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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難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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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難防(四)

被新調到公主第的侍婢中,有這麽樣一個人,大約十三四歲的年紀,年紀很小的時候就進了宮,做著最苦最累的粗活。

她的名字是不重要的。因父母也不認識幾個大字,並沒有沒有取名,更不會有字。因為行二,自幼時起就被喚作“二娘”。

入宮之後,自然加上個姓氏就足以辨認,若是將來能被分到有雅趣的嬪禦殿中,那麽才興許會得一個新的名字。

姑且就稱呼她為二娘吧,孟二娘。

剛過年關,孟二娘就聽人說,顯陽殿中有個貼身侍候的宮人去年年末病故了,貴嬪在低一級的宮人裏頭提拔了個能幹的上來,那麽原先這人的職位就空出來了。

宮中的侍婢要有調動,比起那些新來的嬪禦,司貴嬪顯然是更為理想的主人,孟二娘便拿出不少積蓄來買通上頭的宮人,請她們為自己安排安排,為她選個有前途的職位,最好是能到顯陽殿裏去。

然而沒有人能想到,皇帝居然決定直接從諸位公主的宅第上撥些有資歷的侍婢進宮侍奉,而孟二娘這批年紀小又沒什麽經驗的,則得去公主們的宅第上了。

宮裏頭的老人對她說:“孟二,你且寬心,那吳郡公主可是頂受至尊寵愛的金枝玉葉,你到她第中去,是不輸給那些小小嬪禦做牛做馬的。”

這話略微撫慰了孟二娘的心,但她一想到將來每個月能到手的微薄的工資,就不免對未來失去希望。

孟二娘進了公主第,被分到了廚房,處理食材、烹飪膳食是不必肖想的,她做的是砍柴燒水這樣的活計。

但廚房裏管事的那位老人對她說:“二娘,你且寬心,公主素來心善,逢年過節有賞錢不說,平日裏也是極為寬厚的。等你多做些時候,只要表現好,自然就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這話又略微撫慰了孟二娘的心,但這些好聽的話都不能立刻就轉化為實打實的錢幣,因此她仍然有著別的想法。

孟二娘入公主第以來從未見過吳郡公主,但她確確實實是感受到了公主的善心。

她的父母住在京城,遇上閑暇些的日子,公主會開恩讓她們這些京中有家人外出。要知道,孟二娘以前在宮中是沒有這樣的好處的,一年到頭也未必能離宮一次。

實在是很神奇。

孟二娘在家中待了半日,和病中的阿母說了好些話,和做工回來的阿父也打了照面,方才離開家中。

正準備回公主第,沒走幾步路,卻被一道陰沈的聲音叫住。

“孟娘子,我先前跟你說的話,你可想好了?”

孟二娘不曾轉身,只點了點頭,跟此人一前一後,走到了路邊上的茶肆裏,面對面坐下。

“公主要吃的食物,都有她身邊的人嚴加看慣,我沒機會下手。”

孟二娘瞪著個眼睛,態度並不友善,對面這人卻也不惱。

“無妨,我們還有第二種法子不是?”

那人擡起左手,右手則伸進了袖口,孟二娘感到一陣陰冷的寒光掠過。

“這個法子是不到萬不得已才用的,”那人道,“若用此法,你是定然不能脫身的,但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去辯白,至少能保證你的父母不會受到波及。”

孟二娘的身子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瞬,她問:“錢你打算什麽時候給我?”

“哈哈,”那人笑道,“別急嘛,哪有不辦事就給錢的道理?我是知道你家的位置與你父母的樣貌的……你放心,只要事情成了,你阿母的藥錢就斷不了。”

孟二娘緊緊抿著嘴唇,沈思許久,問道:“但這東西能順利帶進公主第嗎?”

“這個你放心,宿衛軍就是半桶水晃蕩。時下京城太平許久,看守內城外這道門的衛兵檢查更是不似宮城的嚴格。何況你是女子,又是公主第裏的人,他們不會想到你會貼身帶著這東西的。”

“我知道了。”

孟二娘冷冷道。末了又添上一句:“你之前給我的毒藥,我要怎麽處理?”

……

時間不等人。

孟二娘若是足夠幸運,那麽只需一兩個月就能到公主身邊做事,但她要是沒有那樣的好運氣,就得苦幹好幾年。

就算孟二娘等得了,讓她做這事的人也是萬萬沒有那種耐心的。

所以她決定鋌而走險。

謝宜瑤每日的三餐是有專人盯著的,沒法插手,但公主偶爾想讓廚房做些什麽吃食的時候,就可能遇上些特殊點的情況。

公主第上的廚子很多,兩只手也數不過來,因此公主任何時候想加個餐,廚房這邊也至少有一兩個廚子在。

但是傳菜布菜的侍婢有時卻可能恰巧不方便,或許是被喊去別的地方幫忙了,或是在看什麽鍋子,一時走不開,等等,總歸是有這樣的特殊情況的。

正餐前廚房裏人多還能搭把手,可要是遇上旁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那就會有不得已隨便找個人幫忙的時候。

孟二娘等到了這樣一個機會。

晚膳的時間早就過了,孟二娘做完份內的事後,就搬了座胡床在院子裏瞇一會。

“二娘,你在這裏啊!”

