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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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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養羊

孟斂在邁進客棧的一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客棧裏多了幾道完全陌生的氣息。她並不能記住所有客人的臉,卻能記住他們的氣息,修士對於氣息總是敏銳的,他們從其中判斷敵友,找尋異類。

如今客棧裏多了三道陌生的氣息,是之前從未出現過的。

殺戮、血腥、權欲、掠奪……是那三道氣息的名字。

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難以忽視的敵意和鄙夷。

目光的主人將她視為敵人,一廂情願的與他為敵。

鄙夷,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情緒出現在她周圍了,而敵意……更是少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同輩人對她的態度只有敬畏和崇拜,他們一開始還會妒忌挑釁,最後卻只剩下沈默和仰望。

師父說,天賦上的差異是終其一生也難以逾越的鴻溝,他們的妒忌挑釁,陰謀算計,都會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化作泡影。

年覆一年的無用功,能夠放下妒忌的就散了心結,接受最原本的自己,刻苦修煉自謀出路。不能放下的就生了心魔,出路只有兩條,斬去心魔從頭再來,或被心魔吞噬淪為養料。

孟斂是百歲便能結嬰的天才,更是在修煉上暢通無阻的天道寵兒,她沒有生出過心魔,從未斬過前塵孽障,如今的她就是完完整整的她,這樣的天之驕子,讓人羨慕,卻不敢再生出嫉妒。

只能遠遠仰望,用漫長又空泛的歲月來追尋她的腳步。

孟斂知道自己是天才,也知道自己天賦極佳,是萬裏挑一的修仙好苗子。

所以這麽多年來,她任由別的道友用“天賦”和“天才”兩個詞來否則她晝夜不歇的感悟和嚴寒酷暑都不曾停下的練劍。

她和她的劍,她和她的道,在每次太陽升起的時候見面,月亮出現的時候分別。見面和分別,一次又一次,從陌生抗拒,到相伴卻疏離,最後是緊密的靠近,直至融為一體。

最初的時候,她也曾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是天道指縫中逃出來的一道風?還是沈於潭底千百年的一柄劍?又或是屹立山巔孤獨的一棵樹,在上的枝丫縱情伸展,在下的根系全部腐爛。

無數個日夜,她靜坐問心,問自己到底是什麽。

後來,她舉劍立於天地間,日升睜眼,月落閉眼,遵從陰陽調和之道,卻從未有一刻真的松懈。

她曾於後山百尺潭瀑布處苦修,經風霜,受雨打,抗酷暑,被鳥雀啄之。

五月不動,她是她。

流雲劍劍刃上擺著一排不甚光滑的木珠,她平平地握著劍站在春日的瀑布下。湍急的水流沖刷著她的身體,修士敏銳的五感讓她感受到了疼和冷,僵硬的手臂肌肉繃緊,是酸和麻,還有肌肉因為緊繃而產生的熱。

劍是什麽?是冷、疼、酸、麻、熱。

一年不動,她仍是她。

流雲劍的由來和流雲並無關系,那只是孟斂為它取的名字。它是孟斂的師父凝聚整個白寒門的寒意煉制出來的劍,無形無名,唯有一抹蝕骨燒魂的冷。

孟斂拿到了它,在瀑布下鍛體苦修時被凍住了雙腳,逃脫不得。她就舉著這把劍,在那瀑布下站了三年。

對於修士而言,三年轉瞬即逝,但是孟斂卻覺得那三年無比的漫長且難熬。

有調皮的師妹在她的劍上放了一排木珠,她看透了那些木珠深處每一絲紋路;有頑皮的師弟在她的劍上放了一只鳥:黃羽紅喙,機敏可愛。

那鳥兒展翅試圖逃離,卻瞬間被凍成了冰雕,高高擡起的翅膀在孟斂眼前破碎,像是來自劍的警告。

所有生靈,未經允許踏入它的領地,唯有死方可逃離。

三年不動,她不再是她。她成了劍,劍也成了她。

她仍是凡人之軀,卻有一副晶瑩剔透的冰晶骨骼,經絡血管纏於其表,紅黃骨髓藏於冰骨之中,血液是冷的,脈搏是靜的。劍仍是無形無名,閃露著寒芒的劍刃上能觸及磅礴的心跳聲。

