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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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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開府(八)

早婚在南國並不算什麽稀罕事,謝容這個年紀要考慮太子妃的事其實也很正常,就像當年謝宜瑤也是差不多年紀就定好了未來的夫婿人選。

這樣小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會有夫妻之實,但同起同臥在一處,彼此之間總會生出些情分。

但謝況還有提前將人接過來培養情感,可見其謹慎。

“陛下也是很滿意孔家的。”

司貴嬪依舊笑著,謝宜瑤啜了口茶水,掩蓋自己一時的失態。

自從她在法明那裏聽說,給阿母供燈的人是司硯之後,謝宜瑤心裏總是有個疙瘩。

算上前生,謝宜瑤已經認識司硯幾十年了,但她仍不能了解司硯。她就好似一個神秘的盒子,既吸引著謝宜瑤去打開,又讓謝宜瑤因未知而感到恐懼。

謝宜瑤只願用理性從利益出發去思考,她現在仍需依托著“太子長姊”的身份行事,維持和司硯的良好關系。

所以供燈的事情謝宜瑤不曾主動提起,即使是再隱晦的暗示也沒有。她們都不會主動提起袁盼,這幾年間也就這樣一直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

二人閑談了一會兒,因著彼此都還算熟悉,也不至於接不上話,並不難捱。不一會兒就有人來傳,陛下得空,還請公主殿下移步。

謝宜瑤辭過司硯,跟著內官到了文德殿,此時謝況正獨自一人在內。

雖然文德殿是皇帝處理日常政務的場所,但畢竟是禁內,並非任何人都能隨意進來的,先前和他在此處商議政務的人,雖然謝宜瑤不知是誰,但絕非泛泛之輩。

“坐吧,”謝況語氣隨意,“剛從貴嬪那過來?”

謝宜瑤請過安,邊坐下邊說:“是,兒本想也看看容弟,沒想到今日不趕巧。”

“阿容平日學習太過刻苦,華林園他是不大去的,這次和孔家女兒一起,倒也可以放松放松……太子妃之事,貴嬪應當同你說過了吧。”

謝況稀松平常的語調,若是叫旁人聽去,不免以為這只是尋常人家中父女的對話。

“孔家女朕見過了,年紀不大卻很知書達理。只是有一點,萬一阿容不喜歡,那旁的優點再多,也沒有辦法。他在朕這個做父親的面前,總是沒有一個‘不’字的,這反倒不好。阿容黏你,你不如也替為父把把關。”

謝宜瑤道:“難為父皇想得周全,容弟定也心知肚明。只不過兩情相悅雖好,但太子的婚事,也不能全憑私情決斷,還是要以大局為上。”

這話從謝宜瑤嘴裏說出來,著實是有些詭異的。

當年她不願接受和王均的婚姻的時候,後來勸他不要讓謝宜琬改嫁的時候,謝況都是用這樣的話勸她的。

她和王氏絕婚,明面上看起來也是君父的意思,而非她“任性”的結果,因此謝況此時很難用她的婚事來駁斥,哪怕謝宜瑤這話並沒有說得不妥的地方。

謝況沒來由的感到莫名心虛,輕咳一聲,便掠過了這個話題。

“你今日入宮,可是有要事要稟?”

謝宜瑤便把女學的事一一和謝況匯報了,先是說了辦得如何,反響是如何的好,再講了在籌備期間,又是有哪幾位府上的官吏出了力,也提了一提沈蘊芳。

謝況聽著,時不時滿意地點點頭,以示肯定。

“朕今日還從道審那裏聽聞,他家女兒每逢要去學堂的日子,都很歡喜,起得比他還早。”

又點撥了其中幾處不足後,謝況道:這事你辦得很不錯,出乎了朕的意料……既然如此,朕有件事本想讓旁人去做的,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現下交給你府上,如何?”

