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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心蕙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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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心蕙質(六)

聽起來有些神奇,但這確實是司硯第一次到謝宜瑤第上做客。

早年間還在襄陽的時候,司硯同謝況、袁盼一起住在官邸的東院,而謝況的幾個女兒,與當時過繼在謝況名下的謝義遠,則住在略微小一些的西院。

平常謝宜瑤晨昏定省時,司硯才會和她打個照面,因著知道她們母女不喜自己,並不主動招惹。

後來謝況起兵入京,最終奪得皇位,謝宜瑤和她的另兩個胞妹直接住進了宮城外的公主第,而司硯則作為嬪禦居在宮城內,非特殊情況不得外出。

司硯極少走出重重宮門,因為若有要事內外命婦自會前來拜會,不需勞駕貴嬪本人。謝宜瑤亦是如此,她到顯陽殿來的是如此勤快,司硯自是沒有必要興師動眾親臨她的宅第。

謝宜瑤帶著司硯到了待客的前廳,公主第上的侍婢奉來上好的熱茶與點心。

二人寒暄著,司硯誇讚室外的景致與室內的擺設,謝宜瑤笑吟吟地點頭。不知不覺間,屋內的侍婢漸漸都撤下去了,最後只剩下兩位謝宜瑤的心腹,守在門邊。

其中一名司硯是熟悉的靈鵲,她自幼服侍謝宜瑤,十幾年間不曾改。另一位身形更為高大的侍婢,司硯只知她叫飛鳶,卻不大了解她到底是在何時何地,如何得到謝宜瑤的信任和重用的。

“話說起來,”謝宜瑤扯起話頭,“我雖知貴嬪素來崇尚佛法,卻不曾想貴嬪竟願到城郊佛寺潛心修行些時日。”

司硯含笑道:“公主也曾在石城寺呆過,應知道這本並非難事。何況素月父母已逝,我也自當多照拂她。”

若是後宮有皇後在,這樣母儀天下的職責該是皇後承擔的。司硯作為貴嬪,位僅次於皇後,居顯陽殿,又是太子生母,已是無冕的皇後。

這就是她的“自當”。

謝宜瑤氣定神閑道:“我本以為,是貴嬪對石城寺格外有執念才會如此。”

此話一出,靈鵲與飛鳶就十分有默契地走了出去,並細致地掩上了門。

司硯看在眼裏,卻並未說什麽。

她只道:“不過是陛下格外看重,素月又要在石城寺中久居的緣故。”

謝宜瑤見司硯對自己的試探毫無波動,便不願再打太極。

“是嗎?”她捂嘴一笑,“看來是我想岔了。貴嬪當年在石城寺為我母供燈祈福一事,自己也不大記得了嗎?”

聞言,司硯的臉上明顯的閃過一瞬詫異,但又很快被恍然大悟的表情所取代:“原是這樣。公主與石城寺親善,會知曉此事也並不稀奇。”

“……”

司硯語氣仍然平淡無波,沒有絲毫動搖,這是謝宜瑤所沒有想到的。

謝宜瑤緊咬了一下嘴唇,淺淺的齒印留在唇瓣上,轉眼間又消退了。

她按照原來預想好的計劃行事,冷靜地質問道:“貴嬪有如此善舉,卻叫我好生困惑,我從前竟不知天地之間還有這樣一位娘子記掛著阿母。只是我不明白,阿母她生前待你嚴苛,貴嬪到底為何以德報怨,替她供燈?”

這樣一串咄咄逼人的追問,換來的卻是沈默著的司硯,和她臉上所露出的,近乎悲憫的神情。

謝宜瑤看不透司硯的所思所想,只覺得被冒犯了。

她那樣望著謝宜瑤,讓謝宜瑤覺得她是在可憐自己,可憐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兒——

“不要這樣看我!”

脫口而出擲地有聲的一句,如此唐突,就連守在門外的靈鵲都抖了抖肩膀。

這幾乎是謝宜瑤下意識的舉動,剛一出口,她也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妥,甚至覺得有些丟臉。

謝宜瑤試圖就此揭過自己的失態舉動,若無其事地繼續質問道:“你是想展現勝者的姿態嗎?展現你有多麽善良?”

這話並非出自百分百的真心,謝宜瑤早顧不得那麽許多,她只是想逼迫司硯多說些什麽,最好展露出她的弱點。多次進攻都被司硯嚴防死守,顧左右而言他,這讓謝宜瑤已經失去了耐心。

司硯卻覺得麻煩,她本就不是非去石城寺不可,如果謝宜瑤百般阻撓,也是得不償失的。

“阿瑤,如果你實在在乎,不願我去石城寺,那此事就作罷吧。”

司硯的細聲細語,並不像她安撫謝素月時一樣奏效。她該謹記的,謝宜瑤論輩分是低她一輩,論年齡卻高她一歲。

謝宜瑤閉上雙眼,一呼一吸,又睜開雙眼,面上瞬時間有了笑容。

“哪裏的話,貴嬪賢德淑良,我有什麽不願的?方才是我失態,還望貴嬪不要記掛在心上。”

這明顯就是客套的場面話了。

司硯正欲接話,卻被謝宜瑤無情打斷:“靈鵲,送客吧。”

門被推開,那兩名侍女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舉手投足間所透露出的意思都近乎直接趕客,實在很不客氣。

