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枷一上次經手的差事在烙狄身上吃了虧,險些鑄成大錯,所以一朝被蛇咬,……

關燈
第85章  枷一上次經手的差事在烙狄身上吃了虧,險些鑄成大錯,所以一朝被蛇咬,……

枷一上次經手的差事在烙狄身上吃了虧, 險些鑄成大錯,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如今是半點不相信烙狄那好吃懶做的同族了。

甚至為了不叫許紅翠不悅,還刻意避開了同族,這麽一來,下次有機會提攜就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劼也不能托付,因為他和手下的人在商隊裏一向張揚,平日不管是外出探查還是在營地裏守衛都是大搖大擺的得瑟模樣, 宋制那群人可能已經將他們的臉混熟了,所以也不適合去做這件事。

來來回回看了一圈, 他將此事交給了鬼盧部的灼艾, 他和這個女子一同辦過不少差, 雖說都是些小事,但是她認真仔細, 做事很有章程,不是個疏忽大意的。

鬼盧部這次出來的人很多, 零零散散四五十人,是所有部族中人數占比最多的,所以在出發前整隊的時候她們就被分成了兩支隊伍。

一隊是負責治療的醫療小隊,跟其他族不擅長戰鬥的人員一起編為了後勤保障組, 負責整個商隊的飲食、水源、衣著、治療等後勤工作;一隊則是戰鬥小隊,也是和其他族的人員編在了一起,統稱為戰鬥組。

灼艾是鬼盧部戰鬥小隊的隊長, 手下有三十多人, 個個都是不肯吃虧的血性女子。

枷一來找她這件事她也覺得稀奇,因為商隊走了那麽長時間, 已經離估邶城太遠太遠了,這段路程中經歷了不少磨難坎坷,而枷一和劼也從一眾人中脫穎而出,成了許紅翠的心腹。

他們的地位並不是許紅翠欽點的,雖然來之前確實有人給他們行了方便,讓他們可以伺候在許紅翠身邊,但是通過那種手段行方便的人不在少數,還有別的人也是這麽進來的。

總的十幾個人跟在許紅翠身邊打下手,最後留下來的卻只有劼和枷一,他們的能力很出色,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另外的原因,就是他們的互相扶持。

枷一和劼在估邶城時是全然陌生的兩個人,但是在商隊裏,在許紅翠的身邊,他們就是對彼此最忠誠的夥伴,是利益共同體,正因如此,最後留下來的才是他們。

所以灼艾沒想到,這樣重要的差事會落在自己頭上。他想著,這件事怎麽著也該是劼的。

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枷一露出一個憨厚又溫和的笑容,直言不諱:“劼和他的手下都是些滿身煞氣的漢子,這樣的事,不好叫人看太明白。”

不好叫人看太明白……

灼艾笑了笑,不能被抓到把柄,最好也不要懷疑到商隊頭上。

“你放心,這事兒不難……”

她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天際明亮卻不刺眼,日頭還未升至最高,該是巳時末。她揚唇,志在必得地說:“午時四刻必成事。”

“好,屆時掌櫃會去客棧探望宋老爺。記住了,一定要讓他無法啟程離開。”仔細叮囑一番後,枷一也沒有藏私,他把劼打聽來到的消息都說給了灼艾,其中包括宋制的行動和習慣。

枷一走後灼艾臉上的笑容久久未散,同族的人來給她送藥,看她那模樣就問道:“阿姐,你怎笑得這般開心?你那相好的又來找你了,你想和他生個孩子嗎?”

