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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仁義(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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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仁義(十一)

即便謝宜瑤的腳步再快,也趕不上雲雨飛來的速度,她走到顯陽殿的檐下時,已經淋濕了衣袖與鬢發。

顯陽殿外守著的宮人很會來事,見是來人是臨淮公主,二話不說就進去通報了。不出一會兒,就把她請了進去。

司硯並沒有像謝容想的那樣在午睡,反倒是坐在案前,看著文書。看到謝宜瑤淋了雨的樣子,立即吩咐宮人去準備熱湯。

“外頭刮風下雨的,公主怎的在這個時候突然來了顯陽殿。”

“我先在含章殿和阿容聊了些話,正準備回宮,誰承想沒出幾步就落雨了。”

“阿容回來了?倒也沒來看看我。”司硯的語氣有些抱怨的意思。

“他說這個時辰貴嬪總會小憩一會。我若不是遇上這場大雨罷,也是不會來叨擾的。”

“他就是太懂事了,”司硯嘆道,“你且先去沐浴,免得受了寒氣。”

謝宜瑤在顯陽殿宮人的伺候下脫衣沐浴,收拾貼身東西的時候,發現她那隨身帶著的蜜餞還在。

怕苦、思甜,是人之常情,良藥苦口,佐以蜜餞實屬常事。

但謝況為君為父,大丈夫當是不懼這小小苦難的。而謝容心向聖人君子,萬般“克己覆禮”,自幼節制欲望,也不肯拿她這蜜餞。

但謝宜瑤什麽都想要。

謝宜瑤泡在水裏,隨意地吃掉了這蜜餞。一番沐浴後,身子暖了不少,換了清爽幹燥的衣裳,渾身濕噠噠的感覺完全沒有了。

司硯看了看謝宜瑤的樣子,很是滿意。

“這本是陛下剛踐祚時,宮裏為我備著的常服,奈何彼時萬事待興,宮裏制衣的人也是忙碌得很,不慎出了差錯,尺寸做大了些。我這些年也沒長過身體,本想裁剪一番也能合身,後來竟是忘了。今日才知原來是在這裏等著臨淮公主呢。”

謝宜瑤接過宮人捧上的姜湯,笑道:“那倒是我沾了貴嬪的光。”

姜湯甘甜又暖身,唯獨有一點點難以捕捉的辛辣。司硯畏寒,顯陽殿裏常備著這些。

正好此時司硯也該喝調養身子的藥了,宮人端上湯藥,司硯的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

到底是個比自己還要小一歲的人,謝宜瑤見了心想,有些後悔剛才把蜜餞全吃了。

謝宜瑤看了看案幾上堆放的書文,想來司硯方才是在處理後宮事務,關切地說道:“貴嬪有孕在身,最近身子還不舒服,何必這般勞心。不急的事,拖一拖也無所謂的。”

司硯道:“雖說不上多大的病,一天天這樣過,也不見好,總不能就不過這日子了。都是些小事,只消一個時辰就能處理完的。”

謝宜瑤也不再勸,只說著要幫著分擔一些,司硯沒有推托。

司硯如今雖然又有了孕,但她畢竟是六宮嬪禦之首,楚朝既沒有皇太後,也沒有皇後,這些六宮雜事自然是要她來管。

雖然勞累,但也是看重她,這是謝況的意思。

前世司硯就這樣在貴嬪的位置上呆著,直到去世都沒有被冊為皇後,也沒能堅持到自己兒子登上皇位的那一天。

這倒不是因為謝況發誓過的終身不再立後,只是因為讓司硯做了皇後,也不會帶來額外的裨益。

沒好處的事謝況是不會做的。

說起來,這也和江左的風氣有些關系。

江左一帶與北方不同,正室亡後,往往由一位妾室接任家事。這樣雖然會被些古板的人議論嫡庶不分,但也避開了不少爭鬥。比如倘若又有了正室,不論是續弦還是扶正來的,其子和元配之子的地位關系就很難處理了。