司硯深知自己觸碰到了謝宜瑤的逆鱗,她現在若是不立刻離開,境況只會越來越糟糕。

司硯沒有猶豫,利落地起身,對著謝宜瑤作揖告別,隨後跟著靈鵲向外走去。

正當她踏入被陽光照射著的地磚時,才聽到背後傳來謝宜瑤冰冷的聲音:“今日之事,貴嬪若是想說,就說吧。”

雖然謝宜瑤沒有講明對象,但司硯知曉她說的人是謝況。

司硯微微側過身子,道:“公主多慮,我並非嘴碎之人。”

……

天華公主皈依佛門那日,因著還有皇帝賜給佛寺的諸多禦物,從西城的江夏王府,到城北郊外的石城寺,儀仗車馬不斷。

當日有不少仕女外出圍觀,那場景很是熱鬧。

司硯履行了她給謝素月的一半承諾,親自送了她一程,因此隊伍的規模就更大了。但她又說,貴嬪平日需要操持後宮諸事,不便長久離宮,沒法在石城寺陪她一段時間了。

謝宜臻和蕭壽安也特地從皇帝那裏討了恩典,得到了在謝素月身邊呆上十天八個月的允許,只要不鬧出事來就行。

京中百姓中議論著,這還是第一次見當今天子弄出這麽大的排場,實在罕見!既可見天華公主這位皇侄女是如何受寵,又可見皇帝對佛祖的虔誠。

石城寺也愈發熱鬧起來。

但尋常香客能涉足的空間有限,無論是尊貴的天華公主,還是謝宜瑤與石城寺的勾結,都不是他們普通人能見到的。

可即使不能一睹天華公主的尊容,但到石城寺上供奉一點香火,沾沾喜氣,總是可以的吧?

然而不過數月之後,京畿百姓又見識到了真正的天家排場是何等奢華。

皇太子容,納會稽孔氏女為妃,一改往日皇家節儉之風。具體的典儀環節不必細述,只需一點就足以讓人能夠想象:皇帝甚至為此大赦天下。

凡是大辟以下的罪,不管是要坐幾個月還是幾年的牢,通通都可歸家。

百官公卿各有賞賜不說,就連百姓的賦稅都有減免,因此無人不為年幼的太子新婚而喝彩,更對大楚的將來充滿希望與期待。

春去夏來,又是一年酷暑。

即使是樂游苑儲藏的冰塊也無法撫慰謝況的心了,他現在遇到的麻煩實在灼手。

吳地多郡已經有月餘不曾下雨,雖然還沒發展到旱災的地步,但今年的收成恐怕不容樂觀。好在無論是京城還是吳地,儲倉裏的存糧還算充足,不足為慮。

可還衍生出了別的的麻煩事。

原本建宮殿、修佛寺都一直在推進,且不曾出過差錯,但前些日子因著暴曬的天氣,許多民夫長久在烈日的照射下中暑,甚至暈厥過去,更有一病不起後,就一命嗚呼的。

安撫是自然要安撫的,但民夫的缺口也得補上才是。

謝況稱帝將近十年,雖然以身作則倡導節儉,算不上大興土木,但也不曾忽略此道,而他近日還盤算著造皇陵的事,可供驅使的民夫數量更加捉襟見肘。

他的思路是很簡單的,數量少了,那麽就添補上一些,反正這幾年徭役不重,略微多征發一些民夫不會引起混亂。倒是是土木工程不能隨意耽擱,否則要出問題的。

當然這件事情提出來,身邊是一定有人反對的,“陛下萬萬不可啊”之類的話,謝況早就聽得耳朵起繭。

但反對也沒有用,謝況是執意要做。

像崔暉這樣熟悉謝況性格又心思縝密的近臣,就發現他們的陛下是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很少願意和群臣商量。

到此還算不上謝況眼中的麻煩,可問題是後來還出了岔子。

因為大赦的緣故,多地的治安狀況近來本就越來越惡劣,突然征發民夫的消息在這樣炎熱的夏日傳到百姓之中,一下就爆炸了!

起初只是在各地有幾次小規模的暴亂,很快就被鎮壓下去,謝況沒有放在心上。

但後來東邊海島上的匪寇趁虛而入,收編了不少暴民,大大增長了實力,這就很讓謝況很頭疼。

只要能交稅、不造反,皇帝不是不可以做到愛民如子。

但“子”一旦忤逆了身為“父”的他,那這就不好說了。

如此種種,崔朝華都告訴了謝宜瑤,包括謝況是怎麽和大臣辯論的,言語間也透露著崔暉對此事的態度,他是有些反對的。

謝宜瑤在此之前已經知曉了一二,但崔朝華還是補足了不少信息,這正是謝宜瑤現在需要的。

自從範堅、張艾的事情發生後,謝況就開始疏離起謝宜瑤,在謝素月以絕食相逼後,更是如此。這種疏離起初很難發覺,因為只是減少了主動召謝宜瑤入宮的次數,和安排給公主府的工作而已。

謝宜瑤尚未厘清謝況如此是為何。是察覺了什麽,或是出於愧疚?

然而眼下她也並不再像以往那樣,迫切需要謝況的鼎力支持了——她在朝中的勢力已經比從前根深蒂固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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