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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黑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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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黑布鞋

午膳過後, 宋頌也收到了聞珺義叫幫工傳來的消息,說是很多乞丐都病了,他不敢放他們進店吃飯。

經常在小店吃飯的乞丐大部分都沒有固定的住所, 很多人的房子要麽被搶了,要麽就賣了換糧食,即便是有房子,也只是一間夾在巷子裏的小破屋,屋頂的瓦片四五年沒換過,搭著一層一層的茅草用來擋雨。

他們白日在街上乞討, 夜裏就找個角落縮著睡,這段時間小店每日都布施, 他們就一大群人擠在小店門口睡, 互相有個照應不說, 還能守著不讓人來搗亂。

今天生病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們一大群人擠在門口, 咳嗽聲此起彼伏的響個不停,還有那燒得滿臉通紅的, 病倒在門口起不來的……

聞珺義不敢做主讓他們進店吃飯,只說要等公子過來做決定。

他是從乞丐堆裏出來的,當上賬房後對大家也是客氣有禮的,對老人尊敬, 對小孩愛護,所以大家都樂意聽他勸,老老實實地站在門口等, 唾沫咽了好幾回了也不曾催促過。

小店離宋府近, 一來一回也就十幾分鐘的功夫,只是因為這段時間宋頌閉門不見客, 所以才好幾天沒過來了。

她到了之後才覺得不對勁,乞丐隊伍裏多了很多年輕人,男人女人都有,也就二三十歲的年紀,他們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些殘疾,但是並沒有到找不著飯吃的程度。

宋頌是帶著孟斂一起來的,她讓孟斂去藥店買治風寒的藥回來熬煮分給大家喝,這樣怎麽著也能混一點聲望值。

布施還是照常進行,但是今天因為情況特殊,所以大家得用自己的碗,排著隊打好以後去外面吃。

“雖然是打好了去外頭吃,但是不能爭搶鬧事,如果有人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鬧事,我定不會放過他。”

宋頌恐嚇了一番就喊著聞珺義往裏走,她要問問為什麽會有那麽多年輕人出現。

聞珺義一臉愁容,於心不忍地說:“他們是雲歸城外的百姓,也是隸屬雲歸城管轄的村鎮。清廷軍在城外遠遠駐紮卻不攻城,只日覆一日地騷擾周邊的村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很多村子都無一活口。前幾日清廷軍派人在城前叫陣,說是讓王爺用一百擔糧食贖回雲歸城的百姓,王爺沒有理會,清廷軍就在城門外將抓來的百姓全部砍殺後離開,城門外的屍體堆了一天,血流得到處都是。”

“之後府衙招人出城清理屍體,要一百人,出城前一人給個饅頭吃,清理結束後再每人發一鬥粗面麥麩。只不過沒幾個人願意去,害怕那些死屍,也害怕清廷軍折回來殺人。”

“我想著大家閑著也是閑著,就領著身子骨還算硬朗的老翁老嫗出去了,我們這邊有四十多個人能去,加上那些去府衙報名的,也不過五十二三,我讓那衙役把一百鬥粗面麥麩都給我,不然我們也不去。清理結束後,那些主動報名的我一人分了兩鬥,剩下的都拿回了店裏,這幾日吃的就是那日拿回來的糧食。我們清理的時候發現好些裝死的或是沒死透的,一概都撿回來了。雖說他們受了清廷軍的虐待都有殘疾,但好歹是年輕人,我想著公子或許有用得著的地方。”

“雲歸城外來者很難找到事做,原先大批的難民進城,都是被荀家送到鹽場做鹽工了,這些人身有殘缺,荀家也不願要……”

他到底還是懷有惻隱之心,不忍心將這些百姓扔在城外自生自滅。

“你很聰明。”也很善良。

宋頌誇道,這麽聰明的人來給自己做賬房,怎麽想都是賺了。

聞珺義拱手道謝,又說起了另一件事,“那位荀奉義公子來店裏找過公子好幾次。”

“不用管他,我和他鬧翻了,往後你也不必給他面子。對了,我想起來了,當初還托他幫忙買了一批便宜的舊桌椅,他怕不是想挾恩圖報。”

宋頌罵罵咧咧地說道,她樂於在所有人面前詆毀荀奉義的形象,從而夯實自己小心眼氣性大的人設。

聞珺義沒忍住笑,只說荀公子看起來不像摳門的人。

他說完又補充道:“荀公子最愛看比武,城中五家比武場,有三家都是荀公子養起來的,他在比武場一擲千金已是尋常,這月七號那天還重金買下了一個武人,聽說為了爭搶那武人,還和人打起來了。”

