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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難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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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難防(二)

元日事務繁忙,因此公主第上下人等,從公主本人到月錢最少的仆從,都起於雞鳴之前。

有的是像謝宜瑤這樣通宵不眠的,也有像靈鵲這般休息了個把時辰的,皆要洗漱打扮,穿上嶄新的衣服,迎接嶄新的一年。

而接下來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庭院裏放爆竹,辟鬼驅邪。

臨著熱鬧的爆竹聲,謝宜瑤正了正衣冠,雙手合十。

一旁的裴賀問:“殿下這是何意?”

謝宜瑤答道:“許願、祈福。”

“許願?”

他是從沒聽說過還有這樣的習俗的,此處既無佛祖也無觀音,她又是在對誰許願呢?

“新的一年,總要有新的期許吧?”

謝宜瑤若無其事地撇了撇腦袋,說完閉上雙眼,抿唇微笑,一幅認真的模樣。

裴賀想了想,也有樣學樣。

他在心中念道,希望殿下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

朝會的時辰將至,公主第處在內城,能隱約聽到百官有序向宮內進發的聲音。

這樣大的盛事,卻與妃主們是無關的,謝宜瑤只管在公主第裏換上昨日新寫的桃符,飲桃仁湯,食五辛盤。

待朝會結束,已近午前。

謝宜瑤念著謝況大致已經用過午膳了,便妝扮得隆重一些後,坐上香車,進宮拜賀。

饒是覺得新年第一天就見到謝況,聽起來好像有些晦氣,謝宜瑤還是規規矩矩地入宮面聖了。

謝宜瑤清楚地知道,她這個破格開府的公主,倚靠的是她的皇帝父親,和他背後的某種東西。

雖然目前她有了些勢力,但還遠遠不到能和皇帝掰一掰手腕的地步。

謝宜瑤到謝況面前,說了好些吉祥話,時不時地假裝咳嗽幾聲,又拿手帕遮掩一下。

謝況見狀,眉頭微皺,表情不大好。

他本來是想數落一下她昨日不曾入宮的,雖說沒有規定她必須要這麽做,他也未必有空見她,但她現在獨身住在內城,進宮來見見他這個父親,以表示她的孝順,也是做女兒的應該做的。

但謝宜瑤這一咳嗽,便讓謝況心裏有些不好受,興許她昨日就是這樣病著,所以才沒有進宮。

想來是開府後謝宜瑤越來越忙碌,身子也就越來越勞累,冷風吹一吹凍一凍,一不小心就染上了病。

謝況語重心長道:“既然病了,就請醫師看一看。府上的雜務,交給旁人去辦就行。要是實在吃不消,早些和朕說,不讓你做那麽多事便是。”

這不是謝宜瑤想聽到的話,不讓她插手事務是萬萬不可的。

好在一旁的司貴嬪勸道:“她也是為父分憂才會如此的。其實阿瑤若是身子實在受不住,不必這麽早進宮來的。你的阿妹們,今日就都還不曾進宮呢。”

謝況下意識地想反駁些什麽,比如阿琬昨日是來找過他的,又比如阿琬阿環是有夫婿的,但這些話若是在這個場合搬出來,就好像顯得他是個不顧及女兒身體健康的父親一樣了。

所以謝況硬生生將這些話又咽到了肚子裏去,順著司硯的話道:“貴嬪說的有理,你且早些回去休息也是好的。”

“多謝父皇體恤。”

話雖如此,謝宜瑤還是硬撐著多和父親與庶母多說了幾句話。謝況問過她吳郡一行如何安排,謝宜瑤條理清晰地回了,挑不出什麽錯出來。

因此謝況就很滿意,順勢命宮中的醫官過些時候到吳郡公主第上去為她看看身子。

雖然目前只是偶有輕微的咳嗽,但天寒地凍之下,病情萬一加重了呢?就算無事,開一些調養身體的藥方也是好的。

在謝況充分展現了自己作為父親的慈愛之後,謝宜瑤終於能夠回到公主第去了。

……

如果說京城是南國的心臟,那麽支撐心臟跳動的就是吳地。

江東諸郡縣產糧頗豐,又有魚蝦等產出,可謂是京城的糧倉。而京城的大部分財政的來源也是臨近的這些郡縣,因此一旦吳地有災,京城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大量的貨物從吳地運到京城,走水路肯定更快,但需要在京口繞一個彎,最後一段還要逆長江而上,很不方便,遇到不好的天氣,還可能會在途中耽擱。

所以當年孫權建都江左時,就派人開鑿了一條破岡瀆來連結京城和三吳,如今仍然在使用。

破岡瀆能給官員方便,又可為朝廷運糧,當然,尋常人家是沒有資格走這條路的。吳郡公主府上的官吏,勉強算是有資格走這條路的那一批。

這次出行的人當中,有好幾個家鄉就在吳地,因此他們都沒什麽怨言,路途本就不遠,沒準還能順便和家鄉的親戚打個招呼哩。

這倒不是誰精心挑選的結果,哪怕隨機在京城中挑五個官員出來,就能有四個家在吳地。

江左本土士族是其一,南渡後在此地紮根的士族是其二。

還有靠行商積累財富的,即使或是出生於寒門或是役門,往往也能靠著豐厚的資產投身為大族的門客,爾後再通過士族的扶持踏入仕途。

但無論是清貴還是寒庶,大多都不願意離開家鄉太遠,因為一般偏向於在京中做官,又或在揚州、南徐州做地方官。也正是因為和政治中心——京城的這種聯結,促使近百年來,吳地風氣從尚武轉向崇文。

