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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她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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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她救活

天道因果盤對於善孽抵消的嚴苛,他一向是知道的,如今紀塵拿捏住其中一處,壞了規律不說,還莫名背了他人的業障。

村中漸漸接納了紀塵。紀塵長得乖巧,嘴又甜,很快得了很多人的喜愛,成了吃百家飯的孩子。他游走在村民之間,暗暗記下與王勇走得近的村民,在這些村民的門後標了數字。

半個村落的房屋被標下數字。數字為2的,是一家四口。

祝清晏戳了戳謝洄之肩膀,不甚確定開口,“你覺不覺得這家的五歲小兒,長得和楚醒小時候一模一樣。”

“應當就是楚眠姐弟。”

“怎麽會一模一樣呢?即使是前世今生,也只是七八分相似。”

“或許,那便是楚眠姐弟,兩人從未轉世投胎。”

數字標1的人家半夜失火無人生還,數字標3的人家在某天夜裏,被幾只沖入院落的野狼一口咬斷脖頸,數字標4的人家被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壓得粉身碎骨。

村中掛起一面又一面的白帆,紀塵坐在白帆前,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的雙手,如同看著一件無以覆加的藝術品。

紀塵的所作所為,在兩人意料之中,在貧民窟裏受盡苦楚的人,唯一信奉的倫理便是搶食才能活著,有朝一日得了報仇的滔天能力,是不會懂得適可而止以善待人幾個字如何寫的。

村民漸漸發現,只要和王勇走得近,不隔幾日便會離奇死亡。王勇自己也發現了,整日膽戰心驚,想找人幫忙,跑到街道上,瘋狂敲打每一間緊閉的窗門。

“這便是他的報覆方式麽?”祝清晏讀懂了紀塵的報仇,“以不作為的方式,讓他感受一次直面死亡的恐懼。如今緊閉的窗門和當時如雨滴砸下的拳腳,說不好哪個更致命。”

一天夜裏,在白日朝王勇丟泥巴的人家,離奇死亡。之後幾夜,與王勇關系最不好的幾戶人家接連死亡,人們摸不準意圖,又開始紛紛向王勇示好。

紀塵像逗魚一樣,將生死作為誘餌,攪渾一灘魚塘。

村中的人家越來越少,村民按照上天的意思,不斷改變著同王勇的態度。唯一沒變的,只有楚眠姐弟一家四口。

人在窮極時,便會生惡心、嫉心。憑什麽只有這家人還一如往常安穩活著。

其實紀塵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獨獨放過這戶人家,他們待他普通,遠不如某幾家村民來得熱情親近。

但他就是鬼使神差放過了這戶人家。

放過不等於救贖,他對於其他村民對他們的惡意,漠不關心。家中大人被村民殺死,這座桃源村,終於,有人的手上,沾染上了鮮血。

王勇死了,死於自殺。

紀塵拍拍手,不想在魚塘裏放餌了,他打算離開了。衣角被一只小小的手拉上,是那戶人家的小兒。

若說起後悔二字,紀塵想到的便是,出桃源那日的臨時起意,將姐弟二人帶了出來。

對於他的這一決定,祝清晏問過謝洄之,“你說,為何紀塵要帶他們出來。”

“造下如此大的殺業,總不會輕飄飄過去的,這也是因果輪回的一環。他定會後悔的,如今後悔錯了對象。”謝洄之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祝清晏沒聽懂,卻也沒再追問。

年少時期的楚眠和如今的楚眠並無不同,性格冷淡卻也最重感情,擁有著內斂的單純。她感激於紀塵的救命之恩,對紀塵的警惕和敵意視而不見,只盡可能的照顧著對正常生活一張白紙的紀塵。

三人漸漸成為普通人,有一間鋪面,一間院落,院落裏種植著一顆梨樹。梨樹從一顆小苗漸漸長成遮蔭屋檐的大樹。

紀塵好像懂了做人的道理,這個世間,有一種潛在的束縛,叫,禮。

紀塵刻意忘記了手上沾染過的血。

紀塵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滔天神力究竟是誰賦予的?

天道因果盤算出了桃源村劫數的因果,卻找不到施加罪孽的人,它將他們算在楚眠姐弟的頭上。

在紀塵面前,楚眠姐弟突然石化,就此碎裂,活生生的人成了地上破碎的石塊。

祝清晏看著眼前一幕,生出了想要砸掉因果盤的沖動。

紀塵同樣有。

他知道自己的神力一直被保護著,常常有恃無恐胡作為非。但砸因因果盤這件事情,他並未想過後果,也並未想過有人為他兜底,他只有一個念頭,砸就好了。

因果盤是天地存在的基石之一,少年站在巨大的碎石堆前,仿佛感受不到天地晃動,笑得非常開心。

祝清晏總算知道兩千年前,天道被人莫名攻擊的真相。

天道內部崩壞,一股巨大的沖擊力直直對準紀塵,他的靈魂明明滅滅,自身體處開始出現裂縫。

眼前場景再次被快速推動,快到祝謝二人一絲關鍵信息也未掌握,便被卷入一間黑色的房子裏。

祝清晏伸出手掌,動了幾下,眼睛卻完全看不見。“紀塵和黑色過不去?”她抱怨道,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她慌忙朝一旁摸去,卻未發現有關謝洄之的任何痕跡。她閉眼,感受到周圍飛速推進的聲音。

“或許,門很快就開了,我們在門外匯合。”

失去對時間流逝的認知能力,祝清晏也不清楚過了多久。

“轟隆隆!”紫雷滾滾,微微照亮一片時空,在模糊中,祝清晏看見一扇門。

推門而出,祝清晏忍著強光帶來的不適感,環顧四周,是二人入門前的亭廊。

她回頭,瞳孔猛縮,天譴門消散在空中,只剩下半幅殘影,那謝洄之呢?