她獻出心臟賦予劍生機,劍凝聚實體撐死她脆弱的軀殼。她們互為彼此,共同捍衛自己的領土。

就像現在,孟斂並不在意那多出來的氣息,和往日一樣拿著糖葫蘆上樓去逗弄活潑的女兒。

可她的劍卻不同意,客棧裏溫度驟降,好些隱秘的角落裏凝出了冰晶,茶盞中的熱氣慢慢消散,眨眼間熱茶就沒了溫度,湯碗中的油脂悉數凝固。

宋制氣悶地灌了一杯茶,冰涼的茶水一路往下,凍住了他的食管和胃腸。

“砰——”

孟斂上樓不久,樓上就又傳來了踹門的聲音,木門搖了兩下,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

同一天,同一間房,兩次踹門,只是這一次還帶著女子壓抑著的啜泣和孩童刺耳的尖叫聲。

大廳的客人們不約而同地圍到樓梯口看熱鬧,雖是一言不發,卻用眼神交流了好幾個來回。

宋制連忙撥開人群沖上樓去,跑了兩步他的腳步就停住了,呆呆地望著前方。

絕色女子如仙子逃離仙界禁錮般朝她奔來,那裙擺如海浪般拍打他,一遍遍的沖刷讓他渾身無力,潰不成軍。

圍觀的人全部屏息凝神,被驚艷的吸氣聲偶爾響起,他們想要誇卻頭腦一片空白,凡人該怎麽描述仙子呢?無外乎就是美,可是美字淺薄,難言她萬分之一。

宋制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很吵,吵得他聽不清洛霖霖的啜泣,接收不到她求救的信號。

等他回神時,就看見孟斂一把將洛霖霖抓回去,狠狠打了她一個耳光,白皙的面龐瞬間漲紅,鮮紅的掌印囚禁了她的絕色。

白鶴展翅的白玉發簪落在他腳邊碎成幾段,他被那清脆的聲音嚇住了,被洛霖霖嘴角的血跡嚇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孟斂將人拖了回去,珍珠流蘇“窸窸窣窣”,是洛霖霖滿心期待一一破碎的聲音。

孟斂將人推回房內,沒有理會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她冰冷而陰狠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彎腰撿起了地上散落的珍珠,是洛霖霖掙紮時被她拽下來的。

隨手一扔,櫃臺上的黃銅貔貅被洞穿了一個珍珠大小的孔,桌上裝酒的陶土壇子上也有一個,酒液從小孔中流了出來,但並沒有流太久,因為那陶土罐子碎成了一桌的殘渣。

最後一顆珍珠,打在了掌櫃身上,珍珠穿過他的耳垂,給他打了個過大的耳洞。

孟斂陰森地說:“往後再有人進我房中蠱惑我妻子出門,我就殺了你。”

說完還扔了一錠黃金在櫃臺上,五十兩,足以彌補今天的損失,卻無法安撫在場所有人的恐懼。

而且看她的姿態,那錠黃金像極了掌櫃的買命錢。

客人們爭前恐後地退房,掌櫃只能戰戰兢兢地給他們退錢。

那錠黃金就那麽無遮無掩地放在桌上,半晌也沒人敢碰。

宋制失魂落魄地離開,手裏捏著那玉簪的碎片,掌心被紮得血肉模糊也沒有感覺。

他的腦子裏只有洛霖霖朝他跑來的樣子,那時,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接住她,就能擁抱她,就能帶走她。

他曾是她唯一的救贖。

可她的劫難也是因他而起。

一連三天,宋制帶著那碎玉跑遍了所有的玉器行,得到的答覆都是修不了,白鶴的翅膀雕工精湛,薄如蟬翼般透著天光,如今卻碎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怎麽可能修得好呢?

