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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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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十)

謝宜瑤知道顧確想從她這裏獲得什麽,是帝王對儲君的想法。

她不僅常常出入宮廷,更是前所未有的開府公主,顧確認定她得了皇帝父親的獨一份寵愛,因此帝王的心思,謝宜瑤肯定比旁人更明白些。

而謝宜瑤問他,能給她什麽。

她確實知道些旁人不知曉的密辛,也願意向顧確透露一些,只是要看顧確的開價能否讓她滿意。

皇室宗親也好,世家大族也罷,若要合作,最常見的也就兩條路子,一是仕宦,在朝堂上互相提攜。

二是姻親,像朱雲和謝宜環成婚後,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緊密的同盟。

但謝宜瑤無子無女,顧家更是沒有合適的兒郎女娘。

顧確摸了摸下巴,道:“顧家在吳郡田連阡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耒耨之利足以累年有餘。”

而且還不用交稅,謝宜瑤在心裏補了一句。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和許多定居京城的士族不同,世代久居吳地的家族能經久不衰,靠的就是田產。

累世公卿、高門大戶,都不能保住子孫的富貴。比蕭延還要落魄的大族旁支比比皆是,有的人過得比許多寒門子弟要苦。

京官俸祿微薄,無法滿足奢侈的貴族生活。若不事生產,又為追求清名而不受賄,那麽往往會落得個家無餘財的下場。

但顧確不同。

在家鄉的資產足夠支撐他在京城的生活,甚至可以讓他保持清高的聲名。

“然錢財於我等何用,奉給殿下,也算是為國效力了。”

謝宜瑤聞言,莞爾而笑道:“我固有食祿賞賜,何須這些?”

才怪呢,錢當然是越多越好。

為了提高訓練效率,現在她養著的那些私兵,除非遇上農忙的緊要關頭,日常都不再參與農事,而是專註訓練。因此只有不參加訓練的少數人能負責耕種,有時候就忙不過,須得另請人來,這就增加了花銷。

更別提她還計劃著繼續招兵買馬,持續性的支出會越來越多。

實在是太缺錢了!

顧確給出的條件看似尋常,但確實足以讓她心動。

顧確並不知道謝宜瑤心中的掙紮,繼續勸道:“囊橐充盈,方能高枕無憂。而且這樣做北方酥酪的廚子,也不是花錢就能請來的……當然,即使確事與願違,也還望殿下收下這些心意。”

這倒是歪打正著提醒了謝宜瑤,錢財雖然重要,但也並非顧家不可。然而論及人脈資源,能比顧家更妥帖的合作對象並不好找。

但她還需得謹慎一些。

“郎中當真巧舌如簧,”她誇讚道,“如此說來倒是我賺了。可是朝堂上能幫到郎中的恐怕不止我一個,為何郎中獨獨挑中了我呢?”

論了解皇帝心思,品位低的天子近臣未必會輸給她,且也更容易用錢財收買,相比之下,她的胃口可就大多了。

顧確波瀾不驚道:“殿下善因結善果。當年家侄身陷義陽,若無殿下計謀,恐怕兇多吉少。”

謝宜瑤聞言怔忪片刻,而後道:“郎中謬讚,這何嘗是我種下的因。”

雖然謝況是嘉獎過她在義陽之戰中的功績的,但許多朝臣是不信公主能有這樣的見識的。而能探查到她在義陽戰中具體做了什麽的更是不多,要麽顧家的消息格外靈通,要麽是顧確的眼光足夠獨到。

謝宜瑤將杯中茶水飲盡,一擡手,止住侍婢上前的步伐。

她整了整衣冠,做出準備離開的樣子:“聖心易變難測,饒是天子近臣也未必能拿得準。不過……”

謝宜瑤緩緩擡頭,笑道:“顧家,只要跟著我下籌碼,便不會輸。”

這話雖然沒有說死,但態度是積極的,顧確頓時放下心來。要真是一盤酥和幾句話就搞定了傳聞中頗有心計的吳郡公主,他反倒覺得太過簡單了。

反正,他們之後仍有機會再多往來。

看謝宜瑤起身準備離開,顧確也連忙跟上,要將人親自送到車前才肯罷休。

臨行前,顧確仿若不經意地提起:“聽聞殿下府上的人要到吳郡去一趟……這話先前未提,是怕殿下誤以為確是為此事而來的。”

謝宜瑤沒有否認:“郎中消息倒很靈通。”

“哪裏的話,”顧確面露赧色,“顧家在吳郡還是有些聲望的,若有顧家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殿下盡管開口就是。”

謝宜瑤頷首:“顧郎中放心,我都知道。”

她之前或許真的低估了顧確和顧家,須得再探探他們的深淺。

顧確將他自己說成了一個惜命又投機的小人,但謝宜瑤知道並非如此。和柳綰一樣,他是為了他背後的顧家謀取最大的利益,而非他一個人。

當然,若以天下觀之,這也只是門戶私計。

不過,他能在太子和松陽侯之外挑中謝宜瑤,倒確實有幾分眼力。

顧確前世也是因著這種穩妥的行事法則,才能在皇帝與太子產生嫌隙後,完全不受牽扯。

香車駛離了顧宅,謝宜瑤閉眼冥思,吩咐道:“先去趟府裏。”

