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周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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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周徠音
珞雲王是個儒雅和善的中年男人, 他笑容和煦，言語溫和，即便是和丫鬟說話都輕聲細語的, 像個沒脾氣的老好人。但這個笑瞇瞇的人卻是大周唯一的異性王，是曾經揚名二十載，未嘗敗績的戰神。
他身旁的王妃則冷著一張臉，神色頗有些難看，杜婧長得十足像她，所以就連冷臉的表情也是一個模樣。
或許是為了表示對宋頌的尊重, 所以她的位置在珞雲王的對面，珞雲王先開口和宋頌打招呼, 得到回應後又看了她一會兒, 才猶豫不決地說道：“我看公子像位故人……”
宋頌心頭一緊, 面上卻好奇地問：“什麽故人？”
“我有一摯友，從京城逃難至此, 在逃難途中，他妹妹走失了。他至今還在尋找。那位小姐和公子長得很是相像, 只是小姐在京城時受了驚嚇，頭腦渾渾噩噩的……”
“他們兄妹倆長得很像，我觀公子眉眼，像極了故人。”
宋頌眼睛一瞇, 勾著唇似笑非笑地說：“王爺說話真有意思，又說我像女子，又說我像腦子有病的……罵人也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直說我像個瘋女人便是了。”
她著急轉移話題, 所以話說得也不客氣，因為這具身體上是有胎記的, 認識原主的人一看便知。
真是荒誕，原主是王爺摯友的妹妹，卻被人抓到通天塔做苦力，還死在了那裏。她那哥哥至今還在尋找，卻不知永遠找不回了。
誰知道宋頌“瘋女人”這三字一出，場面便有些尷尬了。
珞雲王妃端著茶盞遮住了露出笑意的嘴角，珞雲王臉色有些尷尬，荀家人個個臉色難看。
宋頌一看這氣氛就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許是戳著誰的痛腳了。她喝了口茶便說道：“這可是在我姑姑店中買的茶葉？”
“正是。”荀府二公子趕緊接過話頭，說起了這茶如何如何好，比京城最名貴的茶都好喝，是罕見的珍品。
宋頌和荀二公子就茶的話題聊了起來，杜婧也不甘示弱，坐在洛霖霖旁邊拉著她的手親親密密地說話，她慣會裝乖討巧，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把洛霖霖逗得露出了笑臉。
珞雲王妃用手肘拐了珞雲王一下，湊在他耳邊親親密密地說：“你是不是在指桑罵槐呢？借著說那宋公子的理由給我出氣？”
誰能想到呢，她那好大嫂，荀府的當家主母竟是個有瘋病的女人，當初兄長眼紅李家的礦產，說什麽都要娶李家的大小姐，縱使李家千般拒絕也不氣餒，娶到家後才發現李柏宜的瘋病厲害得很，稍不如意就發作。
這是為了一條礦脈，娶了一尊大佛回來供著呢。
珞雲王有苦說不出，只能堅決地搖頭，“非也，只是那位公子確實像我摯友的妹妹，那眉眼跟我摯友長得一模一樣。”
“你什麽摯友？怎的我沒見過？”珞雲王妃眼神一橫，覺得這事兒有蹊蹺。
珞雲王連忙說：“他弄丟了妹妹，現在還到處在找呢。是原先我在京城時遇到的一個小友，他癡迷武藝，卻身子骨不行，所以時常找我討教靈巧些的招式，我教過他兩三年，他客氣，喊我一身師父。”
這次宴會人不少，除了王府大公子和荀府大公子沒來外，是全部來齊了的。
王府大公子說是體弱多病，一年有大半的時間都是待在屋裏養病的，風吹不得，日曬不得，是個金貴的玻璃娃娃，而荀府大公子則是宋頌開口不讓來的。
席間荀府的女主人一直在追根究底的發問，其餘人像是都習慣了，沒有理會她，偏偏她每回都針對洛霖霖發問，宋頌想幫腔都不行。