“不是,怎的就說到生孩子了。我這可是在辦正事,你阿姐啊,遇到好時機了。”

灼艾將衣裳脫了露出被鈍刀砍傷的背脊,坐在凳子上轉過身讓同族給她換藥,明媚地說:“掌櫃親口吩咐的差事交到了我這裏,若是辦好了,又能在掌櫃面前露一回臉了。”

那女子上藥的動作頓了一下,抿著唇有些不安地說:“可是……族長說過,不讓我們跟神山的人往來過密,我們這次出來只是為了以後部族自己的商隊做準備的……”

灼艾臉上的笑意淡了,她冷哼一聲,身上的肌肉因為疼痛而繃緊,那語氣有些咬牙切齒的兇狠,也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族長的安排:“阿奎,族長在估邶城享福太久了,已經忘卻了部族之間爭鬥的血淚。”

“我聽不懂……”

“你還記得神女們出現之前,麻沂山最強的部族是哪個嗎?”

“袼依。”

“是啊,袼依。當初我們還在山上的時候,袼依勢大,抓走我們的族人給他們生孩子,明明是被抓去的,卻還要被說是自願嫁過去的,然後將人關在山洞裏,不停地生孩子……等到年老體衰生不了了,就被掛在祭壇的石鉤上祭祀。拿我們的族人,祭他們的神。”

灼艾咬著牙,回憶著那段戰戰兢兢的日子,她那時候還小,阿娘和阿姐們去哪裏都要背著她,部族裏所有的小姑娘都是在長輩的背上長大的,因為一不留神,就會被偷走。

“索風、須風、梌,哪個部族不恨他們,可是沒有辦法,打不過,他們有精良的兵器,有永遠嶄新的皮甲。後來我們因為活不下去,所以選擇了下山。阿奎,我們的今天,是躲在估邶城中偷來的,你年紀還小,又從小跟在巫醫身邊學習,所以你不知道,鬼盧部,並沒有我們口中那麽強大,也沒有旁人口中那麽威風。甚至於索風、須風、襖契,這些部族,都是被攆下來的。”

“袼依失蹤了很多年,但是我覺得他們總會回來的,不止他們,還有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強大部族,總有一天會回到麻沂山的。就像是那些祭壇,明明部族已經消失了,但是上面總是會掛著新鮮的祭品。”

“如果沒有神山,沒有神女,他們回來的時候,就是我們的部族消亡的時候。畢竟女人,是很值錢的一種貨物,可以給他們的部族生下勇士,也可以用來交易。我有著這樣的猜測,是以,我覺得族長抵制神山的行為幼稚得可笑。”

“接受神山的統治吧,心甘情願接受這群不知來歷的神女。至少那樣,在不幸來臨的那天,我們有活下去的可能。族長得勢久了,已經忘了當初十幾個部族齊齊消失時,我們是何等的恐懼。”

那是一種,不敢離開營地,甚至不敢踏出木屋一步,因為總感覺出去了,那些帶著惡意的眼睛就會在樹林中窺探著你,然後捂著你的嘴將你抓走。他們的消失,只是勾引獵物出來的餌,直到現在都是。

明明他們已經消失了,卻給留下來的部族帶來了長達一年的恐慌,每天都戰戰兢兢地等待著什麽,厄運或是災難,具體是什麽說不上來,總之就是恐懼。

仿佛他們的離開,是為了醞釀更大的陰謀。

時至今日,灼艾依舊能回憶起那時的不安。

那些一夜之間消失的部族,成了麻沂山最大的秘密,很多人心知肚明,但可能這輩子都不會開口提及,因為恐懼讓他們覺得說出口都帶著不幸。

灼艾放松了身體,讓她給自己裹上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她笑著說:“我想著,只要在掌櫃面前有了一席之地,在神女心裏留下個印子,往後若真的出事,我們部族也能占到便宜,受到她們的庇佑。”

阿奎牽強地笑了笑,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只是擔心回去後族長……”

“不怕,”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小聲說道:“說不定回去後,族長說的話沒有我的管用了。”

“嗯?”

