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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刀出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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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刀出鞘(四)

任大是十餘人中最有實力,也最有威望的一個。

他一倒下,剩下的人心中的退意就再度被點燃,頓時四處逃竄起來。

局勢向自己這邊傾斜,謝宜瑤的興致更高了,卻忽聞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地傳來,轉身一看,才知是飛鳶騎馬趕到,身後還跟著許多宿衛兵。

謝宜瑤被拉回了現實,她看向四周:死的死,傷的傷,敵友流出的鮮血混在一起,界限模糊不明。

援兵已至,剩餘的幾個賊兵紛紛就範,繳械投降。兵士們上前將他們控制起來,準備帶回去問話。

領頭的將領看到公主居然就這樣站在一汪血泊中央,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他就見到一個梳著雙鬟的小娘子從自己身邊沖了過去。

“殿下!”

靈鵲不顧一切地跑到謝宜瑤身邊:“殿下可有哪裏疼麽?”

“我受傷了?“謝宜瑤茫然地問。

靈鵲剛才帶著隊伍中幾個不會武的往城中奔走,半路上遇到飛鳶覆返,她心下掛念著謝宜瑤,就跟著這群人原路返回了。

她身上好多血!這是靈鵲看到謝宜瑤的第一反應,因此她也不顧什麽場合,就這樣急切地沖了上來。

謝宜瑤垂首看看自己的雙手和身體,道:“這不是我的血。”

說完,又癡癡地重覆了一遍:“這不是我的血。”

飛鳶等人從來沒見過公主露出這樣的表情,一時犯了難,宿衛兵將領也有些手足無措。

唯有靈鵲見過謝宜瑤這個樣子。

上一次,是在公主十七歲那年,得知母親死訊的時候。

謝宜瑤平日裏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唯獨那一次讓她心神動搖。

雖然不知道謝宜瑤剛剛具體經歷了什麽,但靈鵲看她久違地露出這般神情,深知她現在已經陷入了懷疑困惑的情緒中。

靈鵲沒有輕舉妄動,只是攙扶著謝宜瑤登上了回城的車。

謝宜瑤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回到公主第的,一切都是稀裏糊塗的,等她的意識恢覆清明時,自己身上沾染了血跡的衣服已經換掉,身上的傷口也得到了處理。

李侃的叛軍來了,京中百姓得到了消息,都紛紛閉門不出。官府還要準備迎戰,自然無暇顧及公主第,因此侍衛們中有不少受了傷的,只能由公主第負責醫治。

現下公主第裏忙成一團,公主身邊自然更是不必多說。

謝宜瑤聽著靈鵲和醫官在門外聊她的傷勢,雖然有些許字眼聽不真切,但從他們的語調來看,她傷得應該並不嚴重。

謝宜瑤坐在榻上,默默看著屋內。侍婢們來來往往,有的拿走染血的衣物去浣洗,有的拿來廚房做的吃食。

在這樣大家都很忙碌,甚至有點缺人手的時候,裴賀的出現就顯得很順理成章。

他端來一盆清水,親自將帕子打濕,雙手呈到謝宜瑤面前。

“殿下的臉上還有些血跡,擦一下吧。”

謝宜瑤沒有任何反應,她沒有去接帕子,或是說別的什麽,只是盯著裴賀的臉看。

他殺人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她不曾見過,也不知道。以前她只顧著發號施令,卻從未想過這一點。

不管是什麽樣,應該都不會像自己那樣失態吧。

“殿下?”裴賀柔聲試探。

謝宜瑤這才反應過來,道:“你替我擦。”

她的語氣雖然並不嚴厲,但斬釘截鐵,不容拒絕。

裴賀知道謝宜瑤的情況,她頂多只有點皮外傷,不是做不到自己擦臉,但向來她要他做什麽,他都是不拒絕的。

殿下總有殿下的打算。

“我若是失了輕重分寸,還望殿下一定要和我說。”