“洛夫人既是孟將軍的夫人，怎的孟將軍不來，讓洛夫人一人來赴宴？”荀夫人問著瞥了楚峰嶼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她們倆有點什麽貓膩。
楚峰嶼裝沒看見，低著頭吃自己桌案上的菜，埋著頭恨不得將整條魚裏的魚骨全部理出來。
洛霖霖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褪去，端著姿態不鹹不淡地說：“我夫君眼睛受過傷，夜間視力差些，所以夜間一般不出門。”
“那也不能讓夫人和兩位男子一同赴宴啊，這不是有損夫人名聲嘛。”
“我與公子乃君臣，楚將軍又是我夫君同僚，有什麽大不了的。若不是許家主生病，宋夫人要留在她身旁侍疾，這差事也落不到我的頭上。”她這話說得傲氣，仿佛來荀府赴宴是什麽為難人的差事一樣。
荀夫人卻笑瞇瞇的沒有發瘋，只是追問道：“府上不是還有一位小姐嘛，就是那位金發的小姐，我聽旁人說那位小姐就跟仙女兒似得，怎的沒見她來？”
她提到了希莉婭。
宋頌和洛霖霖瞬間心領神會，原來荀府顧忌的竟是深居簡出的希莉婭。打探的話讓討人嫌的荀夫人說出來，仿佛變得順理成章了。
這只是女子的好奇，並不是荀府的在意。
洛霖霖哼笑一聲，垂著眼高傲地說：“祭司大人可從不會出門見誰。除了部族中的祭祀，祭司大人一般不出門的，即便是首領要見她也是親自前往。此次離開部族，也只是為了尋找公子的下落。若非如此，祭司大人永遠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
“看起來十幾歲的小姐，竟然是位高權重的人物嗎？不知祭司是個什麽官職，我從未聽過？”荀夫人又發問，還好聲好氣地移到洛霖霖另一側，給她添了杯茶，看起來很好奇的樣子。
“祭司大人是神明口舌，是傳遞神明旨意的使者。你們中原沒有自己的神，自然也沒有祭司。”
她說完宋頌立馬接過，說道：“中原也有的，佛和菩薩都是，你們有寺廟和僧侶，那些寺廟裏的高僧就相當於我們的祭司。只是我們的祭司只有一個，你們的高僧有很多個。”
珞雲王仍然對宋頌的身份存疑，他問道：“宋公子看起來對中原文化很了解，是否曾經來過？”
“並未，此次是我第一次離開家。只是我父親年輕時曾多次游歷中原，他從中原學到了很多東西，然後將那些東西用到了我們的部族，所以很多地方都有重疊的內容。比如中原皇帝的君主專權制度，通過中央集權來保障帝王對國家的統治，又用官僚制來規範管理。這是我們之前所存在的弊端，在我父親當上首領之前，我們部族是由很多小部落組成的，每個部落都有首領自治，所以作為部族首領的人其實沒辦法在短期內調動所有的軍隊，因為要先經過部落首領的同意之後才能點兵。”
“大大小小的部落分散在各處，經常會有部落之間的械鬥發生，或許是因為水源，或許是因為土地或者牲畜，但總歸是不利於管理的。”
“所以父親上位後實施了變革，他提出了官僚制，並一直在落實。洛夫人的父親曾經就是一位部落的首領，但是他很早以前就接受了變革，成為了我父親手下的官員，並且交出了部落的兵權用於統一調配。在他的女婿孟將軍出現後，就分到了一批士兵，但不是原先部落的那批，這是父親從中原皇帝身上學到的制衡。”
“因為部族的特殊性，大大小小的部落加起來很多，自然也有很多軍隊，但是這些軍隊並不能全部合並，因為很多部落之間是有仇的，所以得將他們分開，因此，我們部族有很多將軍。將軍這個官職並不會像中原一樣難得，所以我們習慣將他們稱為勇士。”
“兵權被分為四份，有四塊兵符可以調兵。兵符被統一收在一處，若要調兵，要麽由我父親下旨，要麽就由各位將軍寫申請，待我父親批覆後才能調兵。部族中若不是大事很少調兵，因為我們更崇敬個人的力量，所以才會有勇士的說法。”