年關將至,據說今年會有屬國前來朝貢,就連北燕使臣也要參加朝會,看來鴻臚卿又要有的忙了。

謝宜瑤自然也沒有閑著,饒是臘月底了還日日往公主府上跑。

靈鵲念叨著:“聽說孔小娘子今年就留在宮裏頭過年,不回會稽了。”

謝宜瑤在禦前有幾個眼線,雖算不上是能隨意驅使的棋子,傳一些不大緊要的話倒是很上道的。

謝宜瑤寫著字,頭也不擡道:“看來太子妃的人選,皇帝是心意已決了。”

飛鳶從外頭走進屋內,神色並無異常,只是左右瞟了瞟,謝宜瑤會意,讓靈鵲去盯著點屋外。

“是鄧揚,他以前做過顧確父親的門生,如今也沒斷了聯系。”

謝宜瑤苦惱地擱下筆:“他雖嘴上沒個把門,但到底是皇帝欽點要去吳郡的人,沒辦法,只能到時候多盯著他點吧。”

公主府上的人要到吳郡去,這事起先自然只有謝況和謝宜瑤知道。顧確當時消息知道得那麽快,定然是和皇帝或者公主身邊的人有所牽扯。

謝宜瑤覺得奇怪,便讓飛鳶去查查可能是誰走漏了消息,這才牽扯出了鄧揚。

按理說,她要去吳郡也不是件需要保密的事,所以謝宜瑤也沒法拿這個治罪鄧揚,但像他這種會把事情到處往外說的習慣,實在不是很合謝宜瑤的心。

謝宜瑤在心中暗暗記了鄧揚一筆。

……

除日當天,謝宜瑤依舊在公主府中理事。

百官送來的賀帖都往公主府上送,皇親與女眷們的則往公主第送,真是好一個公私分明。

靈鵲將這些賀帖檢查過一遍後,從中挑出格外重要的,讓謝宜瑤親自過目。

有陸淵送來的,陸將軍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除了道喜的話,更有許多生活瑣事。比如說年後他就要出任江州刺史,還要多謝公主的幫助。

雖然她其實沒幫多少就是了。

陸淵對京城重文輕武的風氣不滿已久,他雖不是什麽大字不識的粗人,但也不習慣與京中的風雅名士交往,每逢皇帝設宴命眾人作詩,更是難堪,早就想著要離開京城、鎮守地方。

豫州又是個爛攤子,除了陸淵,謝況其實沒有其他人選,但這件事謝況沒有和陸淵細說,便讓謝宜瑤歪打正著,受了陸淵的謝。

除此之外,陸安、蕭弦等和謝宜瑤有交際的官員,也都送來了賀帖和禮物,而謝冰、謝義道等宗親,更是不在話下。

謝宜瑤親筆回了幾封帖子,又親點了一番賀禮。

府中的官吏雖本就不多,但因得了公主的開恩,大都拿著賞賜回去休息了,府裏顯得更為冷清。

沈蘊芳也難得早就回了沈家,到底今天是年底最後一天,在靈鵲和飛鳶的雙重堅持下,謝宜瑤還是早早放下了庶務。

作為公主,她正月初一須得和諸女眷一同到顯陽殿拜見司貴嬪,身為皇女,明日又須要到謝況面前賀歲。

但除日這天,並沒有任何硬性要求。

於理,謝宜瑤今日不必入宮,但於情,她該去禁中走一趟的。哪怕皇帝無暇顧及,公主也該表個態。

謝宜瑤突然回想起剛開府的時候,鄧揚是如何和旁人吹捧她的。

“尋常公主哪有這樣的恩寵,就連皇子都未必能比得呀。果然至尊與發妻伉儷情深,可惜未留下嫡子。好在有吳郡公主這樣勝似男兒的長女……”

鄧揚說這段話的時候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路過的黃玄記在心裏,一字不落地告訴了謝宜瑤。

這樣擅長諂諛的人,總能做到即便聽者知曉其心思不正,也難不因奉承而動搖。

在旁人眼中,謝況對她是頂好的,這毋庸置疑。

但這話叫謝宜瑤心裏很是不悅。

謝宜瑤正欲開口吩咐進一趟宮,卻想到謝況既然特意把孔家女兒留在宮裏,那他也多半和太子貴嬪一塊度過除夕了。

那她為何要自討沒趣呢?

謝宜瑤望了眼外頭的飄雪,輕聲道:“直接回公主第吧。”

公主第還不曾經歷過大的人事變動,大都是從鹹寧元年就跟著她的,謝宜瑤又素來有心寬待下人,因此也有不少能信得過的心腹。

念在這些侍婢勞累了一整年,謝宜瑤便令在京中有家人的可以歸家幾日,沒有家人在世,又或是家人遠在外地的,便可留在公主第裏守歲,幹些除舊迎新的活計。

這也很好,因為除夕夜公主是定會發歲錢的,而年末本就已經發過不少賞錢,在這一件事上,謝宜瑤從來是不吝嗇的。

就連何家令、顧家丞,也因著這麽多年下來的苦勞,得了豐厚的賀禮。

回到公主第,只有幾個侍女在院中掃雪,比平日冷清許多。

謝宜瑤看著庭院中的積雪,頓時童心大發,隨手團了個雪球,朝飛鳶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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