是人之常情。”

她說完後帶著笑意瞥了許茗因一眼,想看她此時是什麽樣的表情,是相互攻訐,還是隱忍不發,又或是故作大度。

不過她好像都猜錯了,許茗因什麽情緒都沒有,她和往常一樣溫和輕柔,說話的語氣也沒什麽變化,照樣像是一陣清風。

“不知為何,自從到了估邶城,霖霖就很急切。她原本不是如此急躁的性子,可現在卻處處都很急,事事都在爭。在不知情者的眼中這是正常事,畢竟官場中爭鬥才是主線,可她明明不該爭的,如今你放出的權利也好,給出的允諾也罷,都只是過眼雲煙,何其無用。”

“她先跟我爭,我便也爭起來了,我就是這副性子,無法容忍任何人越過我,踩在我頭上作威作福。可爭著爭著我才覺得不對勁,霖霖她到底在爭什麽?於我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升級和升星,可你已經應下了她會是第二個,她又何必費這個功夫與我不痛快。”

“我想,或許還有什麽信息,是她沒有告訴我們的。或許這麽爭,能影響升星成功的概率?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我配合著她演,也隨意動動手跟她較勁兒,就是想看看,她要什麽。”

宋頌聽著也覺得疑惑,作為跟她共患難的同伴,她絕對不會虧待幾人,可洛霖霖卻很是不安,那種不安不像是對她的不信任,更像是有什麽事催著她一定要做,而且越快越好。

“爭權奪利能得到什麽?這很難界定,因為權利到了不同的人手上會產生不同的效果,所以只能接著看。”

宋頌說完又想起了以前洛霖霖跟她坦白《女帝書》的時候,那時候的場面和現在也有些相似,就是這種說一半留一半,叫人捉摸不透的態度。

說到這兒,許茗因就想起了一件事,確認性的又問了一遍,“還是按照之前的順序,先給孟斂沖星,孟斂成功後是霖霖,對嗎?”

宋頌點頭,問她:“有銀子了嗎?”

“等到這次的商隊離開,賺取的銀兩應該夠給孟斂試上兩次了。現在的話,除了希莉婭和楚峰嶼,我們都已經十級了,如果你想要調整順序也可以,不過因為升星的不確定性,今年只能成功一個,還是在很幸運的情況下。”

“就* 按之前定下的順序吧。”

宋頌砸吧了一下嘴巴,皺著臉有點發愁地說:“這次行商進城賺了那麽多銀子,卻只夠升星兩次,太貴了……還是得想點法子賺錢,只靠商隊是不成的……”

“對了!”

宋頌突然抓住許茗因的手臂,激動地說:“咱們搞節日,讓這些商隊出去宣傳,然後等著節目的時候迎來一大波游客,大賺一筆!一年至少有四個盛大的節日,每個季度掙一筆,然後休息一兩個月又開始接待游客!”

“那得好好籌劃,這節目只能我們這兒有,別的地方可不能有。”許茗因順勢答話。

“很簡單!在下略懂一點營銷策劃,這件事很快就能辦成,商隊留的時間不會太久,所以這個月或者下月初就得辦好,我先走了!”

她得意洋洋地說完就朝著書房的方向跑去,右手高高地舉起來朝著許茗因揮手,許茗因笑著,學著她的樣子怪模怪樣地揮手道別。

許茗因看著她活力滿滿的樣子有些懷念,初至估邶城時宋頌每天都是這樣的,很有活力,很有幹勁,永遠都是笑著的,每天有做不完的事兒,夜裏會苦惱事情太多,但是第二天又精力充沛的去做事。

那時候的宋頌是最耀眼不過的太陽,雖然未定照亮一方土地,卻真真實實照亮了許茗因心中的遍地塵埃。

讓她心裏那些腐朽發黴的木器也見了光,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那些像是淩遲於她身上的刻痕,也顯得精美了許多。

很神奇,她之前活得十幾年,屋子裏好像總是陰暗的,陽光從不曾踏足,即便有光亮,也是冷的,冷得刺眼,照亮了她一室的不安。

可後來,她擁有了獨屬於自己的太陽,那間屋子就總是溫暖的,刷著紅漆黑漆的木器上灑下金光,她離開了生活多年的棺材,第一次踏足在陽光下。

家中別的姐妹憧憬婚事,希望一門好的親事,一位好的夫君能將她們從許府這個大棺材裏拉出去,讓她們呼吸,讓她們歡笑,讓她們真切地活在這人間。

那時許茗因不懂,只覺得她們異想天開。

她跟姑姑關系親密,見證了姑姑的少女懷春,見證了她千難萬難才能走到一起的愛,但那轟轟烈烈的愛卻在得到結果後荒誕結束,一死一生,這便是姑姑的姻緣。

後來她見慣了姑姑身邊來來往往的“知己”,明白了愛而不得、愛恨交纏、有欲無愛、歡場縱情。她漸漸想清楚了,婚姻是兩姓結盟,是利益交換,也是利益同體。

世家大族靠著姻親尋找同盟,吸納對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一點點蠶食,直到成為一個盤踞一方的怪物,讓整個城都活在自己姻親的籠罩之下。

這才是婚姻,與愛無關。

而那些與愛有關的,往往難得善終,正如姑姑和姑父。

偏偏少年少女懵懂無知,將婚姻當成了愛的溫床,覺得那話本中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意會在名為“婚姻”的溫床中滋生,所以滿懷期待地等待著“愛意”的到來。

看清了婚姻,也看懂了族中的一眾姐妹。

原來她們在等待的婚姻,她們所期待的良人,並非是某一家某一人,無關那些外物,只是一個太陽。一個獨屬於自己,能將身上的沈痼散去,擺脫十幾年囚籠的太陽。

正如她的宋頌。

如果是宋頌的話,為了她忤逆家族,為了她孤註一擲,好像都是尋常事,許茗因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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