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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軌之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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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軌之心(四)

自打直接從壽陽逃回京城,謝沖一直覺得他在別人面前都擡不起頭來,就連妻子和兒子似乎都看不起他。

如今周祿、郭遐等人立了大功,雖然讓他覺得有些忌恨,但也感謝他們的功掩蓋了自己的過,轉移了京城中人的註意,那些趨炎附勢之輩現在都上趕著巴結他們,哪還記得痛打自己這個落水狗?

饒是還有與謝沖一同尋歡作樂的狐朋狗友、寵姬愛妾,現在的江夏王府,確實是迎來了最冷清的一段日子。

有識之人都在等皇帝的一個態度、一個決斷。

若是謝況打算徇私廢公,寬恕謝沖,那麽他們便會繼續攀龍附鳳,討好謝沖。

但要是謝況決意賞罰分明,那麽他們則會選擇迅速與謝沖撇清關系。

謝沖本人的態度很是消極,反倒是江夏王妃的兄弟徐朗,曾經江夏王府的主簿,費心費力在文武百官中周旋。

江夏王府中的屬官有不少為了自保而另擇新主的,謝沖並未阻攔他們,這些人本就不夠忠心耿耿,放他們走是正好。

至於願意留下來的那些人,才是可與他共謀大事的。

其實謝宜瑤那番勸進的話,正好說中了謝沖的心思。

他與兄長相差將近十歲,才剛過而立之年,正是該建功立業的時候。現在太子年幼,如果皇帝有個三長兩短,他作為皇弟中最年長的一個,繼位也是順理成章。

因此這些想法,他早就有了,即使沒有謝宜瑤的提醒,他也會為此事打算起來。

只是,要等。

他固然有數不清的財帛珍寶,和一支足夠強勁的部曲。但是謝況還有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將,以及甘願臣服的士族,現在的他根本不能抗衡。

他的那個侄女雖然偶爾會有些奇思妙想,可到底是女流之輩,目光短淺,不能判斷局勢。

但也正是因此,只要靠著她與貴嬪太子的矛盾,還有和她父皇之間的齟齬,就能輕易拿捏。

謝宜瑤建議他去江夏暫且避避風頭,確實可行,但謝況是沒可能同意的,他定不想讓自己離開他的掌控範圍。

她說得對,兄長終究是有疑心的,懷疑他甚至超過謝冰和謝凝,恐怕在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自己只能在京城做個閑散郡王了。

然而,興許是念在前朝因為宗室慘遭屠戮而走向衰敗的教訓,謝況明面上還是沒有嚴懲謝沖,就連揚州刺史一職也仍然保留,不過剝了幾個虛職、減了幾成俸祿而已。

這樣的旨意,即使混在對功臣的封賞之中,也是足夠矚目的。

朝野上下頓時議論紛紛,他們想到了謝況會寬容處置謝沖,卻沒想到壓根就沒有實質性的處罰。

然而謝況態度堅定不移,遇上反對的大臣,他便扯到“忤逆君主”的份上,因此百官皆知陛下是一定要保江夏王的了。

就連謝沖本人都沒能想到,皇帝兄長對他的縱容已經到了如此地步,然而有成見在先,謝沖只覺得這又是謝況迷惑他的舉動。

唯獨謝宜瑤是預見了這一切的,只因她對這對兄弟足夠了解。雖然這一世很多事情都發生改變,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但謝沖和謝況的性格卻沒有發生大的變動。

前世謝沖也曾從前線直奔京城,當時的謝宜瑤雖不像現在這般關心軍情政事,但也會格外留心朝堂上的權力變化,得知謝況沒有責罰謝沖時,也免不了大吃一驚。

現在的謝宜瑤多經歷過二十餘年的風霜,能猜到謝況這麽做背後的道理,既有兄弟私情,也是權力制衡的要求。

果然謝況還是她所認識的那個謝況,並沒有超出她的預料,想到這裏,謝宜瑤莫名地安心。

謝沖卻疑神疑鬼,雖然在謝況面前多次感謝了兄長陛下的大恩大德,但私下卻又做起了兩手準備。

……

以往叔侄二人商談要事,往往是謝宜瑤主動找到江夏王府,今日卻有所不同。

“叔父有一事拜托你,阿瑤可否答應?”

謝沖態度放得很低,話裏話外卻並沒有求人的意思。

謝宜瑤回他道:“侄女並非無所不能的,四叔總要先說有何事要我相幫,我才好判斷能否答應呀。”

謝沖不擅長與人談判,向來是別人有求於他,若是到了謝況面前,示弱認錯這一招則屢試不爽,因此那些交談的技巧他是一點都不會的。

思來想去,謝沖選擇了先拿出他的籌碼。

他像終於下定了決心的樣子:“阿瑤,你可知道你阿母她當年在襄陽……你那時候已經不小了,應當記事了,對吧?”