其實也並非什麽要緊的大事,不過是讓公主府上的人打著視察食邑的名頭去吳郡看看,還可順道去吳興、會稽、義興等郡探查探查。

吳地富庶,農業商業都很發達,不僅可算得上是京城的“谷倉”,還是稅收的半壁江山,那裏除了世居吳地的高門望族,還有一些近幾年起來的新興家族。

而與此同時,吳地的窮人也不少——畢竟富人的錢也是有來源的嘛。所以,前朝時這一帶出過不少“暴亂”,因著吳地離都城太近,很讓皇帝們頭疼。

雖然謝況稱帝後倒是太平了許多年,但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這樣的差事,謝宜瑤自然是應了的。和之前讓她去京口不同,這可是一次光明正大的“視察”,雖然謝況不過是想借此敲打敲打三吳地上的豪強們,並不能讓她在吳地做些什麽。

但借著這樣的機會,她也能增加一點威勢,很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要不是謝沖去世的話,謝況是不會讓她有這樣“鍛煉”的機會的,甚至開公主府的可能都不會有,謝宜瑤再一次感到她那一步險棋,實在是下對了。

雖然七年對於一個新王朝很長,但目前太子也仍就這麽一丁點大,宗室中可用人才也越來越少了,唯二兩個皇弟被謝況在各地調來調去的,諸王子也沒有幾個格外讓謝況喜歡的,喜歡的如謝義遠一般不成器,沒法重用。

所以謝宜瑤知道現在謝況對她的“重用”,更像是權衡利弊之下的“萬不得已”,但借著公主的身份也能打消一點高門大族和地方豪強的警惕,倒也算是個宗室王侯沒有的利處。

這件事並不需謝宜瑤親自出馬,只要她府上去幾個人就是了,謝況點了黃玄和鄧揚,其餘人隨謝宜瑤自己安排。

“朕相信你的能力。”他說。

謝況著重挑出這兩個寒庶出身絕非無心之舉,但謝宜瑤並沒有多問。

黃玄這幾年間變化不小,耿直的本性不改,但少了幾分軟弱。鄧揚其人,以謝宜瑤這段時間的觀察來看,雖然性格有些招搖,但勝在確實有能力,且會討好人。

他們這樣的底層官吏,沒有點心性和手段,還真混不出頭,要被那些名流世家的士人排擠不說,偏偏他們身上還擔著徭役,就連在官場上升都十分困難。

相比而言,能在千古未有的“公主府”上辦事,已經是一種幸運了,若是有幸被吳郡公主提攜,能抵在底層苦幹幾十年呢。

謝況將具體的事宜與謝宜瑤吩咐清楚,謝宜瑤一一記下,面上妥首帖耳的樣子,叫謝況挑不出錯來。

正事說完,聊了幾句家裏長短後,謝宜瑤就以不願打擾陛下處理政務為由,早些告退了。

謝況有些詫異,她原本以為謝宜瑤這次以來,定要旁敲側擊地問問柳家的事情,來打探一下他的態度。

可她只字未提柳濤,難道是他之前想錯了,她並不時刻關心這些朝野之事麽?

謝宜瑤剛一踏出文德殿,身邊的內官便問,要不要順勢去華林園看看太子,以及孔家小娘子。

華林園在宮城北邊,面積有好幾個公主第大。謝況稱帝後,不僅多次修繕了華林園原有的景致,還新建了許多樓閣。

謝宜瑤思量片刻,終是搖了搖頭:“不必了,宮人內官們都在,也不勞我操心。我要是去了,太子未必還能盡興。”

內官聽了沒有再勸,將謝宜瑤送到宮門外,才回去給皇帝回話。

……

謝宜瑤回到公主第後,卻有意料之外的人在等著她。

是柳幼慧和柳希度。

謝宜瑤素來和柳家沒什麽牽扯,與這兩位同輩也只有幾句話的緣分,她們找到公主第來,自然是有別的原因。

懲罰柳濤,謝況是很狠心的,除去廢為庶人這樣的職責外,還牽扯了從前不知道多少爛賬。就好像之前謝況引而不發,都只是在等待這樣一個時機。

禍不及家人是不可能的,柳濤的幾個兒子也都各有各的處罰。然而其他幾支柳氏子弟看起來並未受到牽連,柳綰仍然無恙,柳狄雖然被召回了京城,這麽久過去,也沒有要發落的意思。

難道皇帝就這麽重重拿起,卻又輕輕放下了?