如果不是因為救治傷員太需要人手,也不至於找不到一個侍婢給殿下做這些事。

謝宜瑤眨眨眼:“那是自然。”

裴賀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讓謝宜瑤感覺到任何不適。那潔白的帕子輕輕撫上謝宜瑤的臉,就立刻染上了殷紅的血色。

謝宜瑤知道那不是她自己的血,所以沒什麽好怕的,她告訴自己。

她現在怕的,是如果。

如果她不曾特意訓練了這許多的女兵,如果她重生後不曾刻苦練武、強身健體,她可能就要死在今天了。

幸好她在謀劃著一切的同時,也變得強大了。

她能自保,甚至可以反擊,她做得到。

靈鵲從醫師那邊得了安神的藥方,讓其他侍婢照顧公主,她自己則親自去盯著廚房煎藥。但謝宜瑤想著,左右裴賀在她身邊呆著的時間更長更久,也知道自己的習慣,未必不如其他人,幹脆就讓侍婢們去忙其他的事,只留下裴賀在屋裏待命。

擦完臉,裴賀又把帕子洗幹凈,將染血的汙水倒掉,隨後聽著謝宜瑤的命令,忙於端茶送水,沒有一點多餘的關心。

謝宜瑤懵然地坐在榻上,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她的傷勢輕到沒有必要臥床休息的地步,因此更沒辦法心安理得地無所事事。

就算內應沒能混入城內,李侃的叛軍也還是要來的,可她做不了什麽,京中的兵將自有別人調度。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貴主!”

沈蘊芳一得了消息,就急匆匆地趕來了,她見屋內只有兩人在,謝宜瑤又在放空,便輕聲問裴賀:“公主可有大礙?”

裴賀搖了搖頭。

沈蘊芳呼地松了一口氣。

謝宜瑤這才回了神,道:“嘉言,我有話要同懷香說。你且先去休息吧。”

說完,勉強扯出了個笑容。

裴賀雖然擔心謝宜瑤的狀況,也不得不悄聲離開,還體貼地掩上了門。

“事情飛鳶都和我講了,”沈蘊芳坐到謝宜瑤面前,“雖然先前楊氏之亂平息時,我就猜測可能還會有餘波,卻沒想到會有人直接想著攻打京城。”

謝宜瑤閉著眼睛:“沒有人能算無遺策。李侃此舉本就反常,並非你我可以預料的。”

沈蘊芳嘆道:“怎麽好巧不巧,偏是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其實也算幸運,若不是被謝宜瑤剛好遇上,叛軍可能已經打入京城了。

謝宜瑤問:“現在城裏情況還好嗎?”

“官兵及時出動,並無大礙。”

沈蘊芳想起剛才飛鳶同她說,公主親自手刃了一名敵人後,狀態有些反常,要小心對待,眼下卻覺得她除了過分鎮靜,又有些木然外,並沒有什麽特別的。

於是她主動給自己攬起了活:“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外面有許多傷員,貴主可有想好要怎麽善後,我好及時操辦。”

謝宜瑤抿了抿唇,問:“懷香,你說,除了賞恤以外,我是不是該去和她們說些什麽,安撫一下?今日一戰,有傷亡不提,還有逃跑的,我必須要有個對策才行。還有……”

沈蘊芳默然,她終於意識到謝宜瑤此刻是在強撐著的了,語言都變得混亂,與她往常的樣子大為不同。

早該想到的,這是謝宜瑤第一次親手了結別人的性命,心裏或多或少有些波瀾,再正常不過。

沈蘊芳寬慰道:“事發突然,會有這些情況也很正常。貴主還是先休息段時間再做打算吧。女兵那邊也需要時間養傷和修整,而且還有飛鳶、靈鵲,和我在。”

“嗯,”謝宜瑤沒有反駁,“但皇帝那邊,也得小心應對著。”

沈蘊芳知道謝宜瑤的意思,拉著她的手道:“你盡管放心,這次京中人人都會知道是吳郡公主立了功,他短時間內肯定是不會撤掉女兵的,公主府也不會動了。”