灼艾勾唇,眼皮垂著遮住了眼底裏算計,她輕聲說:“族長和山匪勾結的事,會是她的催命符,或早或晚。”

家鄉傳來了不少好消息,其中有一件就是剿匪的事,現在的匪山已經幹幹凈凈沒有山匪了,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

憑著宋大人的手段,灼艾想,族長和山匪勾結的事一定藏不住的,但是一直沒有處理,是因為什麽呢?是因為時候不到,現在處置不穩妥,還是因為商隊沒有回去。

阿奎有些害怕,換好藥之後就縮在灼艾身邊,情緒低落地小聲說,“阿姐,我有點害怕,要是我們回去後,鬼盧部不在了怎麽辦?”

“不會的。宋大人心善,年紀雖小卻顧慮頗多,只要商隊一天沒回去,部族犯的錯都不會被清算,就算要罰也是皮肉傷。我們回去後,才是真正該害怕的時候。所以我們這些人才會擠破了頭往許掌櫃身邊鉆,因為那是我們唯一抓得住的保命符。”

阿奎這才徹底聽明白,她有些笨拙地摳了摳臉,呆呆地說:“我、我從未想過這些,我以為大家都和我一樣,是覺得許掌櫃美,所以想要接近她。”

灼艾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笑道:“別想了,你想不明白的。你從小就專註認真,被巫醫選中當了學徒,我們都很高興,阿娘還說你是最有出息的,往後可是受人尊敬的巫醫。這些事你都不用想,阿姐們會幫你去想,你只要乖乖地給大家治傷就行。”

“好!我會當部族裏最厲害的巫醫!”

“你會是的。對了阿奎,你去幫我取個藥來,我正好出去辦了掌櫃交代的差事。”

德慶客棧是圖豐城最好的客棧,不管什麽時候都是熱熱鬧鬧的,他家的酒水是整個圖豐城最好的,而且晝夜都開著門,即便是深夜前來,客棧大廳也是亮堂堂的,小二坐在門口打瞌睡,來客了會熱情地招待,酒水吃食也樣樣都有,跟百日沒什麽區別。

宋制一行人就住在德慶客棧,昨夜他大手筆地包下了整個客棧宴請商隊的人,已經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銀子,好在那些人蠢笨,他又大賺了一筆。

因為他的闊氣,德慶客棧對他的態度很是諂媚,不管是掌櫃還是小二,看見了都連聲問好,讓宋制心情明朗了不少。

“宋老爺您回來了,可要用膳?後廚那兒剛收了兩只小鹿,都是剛斷氣的,血還熱著呢,您嘗嘗?”

小二看見他進門立即眼睛一亮地湊過去,弓著腰在他面前賣力地推銷,恨不得把那還熱乎的鹿拖過來給宋制摸一摸。

“真是新鮮的?”宋制來了興趣,接著話頭問道。

涪陽城沒什麽山,鹿肉這種東西,即便他從小養尊處優,吃到的次數依舊屈指可數。

這東西罕見,又是大補之物,許多人出了重金讓人去獵,只是那些獵人本事一般,活捉的極少,都是獵殺後帶回來,因為路途遙遠只能將鹿肉曬幹或腌制,鹿血也裝壇帶回,他嘗過幾回,都覺得尋常。

“宋老爺放心,咱們德慶客棧不整那彎彎道道,說是新鮮的就是新鮮的。”小二說著往前指了指,悄聲說道:“那位客人是福來鏢局的當家,他喝的鹿血還是溫熱的呢。”

宋制擡眼一望,真有一桌人坐在一起吃飯吹牛,那桌上還放著三碗鮮紅的鹿血,一個粗狂的漢子仰頭喝了半碗,嘴邊留著紅色的血跡。

他挑眉,來了興趣,說道:“行,你看著給我上一碟,我常常味道再說。”

“好嘞好嘞,宋老爺您坐這兒稍等,小的這就去給您催膳。”

另外有小二拎了茶水過來給他們幾人倒,邊倒茶邊說好聽話,宋制臉上帶著笑,又點了好幾個菜,還給那倒茶的小二扔了一錠碎銀打賞,小二樂樂呵呵地走了。

這時候門口進來了一個人,是個腰間佩劍的高挑女子,頭上帶著一頂黑色帷帽,長到腰際的黑紗遮住了她的臉,只能看見一個隱隱約約的臉型。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裙,料子尋常、樣式尋常,城裏這麽穿的人不在少數。