眾人不敢信,和柳家走得近的更是生怕陛下又會殺一個回馬槍。

柳幼慧雖然是柳濤的嫡孫女,但已經出嫁,嚴格說來不再被認作是柳家人,柳希度是柳綰那一支的,年紀又小,按理說是不涉此事的。

但謝宜瑤知道她本是太子妃的有力人選,謝況糾結了那麽久,偏偏就在近日把孔家女兒接到宮裏來,可見未必沒有受到柳濤之事影響。

不知道柳希度本人知不知道她曾差點成為太子妃呢

對大人們來說,不過是少了段極為有用的姻親關系,可對她來說,卻是一輩子的事。

謝宜瑤讓她們先在前廳等著,讓侍婢們好生招待,自己則回屋換了身衣服,才出來接見她們。

柳幼慧看謝宜瑤出來了,連忙起身,面上神情有些覆雜。

“參見公主殿下。”

柳希度也有模有樣學著族姊行禮。

謝宜瑤讓她們坐下,開門見山道:“柳娘子今日前來若是為了令祖父,那就請回吧,我無能為力。”

柳幼慧實在沒想到謝宜瑤會如此直接。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沒有人願意出手救柳濤,先不說能不能做到,即使有那個能力,也不劃算。沒必要為了個其實手上並沒有太大實權的大臣,去觸犯皇帝呀。

這些柳幼慧都明白,就連柳綰都選擇了明哲保身,又怎麽可能還有人願意幫襯一下祖父。

她今日前來,也不過是想著在謝宜瑤這裏走動走動,碰碰運氣。

若是不成,也就算了。

“殿下哪裏的話,”柳幼慧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妾今日前來並不是為了祖父,是希度這孩子……”

“你倒是有心擔憂別人。”謝宜瑤邊說,邊把視線投向柳希度。

柳希度小心翼翼地擡頭望了謝宜瑤一眼,目光裏透著些許怯懦。

謝宜瑤看著二人的神色,猜到了幾分柳幼慧的目的。

雖然柳綰看起來仍好端端的,但同為柳氏,他們這一支不可能一點兒也不受到牽連,其他家族暗地裏的疏遠就是明證。

柳綰年事已高,他的子輩也沒有很突出,柳希度現在年紀還小,等到了她談婚論嫁的時候,未必能像柳幼慧一樣幸運。

當然,這該是很久以後的事,那時候沒準已經時過境遷,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說不定柳家再度崛起了呢?但提早打算總不是壞事。

謝宜瑤很是感慨,四年前她在曲水邊見到的柳幼慧,和現在她面前的柳幼慧,實在是天差地別。

她曾經單純到聽不懂徐妃和她提點的言外之意,現在卻成熟了許多,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

柳希度年紀雖小,舉止卻很體面,大大方方地和謝宜瑤自我介紹,謹慎地按照阿姊來之前教她的那些行事,每一步都不出錯。

柳幼慧此刻的心卻仍然懸著。她曾聽說過謝宜瑤為了表妹把舅父一家接到公主第,還為表妹請了崔朝華做老師的事跡。也知道她對謝素月、蕭壽安向來格外關照。

她還主持辦了女學,柳希度也是林下堂的學生之一呢!可見她有多喜愛這些年幼的小娘子們,尤其是善讀詩書的。

柳幼慧今日把族妹帶到謝宜瑤面前,也想著若是柳希度能合公主的眼緣,萬一她以後遇到麻煩,公主多少也會護著點她。就算不成,於她們也沒有什麽損失。

柳幼慧知道自己一無所長,她能為族妹做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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