說到底南方的婦人往往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並不拋頭露面,背後在做事的是妻是妾,於當家主人而言都無甚區別。

這本不是公主該操心的範疇,然而司硯其人,是謝宜瑤前世計劃敗露的重要一環。

雖說最後陰差陽錯,居然去的比她還早些,但至少生前死後哀榮無數,唯獨缺的是個名分。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就像謝宜瑤作為公主,即使能在灰暗地帶游走,幹涉起國家的事務來,但到底不是光明正大之舉。

謝宜瑤很好奇,司硯為何會這樣心甘情願地在貴嬪之位上呆一輩子,仿佛無欲無求。她到底是善於隱藏,還是本就無野心?

謝況登基兩年多,後宮又添了些人,但都是一些出身平常的女子,不足為懼。

六宮之中,謝宜瑤只忌憚一個司硯而已。

……

有謝宜瑤分擔,這些後宮瑣事確實很快就處理完了。

雨聲漸漸聽不見了,司硯讓宮人去看了看外頭的情況,雖還未完全放晴,仍然飄著細雨。

“現在外頭地滑,公主不如等雨完全停了再走。”

謝宜瑤應下了,她和司硯相處雖然並不是很自在,但總比和謝況待在一起好多了。

一場驟雨,多少吹散了些暑熱。

謝宜瑤和司硯現在雖然能在一個屋子裏和平相處,但也沒有太多話能說。

司硯平時作風節儉,殿裏也能算得上是“家徒四壁”,沒什麽奢侈寶物,這點和謝宜瑤很是不同。司硯知道謝宜瑤的性子,丟了卷雜書給她解悶,自己則開始讀起了佛經。

謝況早就棄道從佛,早前還下詔尚佛,雖然還未到前世後來那種癡狂的地步,但上行下效,司硯和謝容也都跟著學習佛法。

平頭百姓在這條路上的嗅覺不如王公貴族和文武百官敏銳,但假以時日,南楚的佛寺就會比官邸都多得多了。

謝宜瑤早早地和石城寺搭上了線,如今自然沒有斷了聯系,她還計劃著出資建幾座佛寺呢。她雖不信佛,但這般好機會是不會錯過的。

司硯遞給謝宜瑤的書是卷地理志,裏面寫的是各地的風土人情,謝宜瑤素來喜歡看這些,司硯也算投其所好。

但今日謝況和謝容說的那些話,混雜各種覆雜的信息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她到底是看不進去這書了。

沒過一會,謝宜瑤就把書甩開,趴在案幾上,閉目養神。

謝宜瑤習慣這樣思考,意識在此種情境下反而非常清醒,思路也會明晰很多。

現在朝堂中雖然基本安定下來,但還是時常會有人事調動。丁憂告老的官員也很多,謝況很擔心後繼無人,因此註重人才培養,大力支持太學。

然而雖然也說不計較出身,但最終能進太學的,還是家世不一般的人。

門閥士族也都知道現在早已經不是他們的巔峰時期,許多有志向的子弟摒棄玄學清談,走向經史子集。他們大多還都不需要為生計發愁,因此有的是時間學習儒家治世的學說。

謝況雖然有意打壓世家大族,重用寒門,來加強自己的權力,但他是真的看重寒人,還只是單純的利用他們?如果她向謝況舉薦人才,安插自己人到朝堂之上,是選世家貴胄還是寒門子弟,才更容易被接受並重用?

她不像那些男子,能親自混跡官場,日日與官員們打交道。她要想時刻掌握朝野動向,弄得清楚明白,實在有些吃力。

種種思緒在謝宜瑤的腦海裏繞作一團。

“拿條薄毯過來。”

謝宜瑤突然聽見司硯輕聲說,過了一會,她感知到有人給她披上一條毛毯,輕手輕腳的。

謝宜瑤仍然靜靜地趴著,她原本的思緒被打斷了,幹脆裝作真的睡著——她小時候這樣騙過父母很多次,很是熟練——期待能聽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伴著屋外細細雨聲,屋內只有書卷翻動的沙沙聲。

良久,謝宜瑤聽到瓷器輕碰的聲音,隨後終於有人開了口。

“貴嬪,奴婢看臨淮公主是個不學無術的,方才為何同意讓她替貴嬪處理六宮事務?”