當然裏,城裏這麽打扮的也不在少數,畢竟圖豐城來者不拒,所以這裏什麽人都有,逃難來此隱居的達官顯貴,或是滿身殺孽的流犯匪寇,這地方什麽人都有,大家也就看個稀奇,一眼過後就收回了目光。

“五間上房。”

女子冷冷說道,在櫃臺上丟了幾錠金子,粗略一看,該有十多兩。

掌櫃的手伸到一半就頓住了,沒敢去碰那些金子,一張臉笑得像花一樣,低聲下氣地說:“這位貴客,咱們這兒上房滿了,要不我領你去看看別的屋子,也是幹凈寬敞的,一點不差。”

女子伸手抓回自己的金子,依舊冷著聲音說:“不必了。”

“唉唉唉,貴客你別急著走啊,我們這兒能騰出兩間來,要不您幾位將就將就。”

女子沒有理會他的挽留,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口走去。

就在她走到宋制桌邊時,兩個女子你推我搡地打鬧著進了客棧,那兩人笑鬧著沒有看路,黑衣女子正低頭將金子裝進錢袋裏,兩撥人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黑衣女子往宋制那邊歪了一下,手急忙撐著他們的桌子站定,手中的錢袋已經落地了,零散的金銀滾了滿地,她一言不發拔出長劍,指著那兩個女子,冷聲威脅道:“撿起來。”

穿著紅衣裳的姑娘收斂了嘴上的笑意,抱著手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你在跟我說話?”

她伸手推開女子指著自己面門的劍刃,一步步走近,挑眉說道:“你再說一遍試試,不長眼的家夥。”

客人們沒有去哄搶那些散落的金銀,只是側頭看著她們,認出了其中一方的身份,便露出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其中有幾個還小聲交談著,低聲笑著說了些黑衣女子不長眼的話。

紅衣女子身後跟著個穿白裙子的女子,那女子抱著琴,看了她們對峙的場面,然後百無聊賴地扭開頭,去看自己琴上的花紋。

宋制對上她的目光,剛勾起一抹笑,就看那女子避開了,有些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離他的桌子遠了些。

“撿起來。否則我剁了你的手。”黑衣女子說道。

“哈,真可笑,你知道我是誰嗎?跟我耍狠?你算什麽東西!”

“唉唉唉,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掌櫃的抱著大肚子從櫃臺後面跑出來,一路小心翼翼避開那些金銀,卑躬屈膝地走過來調和。

“貴客別生氣,咱們這兒店小,行走的道兒難免逼仄了些,實在慚愧。也怪小店不爭氣,以往鄭小姐每回過來都沒什麽客,今日可是趕巧了,財神爺照顧,來了這滿滿當當的客人,倒是讓兩位受委屈了。”

有小二手腳麻利地撿了金銀擦幹凈裝進錢袋裏,遞給了掌櫃,掌櫃又恭恭敬敬地遞給黑衣女子,“貴客您息怒,老朽大腹便便不便下蹲,否則這銀錢就是老朽給您撿了。這位是城主千金鄭小姐,貴客您體諒一二,這官宦人家,手中最不愛沾金銀。”

黑衣女子一個利落地收劍,長劍入鞘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客棧裏很是清楚,掌櫃松了一口氣,目送著人離開後又轉過身去勸解那位氣鼓鼓的城主千金。

“鄭小姐是來取點心的吧,您跟我來,已經裝好了,還是熱乎的,可得趕緊給老夫人帶回去。正好今天有了新鮮的鹿肉,我叫後廚做了一道清淡的菜色,老夫人也能嘗上兩口,這東西不常有,叫老夫人吃個新鮮……”

鄭燕魚冷冷瞥了他一眼,到底是沒說什麽,她父親和兄長都是德慶客棧的常客,這點臉面,她還是會給的。

只是到底憤憤不平,回頭望了一樣,咬牙切齒地說道:“哪裏來的野蠻人,明明是自己不長眼,卻還拔劍指著我!”