“孟將軍和楚將軍都是軍營中可以以一勝百的勇士，若是王爺不信，一試便知。”
珞雲王卻很是震撼，沈默了片刻後說，“令尊對中原，了解頗深。”
“王爺謬讚，我父親只是希望自己治理的土地更和平，治下的百姓更安全。但是他在位已經快二十年了，那漫長的改革也沒能徹底完成，還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去努力。或許在我繼位後，也要走這條漫長的路。”
“令尊高義，若有機會，本王定要前去拜訪，與首領聊個盡興。”
“那可能有些難……我們那兒，不太歡迎中原人。”宋頌說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低聲解釋道：“就像中原人瞧不起我們一樣，那邊的百姓也不愛跟中原人來往。我們有句俗語‘中原人的銀子都是黑的。’，就是說中原人是有毒的，拿來的銀子都是黑的。”
珞雲王：倒也不必如此誠實。
“既然宋公子說楚將軍是以一勝百的勇士，那可否與本王比一遭？”珞雲王站起來鬥志昂揚地說，他活動了一番筋骨，接過侍衛遞來的長槍躍躍欲試。
楚峰嶼站起來有些為難地說：“我不會讓你。”
“本王也不要你讓，毛頭小子，來試試！”
楚峰嶼只得握著刀走到他站著的空地上，朝他抱拳行禮，然後很是恭敬地說：“我讓您三招。”
珞雲王氣得臉紅脖子粗，“本王不用你讓。”
他說罷長槍直刺，腳下猛地一蹬，那直刺的長槍就換了方向往上挑，楚峰嶼正為了避開他的槍尖而躍起，眼見著就要被刺著了，手中的刀鞘一橫，正好擋住槍尖。
刀鞘繞開一撥，就將那柄沈重的長槍給震開了。
珞雲王攻勢如雷似電，楚峰嶼一直在躲閃，他身似游龍，躲閃時自是賞心悅目。
來往數十招，他手中長刀始終未出鞘，雙腳也不過移動了分毫。
珞雲王氣喘籲籲地杵著搶，感嘆道：“少年英才，少年英才。老夫年邁，已是不敵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王爺學的是行軍打仗的本事，我學的是逞兇鬥狠的本事，不能一概而論。若要比行軍打仗，那我不及王爺分毫。”
珞雲王聽著臉色好了許多，又說了會兒話才回到席上。
王妃念念叨叨地給他擦汗，一雙眼睛老往楚峰嶼那兒瞥，很是不滿地說：“這麽大高個兒，怎的不知道讓讓你，你這一把老骨頭若是散架了，我饒不了他。”
“你怎麽這麽無理，他要是不讓我，我這把老骨頭能被他解了煲湯喝。”他說著看了一眼一直纏著洛霖霖找話說的荀夫人，有些不悅地問：“荀夫人怎麽回事？怎的一直纏著人說話？”
王妃翻了個白眼，“定是我那好大哥指使她打探消息的，真是蠢，在荀府待了這麽多年了，還是那顆不中用的腦子，沒看清誰是豺狼誰是虎豹。”
“別這麽說，你兄長聽見了又得說你。”
“他敢！”
杜偕端了杯酒走到宋頌面前跟他說話，只是他似笑非笑的模樣實在惹人厭惡，宋頌也就沒什麽好臉色。
“宋公子不飲酒？”
“飲酒傷身。”
“是嘛。”他又露出那種笑意不及眼底的陰險表情，他身體也不好，應該是心臟有問題，臉色蒼白發青，嘴唇也微微透著青紫。
宋頌每每想起她坐下的惡事，就覺得這人面目可憎。
那糧店老板曾經說過，杜偕看上了公主家的小姐，提親不成就將人扔進了青樓禍害，救出來後又上門提親，結果花轎來了，他反倒一盆水將人潑了回去。
這種惡劣的性子，真不像那位王爺教出來的孩子。
“我看出來你在想什麽了。”
杜偕輕聲說著，他就坐在宋頌旁邊，往後仰著靠在椅背上，一副沒骨頭的樣子，手中的酒杯被他握在手中，青紫的指尖襯著白瓷酒杯，看起來命不久矣。
宋頌望了他一眼沒回話。
“你定是在想……這人壞到了骨子裏，陰險狠毒，手段殘忍，我不跟他說話了。”
“他為什麽陰險狠毒呢？因為他要強娶公主家的小姐，結果公主不願意，他就將人禍害到了青樓裏，就這還不算完，還要再次強娶，徹徹底底地損了公主府的面子，將那小姐逼上死路。”