“這是陛下的意思。更何況,她哪裏不學無術了?”

“幾個公主,沒有比她來顯陽殿來得更勤的了,但她每次都是這幅不正經的樣子,貴嬪給她看什麽書,也都看不進去。和太子殿下的性子差得也太遠了。”

司硯輕笑了一聲。

“志不在此而已,她的野心在別處。”

“野心?”

謝宜瑤主動接近她和太子,在坊間培養名聲,甚至到地方去幹預軍事……這些事倘若換個王子皇孫做了,沒有人會猜不到他的目的。

司硯私下旁敲側擊過謝況,告訴他大公主很有野心。謝況聽了反而覺得高興,說朕的女兒有野心很正常。

她知道謝況並不能想象她所說的謝宜瑤的“野心”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其實司硯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的想法荒謬,但不知為何她就是那麽覺得,或許是出於直覺吧。

“罷了,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麽。且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去吧。”

謝宜瑤還是靜靜地趴著,整張臉都埋在兩臂之間,因此司硯沒能看到她的表情。

以及她額頭上沁出的汗珠。

……

一場夏雨一場熱,雷雨過後,天氣竟是更加酷熱難耐。

謝況特地囑咐過謝宜瑤,近日就不必進宮了,正好他現在已經基本痊愈,也無需她在旁侍養了。

這也正遂了謝宜瑤的願,這麽熱的天,她是真的不想出門。

然而事與願違是常事。

“殿下,袁主簿出事了。”

靈鵲從外頭進來,臉頰雙側紅彤彤的,顯然剛在外頭受了好一頓曬。

謝宜瑤道:“莫急,慢慢說。”

靈鵲如今是謝宜瑤最得心應手的心腹,也是她在公主第外頭的耳目。她替公主在外做事,坊間許多人都知道有位鵲娘子,只是不知她背後是哪位貴人。

靈鵲於尋消問息最是在行,因此城中許多事情,謝宜瑤足不出戶便可知曉。

今天的事是這樣的,袁主簿,也就是謝宜瑤的舅父袁睦,在街上和柳家的一位公子起了沖突。

靈鵲打聽過了,這位柳公子在同輩中排行十四,人稱柳十四郎。

柳十四郎的祖父、曾祖父都在前朝為官,很有聲望,但從他父親這一代開始倒是落寞了,無人在朝中擔任要職。他們和現在朝中有權有勢的幾位柳家人在血緣上離得遠,來往也不甚親密。但這位柳公子仗著柳氏之名,很是橫行霸道。

至於他和袁睦之間的沖突,不過是一點小事而起。

既是小事,自會有人處理……謝宜瑤思及此處,突然想到如今的丹陽尹是崔暉,他平日參與朝中機要,現在又有北伐這件要緊事,此等小事驚動不了他本人的。

謝宜瑤還沒往深處想,靈鵲繼而補充道:“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剛才傳來消息,說是江夏王和袁主簿之間因此有了些沖突,江夏王還放話說把袁主簿趕出去。”

靈鵲說這話的時候放輕了些聲音,謝宜瑤知道這是她安插在江夏王府的眼線,蕭延,帶來的消息。

謝沖和袁睦有些不合,這是她早就知道的神奇了。

謝宜瑤沒有思考太久,就拿定了主意:“立即去一趟江夏王府。”

她本來不必管這件事,但袁睦是她的舅父,謝沖現在又是她的盟友,他們之間若是決裂,對她沒有好處。

更何況這背後或許還有別的隱情,謝宜瑤須得親自去一趟弄個明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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