“這老朽不知道,不過他們人數或許是多的,一來就要五間上房。鄭小姐可別氣老朽不給您出頭,只是那人手中握著劍,身上一股子血腥氣,老朽也不敢惹怒她,您千金之軀,要是磕著碰著了,城主得把老朽這店封了。您也知道,這些個江湖武人,下手沒個輕重,滿腦子打打殺殺的……”

兩人消失在大廳,這才有了稀稀疏疏地說話聲,有人說城主千金一如既往的跋扈,也有人說那黑衣女子是個厲害的,一身煞氣,半點不饒人。

宋制看了這麽一出鬧劇,只覺得那掌櫃的實在圓滑,叫人揪不出錯處。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又招手讓小二添茶。這時,他看見了自己腳邊的一錠碎銀子,應該是剛才落下的,他彎腰將那碎銀撿起收進了袖中,自覺無人看見。

客棧外頭有個閑逛的乞丐 ,看見他撿了銀子後就往不遠處的小巷子裏去。

灼艾看著四下無人,將帷帽的黑紗撕了一截,只留到了肩膀的位置,這是城中比較常見的長度。

那乞丐混了進來,看見她後笑著說道:“茶喝了,銀子也撿了。趕巧了,今日客棧有鹿肉,那是個稀罕東西,他指不定還以為是自己吃不得呢。”

灼艾也笑了笑,城主千金每日都會到德慶客棧帶幾份點心離開,那點心方子是德慶客棧的獨家秘方,別處都吃不著,而且得當天做當天吃,所以她每天都會來,這是枷一給她的消息。

就算今天鄭小姐不來也沒事,灼艾已經安排了進去買酒的人,到時候也會撞上去,結果都是一樣的。

有這麽一場小插曲,她用手扶桌子的動作就變得稀疏平常,若不是有心人盯著瞧,或許會忘了兩人針鋒相對時,有一人的手曾落在那桌面上。

自然也猜不著,那茶水裏會被下了毒。

杯裏的茶有毒,宋制或許會不喝,也可能只喝一些,導致毒性不夠,所以她趁著鄭小姐靠近的時候扔下了那錠銀子。

那銀子就在宋制的腳邊,他一定會撿的,腳邊的銀子,傻子才不撿。

灼艾粗粗制定了兩套方案,如果這套不適用還有別的,只是沒想到一次就那麽順利。

小乞丐脫下身上臟兮兮的乞丐服,露出了裏頭的黑色衣裳,她將乞丐服反過來,紮成一個小包袱背在背上,又取出塞在懷裏的水囊將臉擦幹凈,頭發紮成一個還算整齊的揪揪。

灼艾手中的長劍也交給了她,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小巷,融進了熱鬧的街道中。

“綾兒,你在看什麽?”

鄭燕魚出來時拎著一個三層的紅木食盒,她拍了拍吳綾兒的肩膀說:“走了。”

吳綾兒笑了笑,有些疑惑地說:“真奇怪,那女子像是一出門就消失了,我跟著出來竟沒看到她的身影。我覺得她剛才撞上來的動作有些稀奇,我們明明是錯開的,她偏偏……”

“別管那野蠻人了,快回去吧,祖母該等急了。你呀,就是心思重,什麽都想得多……”鄭燕魚不耐煩聽她念叨,打斷她的話幾步就走了出去,將她留在原地。

吳綾兒抱琴的手一緊,指甲死死扣著古琴,甲床因用力而變得煞白,她面色扭曲了一瞬間,然後又恢覆了那副淡泊的模樣,乖順地抱著琴跟了上去。

她是千裏迢迢來投靠姑母的遠房親戚,昔日也是嬌寵著長大的小姐,家中父母慈愛,兄長愛護,若不是這該死的世道,她爹就不會因守城而死,她娘也不會郁郁而終……

而那座城,那座已經埋葬了爹娘的城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即便這樣,也依舊要守,兄長站在城墻上送她遠走,她知道這一走就是永別,卻不得不走。

值得嗎?