聽謝沖提起袁盼,還一副語焉不詳的樣子,謝宜瑤不免有些不悅。

“四叔,你想說什麽直說便是,不必弄那些彎彎繞繞的。”

謝沖清了清嗓子,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記掛著你阿母。因此我也不忍心瞞著你,實話實說,她當年的死,另有隱情。”

“隱情?”

謝宜瑤起了興趣,難道謝沖當真知道些什麽不成?

“你若答應幫這個忙,我便告訴你。”

謝宜瑤差點沒被謝沖逗笑,好在她能熟練地做到不讓內心的情緒暴露在外,甚至是用另一種情緒偽裝。

她表露出焦急和迫切的樣子:“我答應你,你快告訴我,阿母的死,到底有什麽隱情?”

“你只知道她當年是自縊而亡,可知道她為何選擇這條不歸路?”

“我……我不知道。”

“你定然想不到,那條白綾,當初是你的阿父派人送過去的。”

謝宜瑤猛地站起來:“四叔,這話可不能亂說!”

謝沖儼乎其然:“你為何不信呢?我當時就在阿兄身邊,親耳聽到的。他本意只是想氣一氣她,誰知阿嫂她不願受氣……唉,那之後,阿兄他也很後悔。但我想,這件事瞞著做孩子的,到底不公道。”

謝宜瑤緩緩坐下,冷笑道:“當真有趣。”

他若是真的這麽想,何必忍到現在。不過是一文不值的虛情假意,以此離間她和謝況罷了。

謝況可曾想到他珍愛的骨肉兄弟,根本不把他們彼此的情誼放在眼裏?

謝沖沒想到的是,現在謝宜瑤和謝況的關系,根本不需要額外的挑撥,就已經足夠糟糕。

他更想不到,其實謝宜瑤早就從旁人那裏得知了白綾的事。

自她重回襄陽歸來,已經三年過去了。

當初,謝宜瑤並沒有完全聽信徐梅香的一面之詞,這三年間,她明裏暗裏查過一些蛛絲馬跡,雖然沒能找到決定性的證據,但基本已經認定了此事。

現在多了謝沖的證詞,更可以蓋棺定論了。

謝沖還以為謝宜瑤是沈浸在得知真相的震驚之中,他知道她和謝況的關系雖然不好,也敵視太子一派,但僅就此未必真的願意冒著風險幫助自己,所以才借著袁盼的死來挑起她對謝況的仇恨。

他需得好好利用仇恨這種情緒才行。

“阿瑤,你聽我一句勸,這事最好還是不要當面質問阿兄了,他肯定是不會認的。”

“多謝四叔提醒,我都明白。四叔不是有事需要我的幫助嗎?究竟是什麽事,不如說來聽聽,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必然相幫。”

這就是成了一半了,謝沖心下大喜。

“我那江夏王府,人多眼雜的,終究是不能隨心。我想藏一批東西在你公主第上,不知你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有什麽東西,得是用‘藏’的?”

“你真想知道?”

謝宜瑤點了點頭。

“那你附耳過來。”

謝宜瑤湊近了些,只聽謝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四個字。

甲胄、兵器。

二人之間距離恢覆正常,謝宜瑤卻停滯在今天的第二次“震驚”當中,謝沖看她這樣,連忙解釋道:“我也是為了自保。你先前也說了,我那兩千人還不足以抗衡,既然到地方去收攏兵將無望,不如求個甲堅兵利。”

謝宜瑤沈思片刻,說道:“我可以幫四叔,但是公主第不行。”

“為何?”

謝沖有些著急,生怕謝宜瑤不同意,她要不同意,這事便辦不成了。

“我雖然念在阿母的份上,把舅父他們一家安置在了公主第,但我並不知曉陛下會不會給了舅父什麽任務。畢竟,他當年也曾被安排在四叔你府上。”

謝沖覺得這話似乎有些道理,他當時也懷疑過袁睦是不是謝況派來監視他的,於是問道:“那還能怎麽辦呢?”

“皇帝尚佛,對於佛寺的僧侶比丘最為寬容。我聽聞有不少貧苦人為了能有一口飯吃,選擇投身佛寺尋求庇護。先前我在京中出資建了幾所寺廟,還與城郊的石城寺有舊。我替四叔聯絡聯絡,在佛寺中藏些東西不在話下。”

“這事靠譜嗎?那些僧人會不會說出去?”

“四叔放心,都是信得過的人。只要給夠了錢,他們是肯定不會說出去的,這事要是被知道,可是要掉腦袋的——我們的未必,他們的就不好說了。”

謝宜瑤認真地看著謝沖的雙眼,說道。

謝沖心中還有些猶疑,但此刻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而且要是經過謝宜瑤的手來辦這件事,萬一敗露了,他也能想辦法撇幹凈。

“那好,四叔就拜托你了。需要錢盡管和我說,需要多少叔父都出得起。”

得到了謝沖在金錢上的的保證,謝宜瑤便很爽快:“四叔放心吧,我定能為你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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