“宋公子啊，人有眼耳口鼻。目的是為了在眼睛看到假象的時候還能聽，在耳朵聽到傳聞的時候還能問，在問不出口的時候就可以看……你不妨去打聽打聽，珞雲王府杜偕生平做下的所有錯事，說一千道一萬，只有那一樁。”
“我是瘋了嗎？我去強娶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宋頌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的用意。
杜偕嗤笑一聲，不耐煩地說：“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能知道你在想什麽，自然知道你的秘密，或許，你想合作嗎？”
“我不懂你在說……”
他將手指豎在嘴唇前，湊到宋頌跟前做賊一樣悄悄說：“噓……別急著拒絕啊，周、徠、音、小、姐。”他說著低低地笑了幾聲，有些神經質，讓宋頌感到後背發涼。
“雖然不知道你怎麽變成了宋公子，但是你或許會需要我的幫助。想做個交易嗎？神通廣大的宋公子，你們有神明，一定可以的。我需要一枚能救我大哥的藥，也可以將你從雲歸城放出去。除此之外，我還能告訴你，周徠音是誰。”
他偏過頭咳嗽了幾聲，嘴唇越發青紫，但是說出的話帶著宋頌難以拒絕的魔力，“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感覺，很恐懼吧？”
那邊的王妃看到了杜偕湊在宋頌身邊，連忙喊道：“杜偕，你給我滾回來，少去招惹宋公子。”
“知道啦……”
杜偕懶懶地回覆著，他敲了敲宋頌面前的桌案，小聲又快速地說道：“如果想見我，就派人來聚寶閣遞消息。不要否認，我已經認出你了，但是你好像……忘了自己是誰。”
宋頌渾身發涼，甚至克制不住地想要發抖。
原來有一條蛇，一直藏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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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雲王是個儒雅和善的中年男人, 他笑容和煦，言語溫和，即便是和丫鬟說話都輕聲細語的, 像個沒脾氣的老好人。但這個笑瞇瞇的人卻是大周唯一的異性王，是曾經揚名二十載，未嘗敗績的戰神。
他身旁的王妃則冷著一張臉，神色頗有些難看，杜婧長得十足像她，所以就連冷臉的表情也是一個模樣。
或許是為了表示對宋頌的尊重, 所以她的位置在珞雲王的對面，珞雲王先開口和宋頌打招呼, 得到回應後又看了她一會兒, 才猶豫不決地說道：“我看公子像位故人……”
宋頌心頭一緊, 面上卻好奇地問：“什麽故人？”
“我有一摯友，從京城逃難至此, 在逃難途中，他妹妹走失了。他至今還在尋找。那位小姐和公子長得很是相像, 只是小姐在京城時受了驚嚇，頭腦渾渾噩噩的……”
“他們兄妹倆長得很像，我觀公子眉眼，像極了故人。”
宋頌眼睛一瞇, 勾著唇似笑非笑地說：“王爺說話真有意思，又說我像女子，又說我像腦子有病的……罵人也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直說我像個瘋女人便是了。”
她著急轉移話題, 所以話說得也不客氣，因為這具身體上是有胎記的, 認識原主的人一看便知。
真是荒誕，原主是王爺摯友的妹妹，卻被人抓到通天塔做苦力，還死在了那裏。她那哥哥至今還在尋找，卻不知永遠找不回了。
誰知道宋頌“瘋女人”這三字一出，場面便有些尷尬了。
珞雲王妃端著茶盞遮住了露出笑意的嘴角，珞雲王臉色有些尷尬，荀家人個個臉色難看。