“公子若是想還了這份人情一刀兩斷,不如請荀公子看場比武,再故意輸給他一些銀子做補償。他為了公子尋來舊桌椅做善事,是用了心的,公子請他看他愛看的比武也是用了心的,輸給他一些銀子就當做還了那舊桌椅的差價,往後形同陌路也沒人能說上公子半句不是。”

宋頌眼睛一亮,聞珺義的話給了她點撥,讓很多事情都茅塞頓開。

她是時候給荀奉義找個臺階下了,畢竟荀家是雲歸城的地頭蛇,她要想在這裏討生活,就得和荀奉義搞好關系。

還有就是,他們越是不信,宋頌越要湊到他們面前去。

躲起來不見人可以說是賭氣,但是一直不見就是心虛了,她可不心虛,她要讓那些人心虛。

而且比武場,多好的地方啊,很適合打臉和一戰成名。

她的刀劍,終有了出鞘的機會。

“你是懂算賬的。”

宋頌很是看好聞珺義,她覺得聞珺義往後必有一番大作為。

聞珺義這段時間吃飽睡好,外祖母和妹妹也有了著落,他心情好了,身體自然也就好了,臉頰長了些肉,看起來越發俊朗。被磋磨出來的痕跡難以抹去,但能看出來曾經是個翩翩少年。

知書識禮,聰慧仁善,尊敬長輩,愛護幼妹,即使去做收夜香這樣的活兒也要養活外祖母和妹妹。這樣的人物,不可能是簡單角色。

宋頌從洛霖霖身上學到了一個習慣,那就是通過一個人的行為去猜測他的來歷,然後判斷他有沒有利用價值。

對有用之人,要永遠抱有最大的善意。

一念之差,結局可能是生死,所以小心謹慎才是長久之計。

“過幾日我家夫人要設宴,吃食準備了很多,肯定會剩下。你若是不嫌棄那是剩下的,就帶著令祖和令妹前來一起吃。”

她先是客套地邀請了一番,然後放輕了聲音悄悄說:

“請的人少,準備的食材根本用不完,都是幹凈的。你們的官府不讓殺牛,你吃過牛肉嗎?到時候我讓寧冬來通知你,過來一塊兒嘗嘗。上好的牛裏脊,用鐵板烤著吃可香了,腱子肉燉得爛爛的,吃上一頓能香好幾天!為了設宴,那些牛肉我一點都沒動呢。”

“還有些你們沒見過的瓜果和點心,都是紅翠姑姑從家裏帶來的,那天進城怕被扣下,死活沒讓那守衛檢查。”

聞珺義抿了抿唇,趁著宋頌認真描述的時候咽了一口唾沫,他是吃過牛肉的。

他十三歲生辰那天表哥一直沒出現,直到深夜才提著一個食盒神神秘秘地來找他,食盒裏是一塊還帶著血的生牛肉,並不是他們尋常吃的那種老死的牛,而是一頭很健壯的牛。

表哥說他的莊子裏有牛打架,這頭打輸了,他巴巴地守了一整天才守到它咽氣,連忙讓人殺了給他帶一塊來。

他還說這頭牛的事兒他瞞下來了,除了他們兄弟倆誰也不告訴,他知道聞珺義愛吃牛肉,這頭牛是特地留下來給他做生辰禮的,往後他想吃就吃。

他那個連吃牛肉都得等牛死的表哥,又怎會犯下那等滔天罪行呢?