她想起不知哪本書中的一句話,“散譴門,可以香火散之。”

謝洄之周圍時空不斷切換,饒是他,也不由感嘆紀塵身上的狠勁兒,不曾被世俗禮教牽絆,所行皆稱得上離經叛道。

失去理智的瘋。

紀塵看上去更加虛弱了些,整個人明滅不定,常只剩寥寥殘影,不多時,竟又恢覆些魄相。

祝清晏消失了,謝洄之拿捏不準她的去處,拔出頭頂的一只發簪,磅礴的香火從內散發,天地動搖一刻,香火消散,想必是祝清晏出門了。

他笑笑,將越發輕盈的發簪重新插回發中。養傷的幾年裏,海底桃花林常被香火縈繞,濃得嗆鼻了些。如今這些香火用在她身上,倒也物歸原主。

這頭,他跟著紀塵一直不斷在時空中穿梭,高頻率的時空扭曲,晃得謝洄之捂上心口。

天道似是發現了紀塵的蹤跡,雖重傷修養,卻也留下一抹意識同緣神一同尋找他。

盡管這一抹意識並無作用。紀塵大張旗鼓將閻羅殿翻了個底朝天,緣神也只在人間毫無收獲、焦頭爛額。

因果盤被毀,天地間驟然失去束縛,所有人從輪轉中脫離,生靈之間失去運行章法,閻羅殿也遭受影響,如同雪花般的命簿洋洋灑灑堆了滿殿。殿前擺著一尊佛像。

紀塵埋頭在命簿裏尋找楚眠姐弟的那份,擡頭瞧見那尊佛像,眼尾越發猩紅了些,擡手便將它砸得稀碎。

謝洄之看著眼前這幕,閉眼認命扶了扶額。比起對師父佛像被毀的憤怒,他更好奇另一件事。

為何閻羅殿裏放著緣神佛像?不是說兩者互不幹涉嗎?閻羅殿由天道親自管理,不經手緣神,緣神的手能伸進閻羅殿的時候實在少得可憐。他也從未聽說閻羅殿裏供奉過緣神佛像。

所以,這個時候,閻羅殿仍由緣神管著的麽?

紀塵找到了命簿,正準備離開,看了看自己已經漸漸消失的指尖,不知想起什麽,嗤笑一聲,又一頭紮緊紛繁的命簿堆裏。再出來時,他手裏握著一疊較為規整的命簿。

謝洄之看著紀塵手中薄薄的整齊疊在一起的命簿,猜到了什麽。

這疊命簿,應當是桃源村村民的。紀塵想要的不僅僅是覆活楚眠姐弟二人,更要將他們身上的罪孽消散。

但他的方法選錯了。生與死已然是定數,本已死去的人覆活,勢必會有另一批人代替他們死去。罪孽的消散又哪裏是簡單的加減?

何況,這些罪孽是從紀塵身上而來,紀塵一日不還債,這些罪孽一日不消散。

紀塵刻了一扇門,將命簿改了又改,抽出所有人的靈魂,將他們放入門內。他記得曾經在鏡子裏經歷的場景,這世間有一種門,叫化運門,是天道勢運所在。他把他們放到化運門內,他們一定會很幸福。

但沒有□□的門,只能是散譴門。紀塵滿心歡喜制好了門,卻發現門內眾生陷入殺戮幻境中,一遍一遍重演村民離奇死亡的悲慘經歷。

紀塵看著自己漸漸消散的四肢,皺眉頭想了想,沒有肉身,搶來便好了。他又回了一趟閻羅殿,從命簿堆裏找到與每個人相似的命簿,帶出了殿外。

人間正值亂相,屍體成山成山堆疊著,沒人會發現有人悄無聲息消失了。

紀塵又做了一扇門,一扇散譴門,將這些活人塞入門內,編了一場眾人獻祭的幻境,成功得到了所有人的肉身。他將他們的靈魂壓制在地下,在地上種了一片桃林。

謝洄之看著迅速枯萎的桃林,終於明白了移花接木門的由來。

得了肉身的桃源村村民,記憶被漸漸抹去,散譴門消失了,村前空闊的土地裏迅速長出一片妖冶的桃林。

靠殺戮得來的肉身,註定不會被化運門所容納。他們安紮在湘西一片密林裏,好似過上了安穩的生活。

紀塵看著面孔熟稔的眾人,不甚滿意搖了搖頭,他要再去一次閻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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