為了守一座本來就會破的城,導致家破人亡,兒子戰死,女兒遠走,讓十幾歲的女孩兒遠赴千裏寄人籬下,過著仰人鼻息的生活,這樣的守護,有意義嗎?

她的小心翼翼沈默寡言,成了旁人口中的心思重,想得多,害得自己一身病痛,還折騰的鄭家人為她憂心。

可明明她操心的都是正事,她只是擔憂未來,害怕圖豐城會像她的家一樣,被付之一炬,但是沒人信她,在他們眼裏啊,她就是個陰郁的、狠毒的、滿腹心機的表小姐。

圖豐城那麽廣闊的天,沒有一片是她的,那些和煦明媚的陽光,一刻也不曾灑在她的身上。

吳綾兒並沒有坐上回家的馬車,她跟鄭燕魚說自己要去書店買點東西,讓她先回去,然後自己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她抱著她的琴,像個找不到去處的落魄琴師。

前方突然出現了兩個人影,吳綾兒一眼就看出了那個戴著帷帽的女子就是在客棧裏和她們發生沖突的人,她停住了腳步,然後又湊近了些,停在一處小攤上不遠不近地聽著他們說話。

“灼艾,掌櫃說你這次事情辦得好,之後拍賣的事宜你可以跟著枷一學一學。真好啊,你這是要得到重用了!”

那男子艷羨地望著灼艾,扯了扯衣擺急於表現地說:“到時候你可一定得帶上我,劼好像有別的差事,不會跟枷一一塊去,到時候我們倆一起帶人去守著,我發誓,一定親力親為,守得滴水不漏!你就幫我引薦引薦吧,不然一直到商隊回去,枷一也看不見我,更別提掌櫃了。”

灼艾想了想,說道:“這次拍賣的事情不能出半點紕漏,這樣吧,我幫你引薦,然後讓枷一把我們兩隊編成一隊,就說是為了互相監督。不過你可得好好守,要是出了差池我們倆都沒好下場。”

“你就放心吧,我的本事你還不知道嘛。咱倆從小一起長大,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咱們這商隊裏除了劼,能從我手底下全身而退的可不多,城裏那些匪徒我也是不懼的。”

“我就是信任你才幫你的,我們倆一同共事,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都小心著,誰也別給誰找事,往後才好合作。你也是知道了,這商隊裏除了我們族裏的,我最信你了。”

“行!”

灼艾笑了笑,她想,自己也該有個同盟,就像枷一和劼那樣的利益牽絆。一個人的力量到底薄弱了些,兩個人總是多一份機會。

他們不就是那麽起來嘛,互相拉扯,互相幫助,在保全自己利益的同時拼命給對方爭取利益,是堅不可摧的同盟。

吳綾兒離得不遠不近,將他們的話都聽清楚了,不過說的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就是提到了拍賣、商隊、重用什麽的。

這群人是昨天進城那個商隊嗎?那個人數眾多,個個一身煞氣,還有很多女子的商隊。

吳綾兒咬著唇站在小攤前,恰巧的是,這個小攤賣得是水囊和火折子一類的東西,都是合適行商用的。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在指引著她,教她一步步走出困局。

她伸出細白修長的手,顫巍巍地落到一個水囊上,然後在攤主迷茫的眼神中,面無表情地拿起了水囊、皮質束口包、火折子等,她將東西歸在一處,然後從錢袋裏取出一錠碎銀放在攤位上,輕聲問道:“夠了嗎?”