聞珺義不信,只要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他都不信。

布施的小店門口支起了一口大鍋熬藥,孟斂還拉來了一車薄棉衣和黑布鞋。黑布鞋是程惜玉小姐讓人送來的,滿滿一車,足有上百雙。

她今天派人來回帖時聽說了宋府在給乞丐趕制棉衣的事,就立馬讓人送了一車黑布鞋過來,說是之前積壓的庫存,如今店鋪關了也沒處銷,正好借宋公子的手做一回善事。

程小姐此人,實在聰慧通透,叫人尋不出一絲錯處來。

聞珺義坐在桌子上記著名字,今天只要領了宋公子的衣裳和湯藥,往後就是宋家的長工了,是要給宋公子辦事的。

大家沒有不同意的,感恩戴德地領了棉衣和布鞋穿上,然後喝上一碗湯藥後照例去教書的小店裏窩著避寒。

他們知道宋頌愛幹凈,所以每隔三五天都會去附近的河裏洗澡,泡在冰冷的河水裏搓得幹幹凈凈的才上來,所以現在新衣裳新布鞋套在身上,誰看起來都精神抖擻的。

人的精神頭一旦好了,就覺得日子有盼頭了。

宋頌看他們一群人窩在一起咳嗽的咳嗽,吸鼻涕的吸鼻涕,就連忙讓店裏的幫工去布莊買白色棉布回來縫口罩。

不然就他們這樣子,一個傳兩個,兩個傳三個,過不了多久就得全部病倒。她主要擔心那些年紀大的老人和三五歲的孩子會扛不住,這缺醫少藥的年代,他們若是病了,就相當於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生死難料。

孟斂站在一旁茫然地皺著眉,她看著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總覺得身體裏有一股不斷沸騰的怒意,那憤怒是滾燙的,融化了她的骨骼,灼燒著她的心脈,讓她全身都在痛。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痛過了,也徹底忘卻了憤怒的感覺,原來竟是讓人如此煎熬痛苦的情緒嗎?

可她為什麽要憤怒呢?

“孟將軍,你怎麽了?”

宋頌湊過來看她,擔憂地問:“你不舒服嗎?”

孟斂搖頭,捂著自己的心口說:“憤怒。”

宋頌明白了,是系統在搞鬼。可是她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孟斂重獲人間七情六欲,直到她沖星成功後為她斬惡身。

“其實會感到憤怒是正常的,因為你看到了這個人間不好的一面。”宋頌說道。

孟斂卻問她,“還有好的一面嗎?這些百姓衣難蔽體,食不果腹,城外還有被清廷軍抓去當奴隸的百姓,男子瘸腿或斷手,女子斷腳卻鼓著大肚,更遠的地方,易子而食,鍋中烹煮人肉,他們大快朵頤。人間既煉獄,又怎會好。”

“好的一面……就是不管世間多麽不公,總會有人在不擇餘力地修補它,想要撥亂反正,開創盛世。那些人是天和地之間的柱子,有他們在,天始終是天,地也始終是地。”

“僅一些人,又怎可終結亂世?”

“不僅是‘一些人’,而是很多人。”

宋頌將手中的黑布鞋塞進她的手中,然後握著她的手遞給一個癡癡傻傻的小孩子,那孩子拿著鞋子笑得五官扭曲,四肢胡亂揮舞著回去找家長去了。

“現在,孟將軍也成了撥亂反正的‘很多人’。我們或許只是亂世中的一粒沙,但是沙有很多,終會聚成高塔。”

孟斂捂著心口雙目閉緊,她耳朵裏的聲音好像變了,不再是無止境的哭泣和咒罵,也不再是紙醉金迷的大笑和百姓垂死的哀嚎,而是希望的聲音。

是母親堅定地讓大夫治療自己的孩子,即便給出家中最後的糧食也甘願;是父親溫柔地安慰聲,他將因饑餓而哭泣的孩子攬在懷裏;是老邁的父母想要出門自生自滅,孩子磕頭挽留……

孟斂拿著一雙黑布鞋遞給一個瘸腿的男人,他正攙扶著自己懷孕的妻子往外走。他們被清廷軍折磨了很久,妻子腹中的胎兒也不是他的,但那個孩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妻子。

那男人接過布鞋向孟斂道謝,孟斂卻問他:“你有何所求?”

男人望了他一眼,片刻後紅著眼哽咽著說:“我想要我的妻子順利生產。”

“若只有一個願望,你是希望你的腿完好無缺,還是你的妻子順利生產?”孟斂又問。

男人朝著她磕了個頭,虔誠地說:“我希望我的妻子平順利生產,並且往後的日子可以無病無災。”

眼前的男人俊美的不似真人,聽人說這群從西南來的貴人並不是大周的子民,他們有自己的神。他想著,或許那個神是和她妻子一樣心腸好的女子,會保佑她的妻子。

孟斂將手放在女人的肚子上,分出一縷神魂附著在那胎兒身上,往後,這名女子的病痛災難都由她來承擔,她願受這因果,護佑她百歲無憂。

女人感受到了一陣寒意,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那寒意就消失了,而後,她腹中的疼痛也消失了。