宋頌一看這氣氛就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許是戳著誰的痛腳了。她喝了口茶便說道：“這可是在我姑姑店中買的茶葉？”
“正是。”荀府二公子趕緊接過話頭，說起了這茶如何如何好，比京城最名貴的茶都好喝，是罕見的珍品。
宋頌和荀二公子就茶的話題聊了起來，杜婧也不甘示弱，坐在洛霖霖旁邊拉著她的手親親密密地說話，她慣會裝乖討巧，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把洛霖霖逗得露出了笑臉。
珞雲王妃用手肘拐了珞雲王一下，湊在他耳邊親親密密地說：“你是不是在指桑罵槐呢？借著說那宋公子的理由給我出氣？”
誰能想到呢，她那好大嫂，荀府的當家主母竟是個有瘋病的女人，當初兄長眼紅李家的礦產，說什麽都要娶李家的大小姐，縱使李家千般拒絕也不氣餒，娶到家後才發現李柏宜的瘋病厲害得很，稍不如意就發作。
這是為了一條礦脈，娶了一尊大佛回來供著呢。
珞雲王有苦說不出，只能堅決地搖頭，“非也，只是那位公子確實像我摯友的妹妹，那眉眼跟我摯友長得一模一樣。”
“你什麽摯友？怎的我沒見過？”珞雲王妃眼神一橫，覺得這事兒有蹊蹺。
珞雲王連忙說：“他弄丟了妹妹，現在還到處在找呢。是原先我在京城時遇到的一個小友，他癡迷武藝，卻身子骨不行，所以時常找我討教靈巧些的招式，我教過他兩三年，他客氣，喊我一身師父。”
這次宴會人不少，除了王府大公子和荀府大公子沒來外，是全部來齊了的。
王府大公子說是體弱多病，一年有大半的時間都是待在屋裏養病的，風吹不得，日曬不得，是個金貴的玻璃娃娃，而荀府大公子則是宋頌開口不讓來的。
席間荀府的女主人一直在追根究底的發問，其餘人像是都習慣了，沒有理會她，偏偏她每回都針對洛霖霖發問，宋頌想幫腔都不行。
“洛夫人既是孟將軍的夫人，怎的孟將軍不來，讓洛夫人一人來赴宴？”荀夫人問著瞥了楚峰嶼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她們倆有點什麽貓膩。
楚峰嶼裝沒看見，低著頭吃自己桌案上的菜，埋著頭恨不得將整條魚裏的魚骨全部理出來。
洛霖霖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褪去，端著姿態不鹹不淡地說：“我夫君眼睛受過傷，夜間視力差些，所以夜間一般不出門。”
“那也不能讓夫人和兩位男子一同赴宴啊，這不是有損夫人名聲嘛。”
“我與公子乃君臣，楚將軍又是我夫君同僚，有什麽大不了的。若不是許家主生病，宋夫人要留在她身旁侍疾，這差事也落不到我的頭上。”她這話說得傲氣，仿佛來荀府赴宴是什麽為難人的差事一樣。
荀夫人卻笑瞇瞇的沒有發瘋，只是追問道：“府上不是還有一位小姐嘛，就是那位金發的小姐，我聽旁人說那位小姐就跟仙女兒似得，怎的沒見她來？”
她提到了希莉婭。
宋頌和洛霖霖瞬間心領神會，原來荀府顧忌的竟是深居簡出的希莉婭。打探的話讓討人嫌的荀夫人說出來，仿佛變得順理成章了。
這只是女子的好奇，並不是荀府的在意。
洛霖霖哼笑一聲，垂著眼高傲地說：“祭司大人可從不會出門見誰。除了部族中的祭祀，祭司大人一般不出門的，即便是首領要見她也是親自前往。此次離開部族，也只是為了尋找公子的下落。若非如此，祭司大人永遠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
“看起來十幾歲的小姐，竟然是位高權重的人物嗎？不知祭司是個什麽官職，我從未聽過？”荀夫人又發問，還好聲好氣地移到洛霖霖另一側，給她添了杯茶，看起來很好奇的樣子。
“祭司大人是神明口舌，是傳遞神明旨意的使者。你們中原沒有自己的神，自然也沒有祭司。”
她說完宋頌立馬接過，說道：“中原也有的，佛和菩薩都是，你們有寺廟和僧侶，那些寺廟裏的高僧就相當於我們的祭司。只是我們的祭司只有一個，你們的高僧有很多個。”