是廚房管事的那位“老”人,她其實也就二十來歲,在公主第裏不算年紀大的。但是因為她是鹹寧元年就在的了,又極能幹,很得重用,故而孟二娘這些新來的就很敬重她。

孟二娘連忙起身應話,那人道:“公主突然要吃蒓菜羹,等下你來搭把手,送過去!”

“我麽?”孟二娘面露難色,“娘子為何不親自去,要是我在公主面前失了儀……”

“哎呀,我當然是不得空,才來找你的呀!你只要把羹送去,不必多說什麽好聽的話,又有什麽難的?要是公主開心了,興許還能有點賞賜,你要是不願意——”

孟二娘怕她真去找別人了,連忙道:“沒沒沒,我願意,我願意的。”

其實按照那人所說,在食物裏下毒是個更好的辦法,能做得更加隱秘些,到時候不一定能馬上查到孟二娘身上,或許還有脫罪的可能。

但是孟二娘說,這樣太不穩妥了,萬一公主突然不想吃了,或是先讓其他人替她試一試呢?

他說,那麽,就用第二種方法吧。只是若是這樣,那麽無論能否成功,孟二娘都肯定是活不了的,可千萬要想好了。

待蒓菜羹做好,孟二娘就端著它,走向公主所在的臥房。

這是她第一次踏足此處,守門的仆從看了看她端著的東西,就放她進去了。

孟二娘走到臥房門口,那裏有個身形高大的侍女守著,還不等她開口,孟二娘就介紹道:“我是廚房那邊的孟二,這是公主要的蒓菜羹。”

高大的侍女用冷冽的目光看向了孟二娘。

一瞬間,孟二娘產生了退卻的想法,但那人只說了幾個字:“你送進去吧。”

“是。”

孟二娘面上恭敬,心中卻十分欣喜。

一切都順利得超乎尋常。

屋內只有在伏案讀書的公主,和她身邊坐著的貼身侍女。

橙紅的燭火映照著她的臉龐,這便是公主麽?好像與尋常女子也沒有什麽不同。

那名貼身侍女走上前來接過托盤,看了眼孟二娘,問道:“之前沒見過你,是新來的嗎?”

孟二娘低眉順眼:“奴婢孟二,以前在宮中做事。”

貼身侍女把托盤放下,拿起多餘的一份餐具,從碗中舀出小半碗羹,遞給孟二娘:“你須得先嘗一下,這是規矩。”

孟二娘接過碗勺,心想幸好沒有采用下毒的法子。

見孟二娘食用過後並無異樣,侍女很滿意,點點頭對她說:“你且先在這裏候著吧,等公主用完了,再將東西端回去。”

孟二娘站在一旁,恭順地靜立。

雖然公主表現出了戒心,但孟二娘更傾向於這是習以為常,並非是針對她的。

既然公主沒讓她立刻離開,那麽她就還有近身的可能,只要抓住她不曾設防的時候……

就在此時,孟二娘第一次聽到了公主的聲音。

“靈鵲,替我去庫房將父皇新賜的那幾卷書拿過來。”

“是。”

那個叫靈鵲的貼身侍女離開了,此時此刻,屋內只有孟二娘和公主兩個人。

分外煎熬的一段時間過去,公主又開了口,這次是對孟二娘說的。

“你過來,將這些拿回去吧。”

“是。”

一步、兩步。

燈火如豆,隨風搖曳。

就在離公主只差一步距離時,孟二娘果斷地從袖中掏出匕首,直接刺向公主。

可然而誰知公主幾乎是一瞬就意識到她的攻擊,立刻側身閃過,孟二娘撲了個空。

孟二娘心中警鈴大作,不好!

但公主手無寸鐵,而孟二娘手中還有武器,只要她當機立斷再來一擊,就——

說時遲那時快,公主利落起身,從墻上掛著的畫卷背後猛地抽出一把利劍!

孟二娘還沒能近身,匕首就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下一瞬,冰涼的殺意化為實體,逼近了她的脖頸。

今夜孟二娘已經預想過無數種可能,雖然不曾想到這公主的書房中居然藏有劍器,卻也考慮過她失手的可能。

幸好那份毒藥還沒有用。

但謝宜瑤很快就意識到孟二娘想做什麽。

“飛鳶!”

孟二娘突然間感到後頸受到一記重擊,隨即眼前就黑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的雙手被綁在身後,擡起頭來,一旁是那個身形高大的侍婢正死死地盯著她。

“醒了?”

這裏仍然是公主的書房,公主本尊氣定神閑地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靈鵲站在她的身旁。

“你告訴我,指使你的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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