謝宜瑤喃喃道:“是啊,短時間內是不會了。”

……

半個月後,皇帝親臨朝堂。

距離上一次北伐已經過去多年,南國太平的日子太久了,北燕也不再是南人眼中不可戰勝的威脅。安定固然是好事,但時間久了,京畿的兵士的武力和鬥志連年下降,後果就有些嚴重。

李侃的軍隊剛打到石頭城外的時候,守將們都一時間慌了陣腳,出了不少亂子。

好在江州刺史程莫和豫州刺史陸淵得了消息後,都很快各自出兵,起到了震懾叛軍的作用。

然而,退無可退反倒更讓叛軍士氣大增,在氣勢上壓倒了守軍。

不過即使如此,李侃的兵力也還是有限,要想從外部攻下京城,並不容易。並且幸好有吳郡公主提前發現端倪,讓李侃裏應外合的計謀泡了湯,也給京城兵將爭取了更多的反應時間。

據說李侃曾有意聯合海寇,但楊氏一看李侃毫無勝算的局面,選擇了作壁上觀。

最終,李侃之亂還是順利平息,損失也在可承受的範圍內。

不到半個月,李侃奔也被押到京城,住進了大牢裏,等候著處罰。

但京城中的官民們的心情也很難說是十分樂觀,就李侃這等兵力的叛軍,居然讓京城的守軍打了半個月!

因此討論起李侃之亂,百官個個都哭喪著臉。

可沒想到,皇帝陛下先提的卻是吳郡公主。

“吳郡這次做得很好,沒有她,恐怕損失還要更大。諸位覺得,朕是不是該賞一賞?”

官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中只要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都知道去年陛下和吳郡公主有過一次嚴重的爭吵。公主因為先皇後的事說了許多不孝之話,自那以後陛下對公主就多有疏遠了。

因此他們也有點拿不準,陛下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是想賞,還是不想?

謝況看官員們都不說話,都在看眼色,就補充道:“卿等可暢所欲言,不必顧及朕的看法。”

有官就說:“我朝以孝治天下,公主於君於父有不孝之舉,還未受罰。此次將功補過,陛下若要賞賜,也不宜太過。”

謝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蕭延此時卻主動發言:“功過並不能相抵,吳郡主此次功勞卓絕,該和將士們有同等獎賞,不能因為她先前的過錯而被抵消。且先前舊事,臣以為,正是因為公主純孝,念及先後,才會有犯上之舉,應酌情處理。”

謝況的眉毛擰成了一團,同為主婿的朱雲見了,不禁感嘆難怪蕭延不受陛下的待見,他能走到這個現在位置上,該是少不得別人的幫襯吧?

但是也有人被蕭延這話說服了似的,出來附和,表示同意。

看著情況變得有利於謝宜瑤,朱雲連忙站了出來:“若說純孝,臣認為還是太子殿下更為合適。有如此典範在此,相比之下,吳郡公主就有些相形見絀了。且公主儀同皇子皇弟,本就逾矩,朝野上下素有微詞,倒不如就此恢覆如初,使其符合公主禮制,以表懲戒。至於公主此次的功勞,臣覺得是該另算。”

朱雲這話一半都是順著蕭延的思路說的,卻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許多人聽到朱雲提到太子,就又紛紛倒戈。

朱雲和太子關系密切,蕭延和吳郡公主又有舊,這都是百官都知道的,但他們先前並不放在心上,只因覺得吳郡公主自然是和陛下、太子一派的。

可最近這一年的瞬息萬變,吳郡公主和東宮的嫌隙,和陛下的疏離,讓他們漸漸察覺到了隱藏在水面下的暗流。

他們中有不少人本就覺得謝宜瑤身上的那些“破例”太不合規矩,因此繼續添油加醋著,希望陛下最好是可以把公主府也給撤了。

謝況就這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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