珞雲王仍然對宋頌的身份存疑，他問道：“宋公子看起來對中原文化很了解，是否曾經來過？”
“並未，此次是我第一次離開家。只是我父親年輕時曾多次游歷中原，他從中原學到了很多東西，然後將那些東西用到了我們的部族，所以很多地方都有重疊的內容。比如中原皇帝的君主專權制度，通過中央集權來保障帝王對國家的統治，又用官僚制來規範管理。這是我們之前所存在的弊端，在我父親當上首領之前，我們部族是由很多小部落組成的，每個部落都有首領自治，所以作為部族首領的人其實沒辦法在短期內調動所有的軍隊，因為要先經過部落首領的同意之後才能點兵。”
“大大小小的部落分散在各處，經常會有部落之間的械鬥發生，或許是因為水源，或許是因為土地或者牲畜，但總歸是不利於管理的。”
“所以父親上位後實施了變革，他提出了官僚制，並一直在落實。洛夫人的父親曾經就是一位部落的首領，但是他很早以前就接受了變革，成為了我父親手下的官員，並且交出了部落的兵權用於統一調配。在他的女婿孟將軍出現後，就分到了一批士兵，但不是原先部落的那批，這是父親從中原皇帝身上學到的制衡。”
“因為部族的特殊性，大大小小的部落加起來很多，自然也有很多軍隊，但是這些軍隊並不能全部合並，因為很多部落之間是有仇的，所以得將他們分開，因此，我們部族有很多將軍。將軍這個官職並不會像中原一樣難得，所以我們習慣將他們稱為勇士。”
“兵權被分為四份，有四塊兵符可以調兵。兵符被統一收在一處，若要調兵，要麽由我父親下旨，要麽就由各位將軍寫申請，待我父親批覆後才能調兵。部族中若不是大事很少調兵，因為我們更崇敬個人的力量，所以才會有勇士的說法。”
“孟將軍和楚將軍都是軍營中可以以一勝百的勇士，若是王爺不信，一試便知。”
珞雲王卻很是震撼，沈默了片刻後說，“令尊對中原，了解頗深。”
“王爺謬讚，我父親只是希望自己治理的土地更和平，治下的百姓更安全。但是他在位已經快二十年了，那漫長的改革也沒能徹底完成，還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去努力。或許在我繼位後，也要走這條漫長的路。”
“令尊高義，若有機會，本王定要前去拜訪，與首領聊個盡興。”
“那可能有些難……我們那兒，不太歡迎中原人。”宋頌說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低聲解釋道：“就像中原人瞧不起我們一樣，那邊的百姓也不愛跟中原人來往。我們有句俗語‘中原人的銀子都是黑的。’，就是說中原人是有毒的，拿來的銀子都是黑的。”
珞雲王：倒也不必如此誠實。
“既然宋公子說楚將軍是以一勝百的勇士，那可否與本王比一遭？”珞雲王站起來鬥志昂揚地說，他活動了一番筋骨，接過侍衛遞來的長槍躍躍欲試。
楚峰嶼站起來有些為難地說：“我不會讓你。”
“本王也不要你讓，毛頭小子，來試試！”
楚峰嶼只得握著刀走到他站著的空地上，朝他抱拳行禮，然後很是恭敬地說：“我讓您三招。”
珞雲王氣得臉紅脖子粗，“本王不用你讓。”
他說罷長槍直刺，腳下猛地一蹬，那直刺的長槍就換了方向往上挑，楚峰嶼正為了避開他的槍尖而躍起，眼見著就要被刺著了，手中的刀鞘一橫，正好擋住槍尖。
刀鞘繞開一撥，就將那柄沈重的長槍給震開了。
珞雲王攻勢如雷似電，楚峰嶼一直在躲閃，他身似游龍，躲閃時自是賞心悅目。
來往數十招，他手中長刀始終未出鞘，雙腳也不過移動了分毫。
珞雲王氣喘籲籲地杵著搶，感嘆道：“少年英才，少年英才。老夫年邁，已是不敵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王爺學的是行軍打仗的本事，我學的是逞兇鬥狠的本事，不能一概而論。若要比行軍打仗，那我不及王爺分毫。”