這本倒不是什麽大事,畢竟建康這個曾經小小的縣,僅靠自己是萬萬做不了一國之首的。但問題是,百年來,吳地也是京城宿衛兵和民夫募集、征發的主要地區。

大楚也不外如是,最初的一批宿衛兵是由當年謝況的親兵改編而來,但這幾年補充的大體都是吳人,戰鬥力早就不如以往。

都城的徭役賦稅的來源太過單一這一點,也不是沒有人發現,可很少有人當回事。

宿衛兵戰鬥力不如以往?那是因為我大楚已經步入太平盛世,宿衛兵只要能維護京城的治安、保證宮城的嚴密,就足夠了。

賦稅太過依賴吳地就更不是什麽問題了,這和不需要交稅的士族又有什麽關系呢?

因此朝中的官員們對於此事就很不積極,連謝況都覺得可以從長計議,並且已經步入穩中向好的階段,無需太過擔憂。

他是這樣想的:其他各州的賦稅這幾年主要是湧向荊襄和江淮的重鎮,投入到軍事中去的。待偃武修文,南北相安無事多年後,邊疆重鎮自然也就不需要那麽多資費了,這個問題就自然而然解決了。

但吳地還是要管理的,即使手段已經十分嚴格了。

謝況這次讓謝宜瑤派人去吳郡的目的,就是為了再好好看看吳地,看看士族們有沒有藏匿超額的門生奴仆,看看豪強有沒有並未登記在冊的廣袤土地。

所以公主府裏這批人裏基本都是謝況挑選的人,他封謝宜瑤為吳郡公主,本就是針對吳地的一種陰陽難辨的計謀。

但裴賀卻與眾不同,他有謝宜瑤給的附加任務。

除了要“監察”著這些名義上聽命於公主的官吏,還得看看吳地的百姓過的怎麽樣。

他們或許比京口的流民要好得多,至少他們中的不少都能擁有自己的土地,只需要每年上繳賦稅就行了。

但若是真的如此,那些豪強的土地和奴仆為何越來越多了呢?

那些仍然堅持著的百姓,當真沒有怨言麽?

海上有匪寇,雖然還不成規模,但他們總不是從海裏蹦出來的,那麽……

謝宜瑤給了裴賀很多個問題,多少有些棘手,但這也是代表了公主對他的信任。

若不然,為何偏偏選中他呢?

裴賀坐在船艙裏,硬著頭皮和這些官吏們套一套近乎。這本沒有什麽難的,但有幾人是見過他好幾面,知道他常在公主身邊的,早就有些看不起他,認為他是以色侍人的貨色。

裴賀看出來、聽出來了,但仍裝作不知道,依舊若無其事地和官吏們攀談,船臨靠在渡口的時候,還主動掏錢為諸位買幾碗酒喝,這就收買了一些人心。

至少他們已經不會排斥與他說話了。

與此同時,京城中仍然十分太平。最近唯一一件叫皇帝有些憂心的小事,便是長女吳郡公主的病。

謝宜瑤素來康健,就是從馬上摔下來的傷,一個多月就能健步如飛了。

但她這次感染風寒,從年初就開始咳嗽,過了幾天越來越嚴重,甚至發起高燒,臥床不起。

司貴嬪勸陛下不要過於憂心,尋常風寒小半個月不好也是有的,醫師也說並無大礙,只是需要長期調養而已。

但是這醫師轉眼也開始咳嗽了,所以他又稟報陛下,說在吳郡公主完全康覆之前,最好不要讓她與外人接觸。

謝況沒有辦法,也不能為此耽誤政務,只能命人將各種名貴的草藥往公主第上運送。

不過謝宜瑤沒能親眼見到這些藥材的。

因為她在此前就已經離開公主第了。

早在醫師被“傳染”的那天之後,她就扮作公主第上的侍從,和飛鳶離開了公主第,再與沈蘊芳匯合,一起往京城外的方向去了。

這事需要做得很隱秘,所以沒有帶多餘的人。

謝宜瑤坐在不起眼的破爛牛車上,有幾分忐忑不安,但更多的卻是激動。

這些聽命於她的私兵,這幾年來她也調動過一兩支小隊,也見識過他們的力量。但謝宜瑤不能自作主張、毫無計劃地離開京城,所以她從來沒有像飛鳶那樣,親眼見過他們。

不,說是軍隊仍是有點不夠資格的。這些私兵加起來充其量也就幾百人,他們不曾全部集結在一起過,也不曾團體合作過,更不曾真的像軍隊一樣作戰過。

因為幾百人聚集在鄉野間也足夠顯眼了。

但人少也是有好處的,便於管理不說,也能以更少的資金給每個人更好的待遇。

並且,還能夠讓謝宜瑤在幾天的時間內和他們都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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