“夠、夠了。”

吳綾兒用那個束口的皮包將所有東西裝進去,然後抱著琴回了鄭府。

她在鄭府寄住了六年,好像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跟著那個商隊走,或是跟在他們後面走一截,然後去別的城市,過拮據的,但是不必處處受限的日子。

枷一動作很快,拍賣的茶樓已經租好了,他已經點了人在布置,趁著出來采購的功夫,還將許紅翠送到了德慶客棧見宋制,時間趕得很緊,將人送到後就立馬離開了,竟是比許紅翠還忙些。

許紅翠踩著木質樓梯上樓,她穿著一身華貴非常的紫色裙裝,是系統自帶的套裝,下擺繡著層層疊疊的繁花,繁花之上有彩蝶飛舞,隨著她的動作,那些蝴蝶像活了一般在裙擺上翻飛著。

大廳的客人目送她上了樓梯,直到失去了蹤影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砸吧著嘴感慨著她的美貌。

“她從我身邊走過,我聞見了她身上的香味,真好聞啊,我都快醉了……”

“你是喝多了吧。她上樓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含羞帶怯的,眼神裏藏著鉤子,像是要勾著我跟她上去!”

“你怕是瞎了眼,那高高在上的美人那會使什麽含羞帶怯的眼神啊,還帶著鉤子,怕不是帶著刀子,削得你體無完膚。”

“圖豐城何時有了這樣的美人……”

“這幾日來了好些商隊,還有不少外來人,怕是新來的,也不知有沒有主。”

“你別想了,這種美人可不是我等可以肖想的,若是要配,也該配亂世梟雄。”

許紅翠不知道大廳裏的議論,她只是站在宋制門前叩門,然後在他屬下不解的目光中悠悠然地出現在房間裏。

宋制的毒還沒有發作,許紅翠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也沒在意,將一封帖子放在桌上,懶洋洋地說道:“明日有一場小小的拍賣,宋老板不妨留下一觀?”

“不必了,許掌櫃還是趕緊想法子湊足銀子的好,否則免不了牢獄裏走一遭了。”宋制邪笑著說,“不必想法子拖延時間,我們今日下午就離開,屆時你若還交不出銀子,衙門那兒可不好說。”

“這拍賣,宋老板真就不感興趣?”

“許掌櫃,我宋制不是什麽正人君子,這一遭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所謀劃的就是為了給你使絆子,所以不管你賣得是奇珍異寶,還是你自己,我都不會耽擱離開的時間。”

他說的那麽直接,倒是讓許紅翠高看了一眼,她也不迂回了,笑道:“宋老板且看吧,我覺得你或許走不了了。你也許不知,我這人生來就比別人好運三分,我想要做的事,沒有不成的。”

“雖不知宋* 老板會因何事耽擱無法啟程離開,不過也無大礙,正好留下來看看拍賣盛況。否則,宋老板真以為我帶著這麽大的隊伍,只為了賣些皮毛山貨,說出來都令人發笑。”

她說完就離開了,完全不給宋制還嘴的機會。

宋制冷笑一聲,招呼守在一旁的屬下:“收拾東西,我們即刻啟程,離開前去商隊收錢,若是他們不給,就去衙門報……”

他話音未落,腹中便一陣絞痛,“咕嚕咕嚕”的聲音從腹中傳來,帶著一種令人恐慌的不適。他連忙推開屬下往茅房趕,那屬下忠心有餘,卻不夠機靈,還追著他問,“主子,可還收拾行李?”

“滾!”

今天註定要在茅房和房間之間來回的宋制發出一聲怒吼,他感受著腹中怎麽都消除不了的隱痛,懷疑是許紅翠從中作祟,卻又找不到證據,只能恨恨地罵起了今日客棧掌櫃送上來的那半碗鹿血。

還以為是什麽不得了的東西,誰知讓他腹中這般絞痛,怕是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就不該好奇,飲下那半碗腥氣的鹿血。那時也是犯了魔障,被人一勸就卸了心防,沒有多想就學著那些人的模樣用烈酒兌血喝了半碗。

他現在想起那粘稠的口感,不僅腹中不適,更是萬分惡心,一陣幹嘔。

就這樣,宋制被留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