翌日,統領邀他議事,說的是近來令人聞風喪膽的清廷軍。

清廷軍,那個毀了豐軹城的起義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最好屠城這類血流成河的暴行,沿途經過的村莊城鎮無一活口。

宋制心裏有了一個計劃。

孟斂武藝高強,若是與他動武爭搶,不僅勝算不大,還會引起他的警惕。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自己走,將他送到清廷軍的口中,成為叛軍的口糧。

先前洛霖霖說過的,可以讓他先走,她留在城裏等他回來。

如今看來,這是最好的辦法。

只是……還需考慮。

宋制回府後再找那碎玉就找不著了,他翻遍了整個府邸,徹查了所有的下人,卻都沒能找到那些碎玉。

他怒急攻心,叫人去準備米糧布匹,只是他仍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白送這麽多東西出去。

他拿不定主意,就走到了客棧,如今大廳空蕩蕩的,只有掌櫃有氣無力地靠在櫃臺上撥著算盤。

“李掌櫃,那位夫人如何?”宋制說著將一錠黃金放在櫃臺上。

李掌櫃是個見錢眼開的小人,樂樂呵呵地收了銀子,諂媚地說:“日子不好過,應該是又挨打了,昨日小二去收臟水的時候看到了不少血跡,說是桌上地面上都有,若不是還能聽見哭聲,他都要懷疑人被打死了。”

宋制心中一緊,想要上去看她,卻又怕害了她。

而且他也膽怯,害怕洛霖霖怪她無能,恨他那日沒有伸手接住她。

要不然,就讓孟斂走吧。

宋制猶豫不決,癡癡地望著樓上。

望了有半個時辰,他怕孟斂回來發現端倪,就先走了。

剛踏出客棧大門,一個賣糖葫蘆的年輕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宋統領,那位夫人讓草民將這封信交給你。”

白紙包好的信件,封口處滴著一點蠟油,蠟油上粘著一粒珍珠。

[帶我走吧。]

宋制猛地攥緊了信紙,翻身上馬往府上趕。他要將孟斂送出去,越快越好。

窗戶開啟的那一絲縫隙被洛霖霖伸手合上,她臉上還帶著傷,是看起來可憐卻不影響美貌的傷,都是孟斂做出來的幻術。

她清點著所剩無幾的金銀,戳著孟斂的手臂得意洋洋地說:“我多聰明呀,想著咱們剩的金銀不多了,恐到不了雲歸城,所以特地拉了頭肥羊來宰。”

“你看著吧,肥羊明天就會將東西全部備齊,然後催促著你離開。到時候你先走,找個無人的地方將東西收進你那什麽芥子空間裏,然後再折回來接我和酒兒。”

“最後的告別,怎麽也要讓肥羊畢生難忘。”

孟斂聞言叮囑她:“小心些,別和他單獨待在一起。”

洛霖霖雖然聰明狡猾,但終歸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孟斂擔心她吃虧。

洛霖霖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挑眉笑道:“你是第一個讓我小心的人,其餘的人都是勸那些深陷其中的男人小心我。不礙事的,我見過的男人太多了,宋制,不過爾爾。”

“你也要小心,你雖然神通廣大,但實在有些不聰明,別被人騙了。”

孟斂應了一聲,說不會的。

洛霖霖向孟斂要了一柄匕首,一柄就算捅進心臟也不會讓人死去的匕首。除了一時的傷痛和難愈的疤痕,還會留下刻骨的恨意。

不怕他恨,就怕他不恨,無愛無恨,時日久了自然也就忘了。

孟斂不明白她的用意,洛霖霖又用那種看傻子的眼神看她,“牧民精心養羊,會在羊長大後剪一次毛就殺了嗎?不會的,他們只會一直養著,一次次地去剪羊毛。”

“宋制,就是那只被我養成的羊。”

若是涪陽軍往後得勢,宋制就是一直能不斷產毛的羊,若是失勢,她也不過是少了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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