珞雲王聽著臉色好了許多，又說了會兒話才回到席上。
王妃念念叨叨地給他擦汗，一雙眼睛老往楚峰嶼那兒瞥，很是不滿地說：“這麽大高個兒，怎的不知道讓讓你，你這一把老骨頭若是散架了，我饒不了他。”
“你怎麽這麽無理，他要是不讓我，我這把老骨頭能被他解了煲湯喝。”他說著看了一眼一直纏著洛霖霖找話說的荀夫人，有些不悅地問：“荀夫人怎麽回事？怎的一直纏著人說話？”
王妃翻了個白眼，“定是我那好大哥指使她打探消息的，真是蠢，在荀府待了這麽多年了，還是那顆不中用的腦子，沒看清誰是豺狼誰是虎豹。”
“別這麽說，你兄長聽見了又得說你。”
“他敢！”
杜偕端了杯酒走到宋頌面前跟他說話，只是他似笑非笑的模樣實在惹人厭惡，宋頌也就沒什麽好臉色。
“宋公子不飲酒？”
“飲酒傷身。”
“是嘛。”他又露出那種笑意不及眼底的陰險表情，他身體也不好，應該是心臟有問題，臉色蒼白發青，嘴唇也微微透著青紫。
宋頌每每想起她坐下的惡事，就覺得這人面目可憎。
那糧店老板曾經說過，杜偕看上了公主家的小姐，提親不成就將人扔進了青樓禍害，救出來後又上門提親，結果花轎來了，他反倒一盆水將人潑了回去。
這種惡劣的性子，真不像那位王爺教出來的孩子。
“我看出來你在想什麽了。”
杜偕輕聲說著，他就坐在宋頌旁邊，往後仰著靠在椅背上，一副沒骨頭的樣子，手中的酒杯被他握在手中，青紫的指尖襯著白瓷酒杯，看起來命不久矣。
宋頌望了他一眼沒回話。
“你定是在想……這人壞到了骨子裏，陰險狠毒，手段殘忍，我不跟他說話了。”
“他為什麽陰險狠毒呢？因為他要強娶公主家的小姐，結果公主不願意，他就將人禍害到了青樓裏，就這還不算完，還要再次強娶，徹徹底底地損了公主府的面子，將那小姐逼上死路。”
“宋公子啊，人有眼耳口鼻。目的是為了在眼睛看到假象的時候還能聽，在耳朵聽到傳聞的時候還能問，在問不出口的時候就可以看……你不妨去打聽打聽，珞雲王府杜偕生平做下的所有錯事，說一千道一萬，只有那一樁。”
“我是瘋了嗎？我去強娶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宋頌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的用意。
杜偕嗤笑一聲，不耐煩地說：“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能知道你在想什麽，自然知道你的秘密，或許，你想合作嗎？”
“我不懂你在說……”
他將手指豎在嘴唇前，湊到宋頌跟前做賊一樣悄悄說：“噓……別急著拒絕啊，周、徠、音、小、姐。”他說著低低地笑了幾聲，有些神經質，讓宋頌感到後背發涼。
“雖然不知道你怎麽變成了宋公子，但是你或許會需要我的幫助。想做個交易嗎？神通廣大的宋公子，你們有神明，一定可以的。我需要一枚能救我大哥的藥，也可以將你從雲歸城放出去。除此之外，我還能告訴你，周徠音是誰。”
他偏過頭咳嗽了幾聲，嘴唇越發青紫，但是說出的話帶著宋頌難以拒絕的魔力，“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感覺，很恐懼吧？”
那邊的王妃看到了杜偕湊在宋頌身邊，連忙喊道：“杜偕，你給我滾回來，少去招惹宋公子。”
“知道啦……”
杜偕懶懶地回覆著，他敲了敲宋頌面前的桌案，小聲又快速地說道：“如果想見我，就派人來聚寶閣遞消息。不要否認，我已經認出你了，但是你好像……忘了自己是誰。”
宋頌渾身發涼，甚至克制不住地想要發抖。
原來有一條蛇，一直藏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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