那位仙人一樣的貴人說:“應你所求,順利生產,無病無災。”

男人不停地磕頭,直到孟斂走遠,他的額頭已經血肉模糊。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願意信,他信一千次一萬次,只要有一回靈驗的,他的妻子就能好好地活著。

“相公,我肚子好像不疼了。”女人小聲地跟他說,然後看了看周圍後又湊在他耳邊說道:“我、我感受到他在動了……”

她從城外被救回來後就去看了大夫,那時候大夫就說過她的胎已經停了,若是想活命,就得服用催產藥,強行娩下這個死胎,所以男人所求是順利生產。

他緊緊地握著妻子的手,顫抖著說:“不要聲張,不要聲張,那是神仙手段,不能聲張。我們走,快,先躲起來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他們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地方不能待了,不然神仙就會被發現,他們會受到懲罰的。

真好,他的妻子往後可以無病無災的。男人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帶著妻子往外走。

而神仙孟斂則坐在屋頂上發呆,她心底那個聲音又在蠱惑她殺人了。

她說:世人皆苦,這人間不要也罷!毀了它,不破不立,不毀了它就永遠沒有新的生機。

她說:凡人多苦難,風雪加身年覆一年,烈日灼心日覆一日,死亡是解脫。

孟斂懶得理她,她在回想著那對夫妻。

“孟大將軍,在這裏做什麽?”

楚峰嶼坐在她旁邊扔過來一壺酒,豪氣地說道:“嘗嘗,剛去廚房裏順的,系統出品的百年佳釀。”

孟斂喝了一口,匆匆咽下後就將酒壇放旁邊了。

她看著楚峰嶼身旁的長刀問道:“你會很想殺人嗎?”

“這麽跟你說吧,我很少有不想殺人的時候。早起的時候、練刀遇到下雨或是下雪、約好的對手爽約、別人碰我的刀、老板娘多收我的酒錢……很多時候我都想殺人,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全殺了圖個清靜。”

孟斂:?

“那你為什麽沒殺?”

“唉,殺不光啊。你想想,你這邊拼命殺,那邊拼命生,你殺的還沒人生的快呢。人殺光了呢,還有動物,動物殺光了海裏還有魚,等你把動物和魚全殺光了,還有植物,想想就累,不殺了。”

孟斂:?

有點離譜,但是好像又有點道理。

孟斂的惡念:媽的,惡心的凡人刀客。

“那你有想要守護的人嗎?”

楚峰嶼一臉無語地看著她,難以理解地問道:“我連殺人都覺得煩,你覺得我會想保護誰嗎?我巴不得全部死光光,大家都別活。”

孟斂:……算了,有的人註定聊不到一起。

但楚峰嶼卻不這麽想,她覺得她和孟斂挺有的聊。

她猛的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巴望著遠方說道:“聽說你是門派的天才?我也是。那,你可敢與我一戰?”

孟斂淡淡地望了她一眼,“我執劍已有六十四年。”

“那不正好?我的刀從未輸過,大不了就是死,誰都會死。”

流風劍出鞘,孟斂輕輕一躍落在地面上望著她,長劍所指,蓄勢待發。

摧藏刀出鞘,楚峰嶼又灌了一口酒,她將酒壇高高拋下,酒水和碎片濺的到處都是,“楚峰嶼,但求一敗!”

雙手握刀起勢,她從房頂上一躍而下,手中的長刀劈斬,帶有海嘯山崩之勢,風聲被斬斷,只有迅速逼近的長刀。

頃刻間刀劍相撞,兩人都是攻勢迅猛的路數,你來我往之間已交手數十次,刀光劍影中,是同樣認真的兩張臉。

“砰——”

長刀被震飛落在不遠處,楚峰嶼雙手發麻地站在原地平覆著呼吸。

“你敗了。”孟斂說道。

楚峰嶼沒好氣地說:“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是劍仙了。”

她不過是隨口抱怨一句,說完後看著自己發麻的雙手說:“你是第一個將我刀震飛的人。”

從她練刀的第一天起,父親就教導她刀在人在,所以這麽多年,即便是傷到了骨頭,她也會緊緊握著* 自己的刀。

這是有且僅有的一次,她的刀被震飛了。

“你不是第一個被我震飛武器的人。”孟斂說道。

但能以凡人之軀與我酣戰半個時辰的,你是頭一個,確實是人中翹楚。

楚峰嶼:……

您了不起,您是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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